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万魂凝煞 魔域永远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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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穹顶极高，十二盏幽蓝的魔火沿着玉阶的两侧一字排开。魔火的火焰跳得缓慢，把玄黑的石砖映得更加清冷。
殿柱上缠着玄色的魔幡，上面纹饰着扭曲的噬魂纹。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入，幡角便轻轻摇晃，只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步一顿地踩在石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来人走近，原来是黑风。
他着一身玄铁甲胄，肩甲、膝弯处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寒冷的霜粒一路掉落，落到石砖上后就因地面温度过高而消失熔化了。
他单肩扛着一尊巨大的乌木魂瓮。瓮身刻满锁魂纹，瓮口用镇魂魔幡封住，却仍有汹涌的灰气拥挤着想要逃出来。
而此时，殿柱上的魔幡也似乎与之交相呼应，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呜呜咽咽的怒吼声。
来到玉阶下，黑风单膝跪地，甲胄相撞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瓮身便稳稳地顶在他的肩头，晃都没有晃一下。
他的声线粗哑，语气里却显出一丝骄傲：“秉尊上，人界南境八处营垒，妖界西麓三族聚落，总共六万生魂，悉数在此。皆是些壮年精气，绝无残魂虚魄。至此，血魔族已集齐十万生魂，全数奉给尊上。”
高位的王座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蜚墨渊倚靠在王座中，玄色广袖垂在玉阶上，如同一片黑色的瀑布。
他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殿里静得只剩下火盆噼啪的细响，还有魂瓮里汹涌撞击的魂鸣声。
他抬起眸来，伸出手，手腕轻轻一翻，那庞然大物般的乌木魂瓮便轻轻浮起，慢悠悠地越过玉阶，稳稳地落在他面前的案上。
封瓮的镇魂幡无火自燃，灰屑刚一落地，就瞬间化为乌有。
瓮口被打开了，浓稠的灰气轰然涌出。那些灰气却不是散开，而是拧成一股巨大而磅礴的气团，其间翻涌着无数细碎的人脸。
那些人脸有哭，有骂，有咆哮，有怒吼，想要从束缚的气团里挤出，可全都撞在无形的壁障上，只发出更加可怖的尖啸。
而蜚墨渊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他掌心蓄起深紫色的魔气，那些魔气如同一张巨大的密网，直直地迎着灰气兜去。那灰色的气团在接触到魔气的瞬间便爆发出巨大的刺耳的尖啸，然后瞬间失去声音。
这十万生魂已被深紫色的魔气团团包裹，正一点点地被绞碎、提纯，转化为精纯的魂精，那些魂精沿着蜚墨渊的掌心，向他全身的经脉里慢慢渗入。
就在此时，殿中的魔火瞬间变换颜色。
幽蓝色的魔火不知何时已变为深紫，焰光更是拔高三寸，直冲向穹顶的黑石。
空气里的戾气也越发浓重，殿柱上的噬魂纹开始亮起来，泛出妖异的光。
过了许久，魂瓮里的灰气渐渐淡去消失不见，案上的乌木魂瓮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起来。
等最后一缕生魂钻进他的掌心之后，大殿里已经再次安静下来，再没有半点声响。
蜚墨渊收回手，幽幽地道：“很好。”
声线不高，却如同沉雷碾过殿宇，震得地砖都在微微发颤。阶下四人全都忍不住垂下眼来，不敢向上看。
黑风肩挺直肩背，虽然恐惧，却依旧掩饰不住脸上的亢奋。
左下首的玄阴长老握紧白骨长鞭，鞭稍垂在地上，面无表情。
身后的墨尘长老则定定地垂着眼，袍摆纹丝不动，将墨玉珠紧紧攥在手中，以使得不发出任何声音。
右下首的幽冥却是和往常一样，双目冰冷，视线定定地落在阶前的地砖上。
蜚墨渊抬起眼看向他们，指尖微抬，从袖中漫出一团深紫色的魔气。
那魔气悠悠飞出，舒展开来，竟分作轻重不一的四缕，径直朝着阶下飞去。
第一道魔气落在玄阴长老的身上，顺着他的七窍钻入，那股阴寒之气，让玄阴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迅速低下头，将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那些黑气在他的经脉中拼命翻涌，顷刻他便感觉经脉更加强韧，这才意识到是蜚墨渊帮他强化功力，他来不及地躬身行礼，激动地道：“多谢尊上，老臣受宠若惊啊。”
第二道魔气落到黑风。那道魔气呈紫黑色，魔光撞在他心口的甲胄，“铛”的一声轻响后便灵活地顺着甲缝向里钻入。
黑风闷哼一声，攥紧双拳，指节都有些发白，他手臂上的肌肉虬结起来，甲片被撑得咔咔作响。
那道魔气来势汹汹，令他气血翻涌，他咬着牙消化下来，来不及重重地往地上磕了个头道：“末将多谢尊上赐法！”
第三道落在墨尘的身上。那道魔光轻盈而悠然，如同一层薄雾，只轻轻覆在他的肩头。
墨尘瘦弱的身子却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很快便松开。他微微俯首，袍摆扫过地砖：“敬谢尊上赐法。”
最后一道给到幽冥。那缕魔光是极纯极黑的，与他的甲胄一般黑。刚碰到他的甲胄，便如同墨水融进墨盒，悄无声息便完全消散踪影。
幽冥的气息更淡了些，他立在殿角里，已经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一句幽幽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多谢尊上。”
四道法力赐毕，大殿里的戾气再次浓重几分。魔火跳得雀跃，紫光照着四人的脸，明暗不定。
四人齐声道：“尊上神威，魔族永昌。”
那吼声直震得殿顶的积灰簌簌掉落。
高位的王座里，蜚墨渊摆了摆手，有些疲惫地道：“各位辛苦，都下去吧。”
“是，尊上。”四人鞠躬退下。
黑风大踏步走出去，石砖震动着发出声响。墨尘挺直腰板，玄阴则慢悠悠地跟着，把长鞭背在身后。
幽冥是最后一个出去的，只见一道残影晃了晃，人便没了踪影。
殿里的魔火慢慢降回原来的高度，一团幽蓝色的魔光重新落回黑石地砖上。
蜚墨渊定定地看着大门的方向，坐了片刻，这才站起身来。广袖扫过案上的空魂瓮，魂瓮应声化作飞灰，消散了。
他今日没有走正殿，而是向后殿的侧门走去。
出了侧门，穿过两道回廊，又往下行了百余级的石阶，渐渐地出现一股硫磺味，一团暗红色涌入视线，地底的熔浆正翻滚着暗红的浆液涌上来，映得不远处的岩壁一片血红。
守在门口的魔卫见他过来，齐齐单膝跪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见过尊上。”
他摆了摆手，没有停步，径直继续走下去。
再往下走去，岩浆的红色突然完全消失了，空气越来越寒冷，这里的岩壁结着厚厚的寒霜，和方才的热浪好似是两个天地。
蜚墨渊走到洞窟的尽头，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头来，只见最深处的寒岩上，八条玄铁粗链正锁着一只丈高的魔物。
那魔物通体血红，獠牙支出唇外，听见脚步声，同样猛地抬起头，一双赤红的眼珠死死盯住来人，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嗬嗬嗬的低吼声，显得既惊恐又愤怒，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蜚墨渊在它五步外的地方站定，一时间，四下里只有魔物粗重的喘息，和铁链摩擦的声响。
他静静站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魔物，突然，紧绷的眼神却突然缓了下来，露出一副从未在旁人面前流露过的，疲惫的神色。
那魔物也似乎与他相通，吼叫声缓和下来。
蜚墨渊笑了笑，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眉心，指尖微微用力，指节便泛出青白。
他闭上眼，眉峰蹙起，绷紧肩背，此时已全然没有大殿上的松弛。
霎时间，无数丝缕的灰气从他的眉心飘出。
那些灰气很是杂乱，其间还有各种细碎的残影——有白衣的衣角，有狂乱的风，有惊恐的神色，有眼泪，有迟疑，有许许多多的陌生的念头。
似乎很是疼痛，他咬紧牙关，呼吸渐渐快起来。眼前的灰气越来越多，已聚成一团，悠悠地打转。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垂下手，睁开眼睛。此时的双眼里已没有任何疲惫，大殿之上的清冷神采再次回到他的脸上。
他掌心一送，那团杂气便径直飘向魔物的眉心。那魔物僵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浑身肌肉疯狂暴涨，铁链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它疯狂地挣着锁链，赤红的眼睛里涌现着狂乱的杀意，比一开始凶戾数倍。
岩壁上的寒霜簌簌下落，大块的碎石砸在寒岩上，漫起尘雾。
而蜚墨渊冷漠地站在尘雾中，只定定地看着魔物发狂。
待魔物的嘶吼变回粗重的喘息，他这才厌恶地收回目光，转身向洞外走去。
走到洞窟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原来，成功炼化十万生魂之后，他的神识早已敏锐百倍。期间，早已下意识将魔识散出，引其向各处魔阵勘探。
那些魔识一路向东，行至各处布阵，几处阵眼都沉着稳定，气息坚实，他心下感到满意。
可至太邙峰方位时，魔识却忽然落空了。
他抬起眼来。
那里的阵眼印记，灭了。
不是被压制或是被扰动，而是彻底消失不见。
他的眉峰蹙起一道浅纹。
风卷着硫磺气味灌进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他只静立片刻，便再次抬步向外走去。
回到紫宸殿的偏殿时，幽冥却早已候在殿外，似乎方才并未离开。
他坐在案后，声音冰冷道：“进来吧。”
幽冥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尊上。”
蜚墨渊抬起眼看向他，片刻后慢慢张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却都很阴沉：“太邙峰的阵，没了。”
幽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暗中查清楚是何人所为，阵中的上古结界是否还在。”
幽冥抱拳道：“属下遵命。”
他起身倒退出了殿门，将门在外轻轻合上，殿中再次恢复死寂。
蜚墨渊坐在案后，有些疲惫地在座椅中滑下去，抬眼望向窗沿方向。
窗外，是魔域永远昏昏沉沉的天，暗红色的天光笼罩四野，映在窗纸上。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万魂凝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