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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黄泉涉幽 密密麻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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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生死界的窄门时,苏晚璃最先的感觉是十分寒冷。
那种冷,不似山间夜风吹到身上的寒凉,也不似北疆冰雪刮在脸上的冰冻,更像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往每个毛孔里渗透的湿冷。
空气中,满是铁锈与腐草的味道,那些味道沾到衣服上,也顺着衣服钻入身体里。
她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黄泉路的石板是沉黑色的,已被千千万万的亡魂踏得光滑如镜。
石板的缝里涌出暗褐色的水渍,踩上去如同踩在寒铁上,凉意顺着鞋底蹿上心头。
道路两侧,开满浓烈的彼岸花,鲜红而耀眼,与黄泉路的冰寒形成鲜明的对比。
花茎直挺,没有叶子,花瓣蜷缩成暗红色的小卷,阴风拂过却纹丝不动,如同一丛丛钉在泥里的凝固的血焰。
身前不远处是一条长长的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都是些刚刚踏入鬼界的亡魂。他们衣衫各异,形态不同。
有身穿粗布短打的农户,有身着月白长衫的文人,有的肩头布满鞭痕,有的腿上缺失血肉。
可相同的是,他们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蒙,脚不沾地,只轻飘飘地向前面飘去。
没有任何声音,呼吸声也没有,只有衣袖拂过花茎的细碎的声响。
凌青玄走在她的身侧,以自己的肩膀努力挡住迎面吹来的阴风,他发现苏晚璃的身体有些颤抖,连忙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晚璃,你还好吗?”
声音很轻,怕惊到路边列队的亡魂。
听到喊声,苏晚璃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我还好,凌大哥。”
她松开左手,展开手心里的糙纸包,那里面是安魂香与避阴符。纸包静静躺在手心里,摩擦着手心,让她一下子想起三日前的清虚殿。
日影斜斜切过窗棂,松枝的影子落在素白纸窗上,风一吹,慢悠悠地晃着。
殿里十分安静,只有墙角茶炉的咕嘟声,松针的清气裹着檀香,溢漫整间屋子。
沧澜掌门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一封阴文密信,信角压着青铜镇纸,纸面透出湿寒的气息,一旁放着半卷北疆卷宗,封皮上有未掸尽的沙尘。
沧澜掌门由衷地赞许他们:“北疆水神之事办得非常好。水神千年残念与满城戾气,都被你们平安抚息,非常不易。”
两人坐在圈椅中,躬身回复师尊的夸奖,心下很开心。
沧澜掌门紧接着举起桌上那封阴文密信:“只是今日寻你们前来,却还另有一桩事,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苏晚璃点头道:“师尊请讲。”
沧澜掌门顿了顿,便将鬼界的境况缓缓道来。
殿里十分安静,茶炉的咕嘟声显得格外清晰。
沧澜掌门语气坦诚:“这趟差事颇为凶险。阴河底,尸煞横行,幻相蚀魂。只因莫梭古城的残念戾气,不比阴河弱,你们能够合力稳住,足见你二人神魂坚稳、心性坚定,故而,也许只有你们才能完成此事。”
沧澜掌门双手抚在案上:“只是,鬼界不比人界,你们都不曾去过。若稍有不慎,神魂受损,恐难以回来。你们不必立刻应我,回去想想清楚,若是觉得为难,我可另寻其他的方法。”
苏晚璃低下头想了片刻,抬起头时正对上凌青玄的目光,便点头道:“弟子不怕,弟子愿往。驱魔御邪,本就是青云弟子分内之事,我们二人会彼此照拂,完成任务的。”
凌青玄也微微颔首,然后转头看向沧澜掌门。
沧澜掌门看到二人坚定的目光,沉默片刻,这才缓缓点头,从抽屉中拿出两个粗布包,慢慢推到案前。
那布包用麻绳系好,棱角分明,能现出里面香条与玉牌的形状。
他一一交代,语速很慢,像是怕漏了什么:“这里面是安魂香和避阴符,还有两枚定魂玉。安魂香可以压制阴河底的幻相,避阴符能抵挡鬼界寒煞,定魂玉贴身佩戴则能守护你们的神魂不被阴河冲散。等到了奈何桥头,见到守桥人之后,便递上这枚水纹木牌,守桥人自会领你们前往。”
“多谢师尊。”
沧澜掌门郑重地道:“只是,一定要记住,活着回来却是比什么都重要。”
二人点了点头,双手接过布包,而后躬身告退。
竹帘轻轻落下,在眼前晃出细碎的影,沧澜掌门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窗外的松影上久久未动。
茶炉的水烧开了,咕嘟声更加响起来,松针的香气也漫了上来,却压不下他心头的那些沉重。
再回过神时,队伍已经又往前挪了数尺。
穿皂衣的鬼差持着引魂杖,沿着队伍的侧边慢慢巡视。
他的杖头悬着盏幽绿色的鬼灯,火光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动,落在每一个亡魂的背上。杖尾轻轻一敲,那些亡魂便木然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着。
突然,有个瘦骨嶙峋、披散头发的野鬼从路边蹿出,想往队伍里钻,离得最近的那名鬼差眼疾手快,手腕翻转间,铁链“哗啦”一声就甩了出去。
那铁链精准地套住野鬼脖子,野鬼顿时就摔了个屁墩儿,鬼差便毫不费力地拖着他往道旁烈焰翻腾的石牢走去了。
而老老实实排队的鬼魂们,依旧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没有任何人转头来看这边发生了何事。
那野鬼被勒紧脖子,喘不过气来,张着嘴嘶吼,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铁链擦过石板的锐响呼啸而过,很快就湮没在一片死寂之中。
越往前走走,水声越是清晰。
阴河的水是沉墨色的,翻着细碎的白沫。水面飘浮聚拢在一起的纸钱,顺着水流,向下游飘去。
偶尔有站不稳的亡魂从奈何桥上失足跌落,在水里扑腾两下,立刻就被暗流卷走。
可岸边的鬼差并未回头,仿佛早已是习以为常。
奈何桥就架在阴河之上。桥身是青黑色的,栏杆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发出光亮。
亡魂排着队依次上桥,走得很慢。身影映在水中,歪歪扭扭的,如同一团团晃荡的黑影。
桥的那头笼罩在雾气里,一眼看不到尽头。
桥的这头立着两个人。
离得远时,只当是两尊石雕像,因那二人仿佛是钉在桥头一般,纹丝不动。
可走近了才发现,其实是两名身着玄铁甲胄的兵士。他们的甲胄充满阴寒的霜气,缝隙间则满是暗褐色的墨点。
左边之人,肩宽背阔,手里拄着一柄巨斧,斧刃泛着冷冽的青光,斧柄上缠满磨得起毛的旧布条。
右边那位,身形稍瘦,一杆长戈斜倚肩头,戈尖挑着豆大的幽绿色的鬼火,火苗纹丝不动,风吹不晃。
二人走到桥前十步远时,左边那名鬼将忽然就抬起眼来。将手中巨斧往地上一顿,发出“铛”的一声闷响,脚边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他声线粗哑地喝道:“来者何人!鬼界之地,岂容外人擅闯!”
几乎是同时,右边鬼将也将长戈抬起,直指二人面门。浓重的阴气顺着戈尖压过来,充满肃杀之气。
凌青玄下意识往前半步,将苏晚璃护在身后,指尖已经搭在剑柄。
“二位将军稍安。”苏晚璃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缠枝水纹的木牌,双手递上,“我二人并非擅闯,是奉命前来阴河办事,此为信物,请二位将军过目。”
左边鬼将微微皱眉,上前一步,用粗粝的指尖捏起木牌,木牌在他巨大的手中显得非常之小。
木牌泛着一层淡白色的光芒,裹满水腥气——的确是忘川所独有的魂魄气息。
他脸色稍缓,转头递与右边的鬼将,右边鬼将似乎更有经验,见到此物立刻面露惊骇,收起长戈,直往后退了半步:“啊,原来二位是白泽渡君请来的客人。”
听到白泽二字,左边鬼将似乎醒悟过来,忙将木牌双手递回,鞠躬道,“失礼,失礼了,原来是白泽渡君的客人,实在是冒犯了。”
“将军不必多礼,我们也不曾好好介绍自己。”
左边鬼将继续道:“我乃奈何桥的守将神荼,这位是郁垒。只因魔族作乱,界缝中总会混进些怪异邪修,我们兄弟二人因此才不得不防。”
凌青玄抱拳道:“两位将军恪尽职守,辛苦了。”
神荼摆了摆手,侧身引二人往桥侧的石台走去,这样就可以避开过桥的亡魂队伍。
那里摆放着一张石桌,另有两张长长的石凳,甚是干净,想来应是平日值守歇脚的地方。
坐定后,神荼这才叹了口气道:“既是白泽渡君请来,想必二位便是为阴河之事而来,我兄弟便也不瞒你们。”
苏晚璃道:“请将军赐教。”
“近半个月,阴河愈发不对劲。魔阵的戾气已经顺着界缝慢慢渗进阴河,河底沉寂千百年的枯骨,竟都化成尸煞。之前派去查探的鬼差一个都没能回来,我们连碎骨都未捞到半片。”
郁垒坐在一旁继续道:“是啊,那些尸煞似有神魄,知道潜藏在暗流里,既不惧普通兵刃,也不惧我们的铁链兵戈,难以对付。若是寻常人等下去,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的。白泽渡君既劳烦二位前来,二位定非常人,神通广大,可我兄弟二人还是想要提醒二位仙君,阴河底诡谲凶险,可一定要小心啊。”
凌青玄点头道:“多谢将军提醒。幽泉冥石事关阴阳秩序,绝不能落入魔族之手。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前去。”
神荼盯了他片刻,又看向苏晚璃,见二人面露祥光,周身灵韵四溢,心中似乎也有了一些底气。
他拎起巨斧站起来:“好!守护阴河本就是我兄弟二人的差事,断没有让客人只身犯险的道理。我俩陪二位仙君同去,熟悉路线,力气也大,可以帮二位仙君抵挡尸煞。”
苏晚璃道:“二位将军需镇守桥头,怎好因我们擅离职守。”
“哎,不妨事,不妨事。”郁垒抬起头来,把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呼哨,一道黑影便应声往这边飘来,是个披甲的阴兵统领。
他站起身嘱咐了几句后,重新坐回来:“我已经命阴兵统领暂代值守,守桥之事二位仙君不必担心。若真让尸煞顺着河水涌上岸来,遭殃的会是整条黄泉路。趁现在时辰尚早,河底戾气稍弱,我们便即刻动身吧。”
凌青玄抱拳道:“如此,便多谢两位将军。”
“好说,好说。”
神荼拎着巨斧走在最前面,带领二人顺着桥侧的石阶往下走去。
石阶被河水冲刷,石面上覆满滑腻的青苔,踩上去极易打滑。
越往下走,寒湿越重。墨色的河水翻着细碎的白沫,漫过脚面。一股腥气混着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胸口发闷。
石阶的尽头已经没入水中。
神荼在石阶的尽头站定,略一摸索,便将巨斧往石缝里一插,稳住身形道:“我们就从这里下水吧。只是这河水颇为寒冷,二位仙君可还承受得住?”
“多谢神荼将军提醒,师尊给了我们这个,应该可以支撑。”苏晚璃从袖中取出那两枚温润的定魂玉。
凌青玄接过玉牌,凝诀运力,将淡青色的灵力缓缓渡进玉里,两人同时催动灵力,两枚定魂玉便同时泛起柔和的青光。光晕慢慢向外舒展,如同一层薄而韧的纱,缓缓将四人都笼罩在其中。
青光在接触到河水的瞬间,迸发出柔和的轻响,周遭翻涌的寒气与腥气全都被挡在其外。
“不错不错,真是件好宝贝。”神荼喜道,拎着巨斧率先走入水中。
河水被定魂玉的仙障隔开,踩进去就如同踩进一个中空的大球,四人在水中飘浮起来。
大球的外头,是水流闷闷的声响。
见三人全都平稳进去,郁垒提着长戈跟在最后,四人便全都缓缓没入阴河中。
越往下,河水越发昏暗,能见度也越来越低。
只能看见近处浑浊光晕中翻飞的碎骨与腐木,顺着暗流撞在仙障上,又被轻轻弹开。
水流的闷响裹紧四人,四人感觉像被是关进一只密闭的石匣,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粗重。
不知下沉了多久,神荼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苏晚璃立刻捻诀停下来。
神荼侧耳贴着仙障听了片刻,脸色慢慢沉下来,手中的巨斧握得更紧了些。
郁垒也察觉不对,缓缓抬起长戈,戈尖的鬼火跳了两下,升起一团微弱的光,将前方照亮。
前方,极远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仿佛砂纸磨擦着枯骨。紧接着,无数幽绿色的微光从墨色的河水中浮出。
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如同夏夜的萤火虫,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飞快地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