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故友临山 竹林的声响 ...

  •   走到第三百七十二级青石板时,他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去。
      这条长长的青石板路,因经年累月的踩踏和磨损,已经颇为温润,石缝中长满许多深绿色的青苔,若是不留心还会有些滑。
      一阵清风从山巅上漫下来,拂过鬓角,裹着满山林木的清新与自己撞个满怀。那气息里,有松针的清苦,有柏子的沉郁,还有丹房里的药香,混在一起漫将过来。
      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这股清香同自己生活之处的湿寒相比,真真是两个天地,心下便十分欢喜。

      再往上,不远处的石阶上,有一名年幼的弟子正持着竹帚扫除落叶,他的动作很慢,却很仔细。
      竹帚扫过石板,沙沙地响着,堆起半捧松针,风一卷,又飘回去几片,那小弟子却也不恼,只垂着头继续慢慢地扫着。素白的衫角垂在石面上,沾了些碎叶。

      他不由地站在旁侧看了一会儿。
      这时,远处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轻轻响起来,一声,歇半晌,再一声,再歇半晌。那声调慢悠悠,和百年前自己所听见的,依旧半分不差。
      他微微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再往上走,景致便顺着山径进一步铺开。
      丹房的青烟自屋脊后冒出,因有些风的缘故,并不是直直上飘,而是缠着松枝轻轻绕了两圈,然后慢慢散进风里,烟味也跟着淡下去。

      不远处的晒架上摊满黄符,一摞摞的,叠得很是齐整。边角仔细地压着小石子,风吹过来便掀起来,在风中簌簌抖动,仿佛振翅的蝴蝶。
      几名弟子蹲在架旁翻检整理,指尖沾着朱砂,每翻一页就涂抹一页朱砂,皱着眉头,神情专注,很是认真。

      他边走边看,步子闲散,沿路的弟子见他这身道袍打扮,便恭敬地向他拱了拱手,他也笑着拱手回礼。
      继续慢慢踱着往上走,直到那朱红色的山门撞进眼里时才停下脚步。
      那扇大门颇为雄伟,漆色明亮,门环上的铜绿却已有些斑驳,高高地矗立在松影中。

      朱红山门前,两名手持长枪的弟子转过身来。当先一人躬身行了半礼,语气恭敬却守着分寸:“仙友请留步。敢问仙友来自何方,登门可有要事?”

      他微微笑着,自袖中缓缓摸出一枚古旧的玉佩。那玉佩玉色温润,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缠枝水纹,纹缝里还有些细尘。
      他笑着递过去道:“烦请二位小师傅将此物转交给沧澜掌门,只说是旧友来访,有劳二位了。”

      “好。”
      稍长一些的弟子双手接过,指尖刚碰到玉面,便觉得颇为寒冷,仿佛这玉佩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顿时缩了缩手。
      他不禁抬眼打量来人,同身侧的小师弟对视了一眼。
      小弟子见师兄这番神色,眼里也闪烁出一些好奇的光芒。

      “请仙友稍候,弟子这就进门通传。”那年长弟子躬身一礼,攥着玉佩便推门进去,朱红的门扇缓缓合上,门轴碾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阶下只剩他和那名小弟子。

      门前的旁侧立着一株古松,应是已生长百年。枝干虬曲着伸出去,把半片石阶都笼在阴影里。树皮却皴裂得厉害,一块一块地外翻着,缝隙里凝出着琥珀色的松脂。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粗糙的树皮,指腹沾上些黏腻的松香,突然想起什么,不禁笑了起来。

      几百年前,也是这样一棵巨大的老松树下。
      刚接掌门印不久的沧澜抱着剑蹲在石头边,一只空空的酒葫芦歪在脚边,同他拼命吐槽掌门不好当,说若是早知道掌门之事如此磨人,还不如随他同去,落个清净。
      他未等听完便忍不住敲了敲沧澜的脑袋,说你这小子又在说什么胡话。

      松影随着日光慢慢西挪,已从他的左脚移到右脚,风里的药香淡了一阵,又慢慢浓回来。
      估摸着差不多已过去半盏茶的工夫,山门终于再次响起门轴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
      先前去通传的那位年长弟子,额角满是薄汗,呼吸微促,态度却比先前更加郑重,他侧身抬手引路道:“仙长请随弟子来,掌门已在清虚殿等候。”

      “多谢仙童引路。”他拱了拱手,跟着向里走去。

      先过前殿。檐下悬着一只巨大的铜钟,清淡的香火气裹着经声漫将出来。
      再穿过两道回廊,廊下摆满盆栽的菖蒲,叶片上还沾着晨间的露水。
      往后走是一片竹林,风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碎金似的影。脚下积着一层薄薄的竹叶,踩上去非常柔软。

      竹林的尽头,清虚殿的檐角露出来。
      清虚殿藏在松林的深处,比青云殿小了许多,但也因此非常僻静。
      殿门半掩着,留开一条缝,隔着老远便闻见里面的茶香,茶香混着檀香悠悠地飘到院门口,进入鼻子,他不禁打了个喷嚏。
      这时,竹叶簌簌响了两声,殿门从里面拉开了。

      沧澜掌门走出来,身上只披着件半旧的素色道袍,还未穿戴整齐,想是听见动静就直接出来了。
      看见门外之人,他先是愣了一瞬,现出惊讶,随即便大笑着走过来:“白兄,还真是你啊,方才见到那枚玉佩,我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忍不住笑道:“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老弟。”

      沧澜掌门侧身把人让进来,顺手把笔搁在门边的砚台上:“快请进,知道你爱喝松针茶,刚刚添好炭火。”

      二人一时无声,殿内很是安静,只有窗边茶炉咕嘟咕嘟的声音,松针的清苦气息混着檀香,溢满整间屋子。
      茶案有些古旧,木纹发亮,两只粗陶茶盏摆得整整齐齐。
      沧澜掌门拎起陶壶,沸水顺着壶嘴流进盏里,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香气漫了上来。
      他把茶盏递过去,自己也跟着坐下来:“白兄,快尝尝。这是今年新采的松针,青云山后山所植。今年的长势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好,白兄颇有口福。”

      白泽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叹道:“嗯不错,还是这个味道,又喝到了,真好啊。”
      “白兄若是喜欢,日后常来我这里饮茶。”
      “哈哈,好。方才我在山门外,闻到丹房的药香混着松脂味飘出,真是同百年前一模一样,云松可还守着他那丹炉?”
      “是啊,云松师弟依然专注在他的香炉之中。”
      “哈哈,这个云松老弟啊,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白兄,百年未见,你可还好吗?”
      白泽闻言放下杯盏,敛起一些笑意:“是啊,咱们都已经有百年未见了。”
      “白兄这百年间,一直都在忘川渡吗?中间我曾多次去忘川渡寻过兄长,只是都未曾寻到。”
      “贤弟去找过我啊,我中间离开多年,近两年才回来,与贤弟擦肩而过了。”
      “白兄的心愿已了了吗?”
      “哈哈,了了,了了,多谢贤弟挂记。贤弟可还好吗?我听闻黑风岭一役甚是惨重。”
      沧澜掌门点了点头:“白兄已经听闻。是啊,黑风岭一役伤了许多弟子,哎,是我的错。”

      白泽看向堆积如山的案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你伤心了。瞧你这掌门当的,看来真是比当年预想的还要操心。我记得你初接掌印的时候,还会半夜溜到我的渡口,蹲在石头上喝酒,说要撂挑子同我一起去摆渡。如今,还是稳重了许多,哈哈。”

      沧澜掌门笑着摆摆手:“白兄莫再取笑于我。少不更事,少不更事。”

      两人都笑起来。茶烟袅袅,模糊了窗棂的影子。

      白泽啜了一口茶:“忘川同百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今年的彼岸花开得盛,一直漫到渡口边,连对岸的鬼差都十分喜爱,摘上两朵,别在腰见作装饰。”

      沧澜掌门笑道:“犹记得去找你的那次,正赶上忘川彼岸花开放,那美景当真是令人惊叹啊。”

      白泽想了起来:“原来是那次。”

      沧澜掌门温声道:“白兄平素忙碌,今日前来,是鬼界出什么事了吗?”

      白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慢慢放下道:“是啊,倒是逃不开贤弟的眼睛,此次前来,确是有几件事想与贤弟商量。”

      沧澜掌门恭敬道:“白兄请说。”

      白泽道:“其一,是一件好事。不知贤弟可知北疆莫梭古城那缕水神的残念?”

      沧澜掌门点点头:“嗯,我知道。”

      “前日,我在轮回之井见到水神的残魄。水神的魂结被困千年,终于得解,魂魄进入轮回,阴阳两界的气息终于顺畅许多。”

      沧澜掌门笑道:“没错,我也是今日知晓此事,这正是一位青云弟子所为。”

      白泽叹道:“贤弟文韬武略,门中弟子更是卧虎藏龙啊。”

      “白兄谬赞了。”

      “另一件事,就没这么省心了。”白泽捧起热盏,语气缓下来,“魔族的手,已经伸进了鬼界。”

      “这么快?”

      “嗯,没错。前些日子,我在巡查渡口之时,发现西边界缝中出现三处魔阵,因都在乱葬岗下,难以察觉,故而不曾被巡兵发现。但经过我的反复核对,我已确认,那正是魔族的法阵。”

      沧澜掌门的眉头微微蹙起,殿中气氛似乎跟着沉了几分:“白兄,他们可是冲着轮回井去的?”

      “十有八九。”白泽点头道,“轮回井掌管天地五界之轮回,若让魔界得手,借势控制魂灵、倒乱阴阳,头一个遭殃的就是人界了。”

      沧澜掌门旋转着小小的茶盏道:“黑风岭一役,便是因为魔族将手伸到人界云安城的脚下,如今,竟连鬼界也未得逃脱。”

      白泽垂眼吹了吹盏中浮起的茶叶,茶汤漾开细碎的波纹:“何止是胃口大。这三处魔阵隐藏极深,昼伏夜长,日日啃食界壁,寻常鬼差已是近不得身。在我来之前,已调派阴兵驻守阴河口,只是,守得住一时,却守不住一世。”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炉的水还在轻轻咕嘟,茶汤煮沸了一滚,松针的香气混合檀香,慢慢裹住两人的话语。

      沧澜掌门似乎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他们费如此大的功夫渗进鬼界,单一个轮回井,怕是撑不起这么大的阵仗。他们是在找其他东西吗?”

      白泽缓缓点头道:“贤弟与我的担心是一样的。轮回井很重要,可我也担心轮回井只是幌子,他们真正要找的,另有其他。”

      “白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幽泉冥石。”

      “可是那枚奈何桥阴河之底,镇住鬼界千年阴气,同时影响着轮回禁制的神石吗?”

      “正是此物。若让魔族得到它,以冥石之力打破轮回,到时候,莫说是人界了,五界的阴阳都会被翻覆过来。”

      沧澜掌门沉默了,窗外的日影又往西挪动半寸,落在他袖口的朱砂印上,晕出一点暗红。
      他喃喃道:“幽泉冥石......原来,它当年沉入了阴河的深处。”

      白泽点头道:“若不是魔阵一路往阴河的方向延伸,我未必能将二者联系到一起。我猜想,若按照现在的进度,不久便会以魔阵的戾气冲开阴河的结界,破开轮回井。”

      沧澜掌门蹙眉道:“绝不能让其落入魔族之手,白兄是否需要助力,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开口。”

      白泽闻言摆了摆手笑道:“贤弟还是如此热心肠,哈哈。我已派阴兵驻守在界缝之处,鬼将也会轮班值守,魔族一时半会儿是进不来了,若是仙界大张旗鼓闯入鬼界,反倒会扰乱我们的阴阳秩序。”

      “好,白兄若有需要,便不必与愚弟多礼。”

      “多谢贤弟,界缝已不需担心,只是能进阴河底守护幽泉冥石之人,世间却是很少。”

      “白兄可知谁人可去?”

      “去北疆莫梭古城,平息水神残念的那名弟子可去。”

      沧澜掌门微微蹙眉。

      白泽放下茶盏道:“水神残念千年,加之古城戾气,绝非寻常修士可以近身。而那名弟子不仅得以进入,更能够抚平残念,足见其心境沉稳、神魂正直。而那阴河底正是幻相丛生之所,寻常人进入难以自持,只有那名弟子能够平稳进入阴河,修复幽泉冥石和鬼界的结界。”

      “白兄,我已知晓。”

      白泽点点头,掏出一个物件道:“贤弟,此乃鬼界通行令牌,若是那弟子愿意前往,便麻烦你交予其。”

      “好,有劳白兄。”

      沧澜掌门拎起陶壶,给两人的盏里重新添上热水。
      白泽看着盏中重新舒展开的松针,缓缓点头。
      茶烟再次袅袅升起,窗外,夕阳斜斜切过檐角,把竹影拉长。
      晚风穿林而过,沙沙的竹声混着茶炉的咕嘟咕嘟声,显得十分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故友临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