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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山松院影 站在阶下片 ...

  •   重剑劈落时,竹梢的夜露簌簌掉了一地。
      亥时准点,灵剑堂的院子里总会有长达一个时辰的风响。铁崖长老收剑时绷紧肩背,将七十二斤的重剑往石阶上一磕,顿时震得连尘粒都纷纷跳起来。
      练完剑,他也不着急回房,跨步便在台阶上坐下,拔开腰间酒葫芦的塞子,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酒喝得爽了,他再次拎起重剑,趁着酒劲再耍上个十几招。直打到旧伤作痛,胳膊再也抬不起来,这才作罢,啐了口气,推门回屋。
      不一会儿,廊下的灯便跟着灭了,院里顷刻只剩下唧唧唧唧的虫鸣声,四下一片安静。

      转过两道山墙,灵丹堂的丹房里还飘出浅烟。夜风卷着药香漫出来,苦涩里裹着些蜜味,想必是在给伤号调制凝神丹。
      云松长老揉揉熏红的双眼,弓起背扒住炉边,小心翼翼地挑开炉盖检查火候。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想了想,用手沾了些丹灰就往嘴里送。
      砸吧砸吧嘴,味道好像不对?他歪着头想了想,又向火里丢入一块灵炭,再用灵力加大一团火。
      这下,火焰终于再次稳定,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便转身爬上丹炉旁的一只破旧的摇椅,脚下踩着一只矮凳,躺了下来。
      他静静地盯着燃起来的炉火,手里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扇着扇着,给自己都扇困了,眼皮子再也支撑不住,脑袋往旁边一歪,手中蒲扇一松,就睡了过去。

      一片茂密的竹林之外,符箓堂的书房里,油灯依旧明亮。
      文枢长老正伏在案上,思考新的符箓法阵。他的笔尖已停顿许久,却似乎一直没有什么思路,迟迟不曾下笔。
      突然,他的眼神发狠,重重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头发被挠得极为凌乱。他也愤而把笔往笔架上一摔,起身就走了出去。
      他踩着沙沙的竹叶,慢慢踱到院里,背着手,定定地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
      定定地站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
      夜蚊一团一团地围着他转,他似乎刚有些思路,就被这群蚊子给打乱,他立刻烦躁地挥了挥手。
      再次折回案前,他再次提笔,凝神绘了几笔,把符纸拿起来一看,顿时很不满意,揉成一团就丢进竹筐里了。
      可是没有扔准,纸团砸在筐沿弹了回来,又滚回自己的脚边。
      他终于有些气馁了,纸团也懒得捡,只轻轻叹了口气,合衣躺上竹榻。

      青云山的南坡,是御兽堂的所在,兽栏按照属性分别布置在不同的矮坡间。
      桑谷长老的声音软软乎乎,混着撕鱼干的细碎声响:“乖,慢点儿吃,没人同你们抢。今日你们可是有口服了,为师捕到这样大的一条鱼哈哈。后面几日,咱们都有鱼干吃。多吃点,快点恢复。”
      紧跟着,是传讯鸢纷纷扑腾翅膀的声音,灰鸢们见到鱼干,瞪大圆溜溜的眼睛,全都激动地包围住他。
      他却也不恼,只耐心地哄道:“你的,这是你的,这是你的,别急啊,还有你的——”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只剩下一片嘈杂而细碎的啄食声。

      制器堂的工坊是整个青云山夜里最为明亮的地方。
      许多兵器因无法承受白日灼热的太阳,在月华正盛之时锤炼才能顺利地产出,使得夜晚的制器堂同白日里一样忙碌。
      火星子时不时溅过高高的院墙,叮叮当当的锤声传遍半座山头。
      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隔着院墙飘出来:“师父,后半夜了,您歇会儿吧?这儿我们看着。”
      玄真长老粗大的嗓门混在锤声里,瓮声瓮气:“歇什么歇!这炉剑钢的火候正好,歇了可就废了!要你们几个小崽子看着顶什么用,去去去,要是困了你们就先去睡吧。”
      重锤紧跟着“咚”地一声砸下去,震得墙根的碎石子都有规律地跳起来。
      年轻弟子小心翼翼地笑道:“那师父,我们就去睡了啊,您也早点休息。”
      “行了,臭小子,快去快去。”

      再往西去,是阵道堂的山头,整片院落黑黑沉沉,没有半点亮光。院门早早地落了栓,窗缝里透不出一丝灯影,安静得如同一座空院。
      断尘长老的作息十分固定,每日戌时末必熄灯安歇,雷打不动。莫说夜里出来巡查阵眼,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他卯时睡醒了再说。

      子时的山风吹在脸上更加凉了,最西边执事堂的院子也已熄了灯,四下十分安静。
      院后矮墙的阴影里,出现一道极淡的气息,那气息悄然出现,连墙根的虫鸣都未曾惊扰。
      墙头上,轻轻翻下来一个人影。
      那人着玄色劲装,面巾遮住下半张脸,一双鹰眼却在黑暗里显得十分警觉。
      那人身形矫健,落地时却左肩微沉,想是肩头有伤。

      黑衣人没有走正道,却选择树影最浓的一处缝隙钻入,脚步轻盈,如同落下的雪花。
      他熟练地一路往西,直走到青云山结界最偏的死角处。回望见四下无人后,便在指尖凝起一缕黑气,往结界光罩上贴去。
      原本坚不可摧的青云山守山大阵结界,竟在顷刻之间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那缝隙可容一人侧身穿过。他便不再犹豫,直接钻过缝隙,没了踪迹。
      等他穿过,那道缝隙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夜漫漫,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启明星就要落下。那道玄色身影终于再次从远处的树林中出现,玄色衣摆上沾满冰蓝色的寒苔。
      那人步伐稳健,熟练地顺着原路翻回院中。

      第三日深夜。
      月光斜斜地倚在清虚殿的雕花窗棂上,在青石板上投下半片冷光。殿内焚着静心香,烟柱细而直,升到梁下才慢慢散去。
      沧澜掌门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册战后弟子伤情的记录簿,朱砂笔悬在纸页上,正慢慢圈点。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便轻声道:“进来吧,惊寒。”

      沈惊寒轻步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双手将一捧玉简递过去。那玉简温凉,上面的字迹却清晰细密,隽秀端正。

      “师尊,都记在上面了。”沈惊寒语气温和,同殿里的静气相衬。

      “嗯,惊寒辛苦。”沧澜掌门搁下笔,接过玉简,缓缓打开。

      殿内十分安静,只有香灰簌簌落在炉沿的细响。
      他神色平静,只读到后面时,指尖微顿,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玉简轻声道:“知微入山门,已有五百年了吧。”

      沈惊寒道:“师尊记得没错,知微入山五百年,执掌执事堂三百年,执事堂上下弟子,皆由他一手选拔而出。”

      沧澜掌门道:“嗯。”

      窗外的风掠过檐角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在静殿里显得格外清楚。

      沈惊寒道:“师尊,西侧结界的那处破绽,要不要先行补上?”

      沧澜掌门摇了摇头:“补上,他便要寻别的去处了。”

      沈惊寒应了声“是”,静等片刻,又道:“若撞见其与他人接头?”

      沧澜掌门抬起头来,微微笑道:“无妨,先不要打草惊蛇。”

      沈惊寒点了点头:“好,弟子明白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檐角风铃再响一声,细得仿佛丝线。

      沧澜掌门重新拿起案上的伤情簿,将朱砂笔蘸墨,看着他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惊寒。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沈惊寒抱拳行礼道:“弟子无妨,师尊也早些歇息。”

      沧澜掌门挥了挥手:“好,快去吧。”

      沈惊寒缓缓走出去,轻轻带上殿门。
      殿外,月光漫过汉白玉的石阶,晶莹发亮。
      他站在阶下片刻,缓缓走入夜色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山松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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