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古城别绪 跟着古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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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凌青玄紧绷的肩背才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的手指深深抠进沙土里，指缝间全都是细沙。
他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发颤：“我，我的头好痛。”
“凌大哥，你还好吗？”苏晚璃一直半跪在旁边，见他呼吸慢慢平稳，这才小心翼翼扶他直起身，一边掏出手帕，擦掉额角的汗。
他抬起眸来，轻轻握住苏晚璃的手，摇了摇头道：“我好多了，没事，没事。”
这时，就在二人说话的当中，石台上方忽然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一股轻柔的水汽从石台上方氤氲而出，慢慢地竟聚成一道人影。
那身影渐渐清晰，竟现出一位清癯男子的模样。只见那男子身着水蓝色长衫，眉眼温和，五官清淡，脸色却颇为苍白。水汽氤氲而出的身形很是浅淡，仿佛风一吹就会全部散掉。
他静静地悬于石台上方，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但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恶意。
他的神色有些惊讶，又似乎有些不解：“就是你们二人，唤醒了梦魄晶？几千年了，终于有人能听见这座城的声音了。”
苏晚璃立刻护在凌青玄的身前：“晚辈不巧路过此处，并无意冒犯，还请前辈放我二人一条生路，我二人自当立刻退去，绝不叨扰。”
男子似乎很久未和别人说过话了，听闻此言并不生气，反而舒展眉眼笑道：“你们不用怕，我只是水神的一缕残念，并伤你们不得。”
苏晚璃喃喃道：“水神，原来前辈便是大名鼎鼎的北疆水神古桓仙君吗？”
他有些惊讶：“哦？小姑娘竟然听说过在下的名字，哈哈。已经很久没有人听说过我的名字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外面的城池。
“此地名为莫梭城。万年以前，这里是片赤地戈壁，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难以生存。我路过时心里不忍，便引了条地底暗河，教大家修筑绕城水渠，后布下甘霖法阵连日浇灌，这才终于把这片荒滩养成一座城池。”
他说着，指尖轻轻一点，殿内立刻浮现出一片细碎的水光中的幻影，只见干裂的土地上涌出清泉，渠水绕着城郭流淌，田地里长出青黄的麦浪，百姓们欢喜地挑着水桶走在街上，孩童们前后追逐嬉笑打闹。
“这城不大，人也不多，家家户户安居乐业，我看着心里颇为欢喜。我那时也老了，便不想再离去，便想守在这里安度晚年，看着他们世世代代繁衍生息。”
这时，幻影忽然一暗。清泉变成干涸的裂土，汹涌的魔火突然从天边烧来，无数的黑甲魔兵踏破莫梭的城门，涌到狭窄的街上。血色漫过青石板，哭喊声混着兵刃相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男子的眼神黯淡下去：“后来起了魔乱，我本以为北疆偏安一隅或许能躲过一劫，可没办法，战火还是蔓延了过来。莫梭城很小，城中没有多少兵甲，而我老了，灵力已经在消亡，无法抵挡。最终，我只能散尽神魂，在魔兵的合围里撕开一条生路，让百姓顺着当年的那条暗河南下逃命。可是啊，这群傻孩子，他们却不愿走。我告诉他们说，等战乱平息，马上就能回家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神魂散尽，只剩下这缕残念后，我又如何还能护得住这座城。哎。幸运的是，这枚梦魄晶，恰在那时落入城中，我的残念与它互相滋养，竟撑住了这座城的旧梦，一晃竟然已经过去几千年。”
“所以前辈一直守在这里，不曾离开吗？”
男子抬起头，眼神闪烁：“说来莫笑，我总想着，万一他们哪天回来，家还是在的。可我也知道，几千年过去，他们早就不在了，也没有人会再回来了。”
“可那些闯进来的路人，前辈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男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哎，他们误闯进来，陷入此处的幻境。我曾经发现过多次，用风沙驱赶他们，可他们竟都不愿意走。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们......”
“前辈，他们可能不是不愿意走，而是在狂风风沙里，更不知该往何处去。”
殿里安静下来，许久都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殿外的风声呼呼吹过。
苏晚璃道：“水神前辈，南下的族人一定已经好好地活下来，已经子子孙孙绵延多代，您所愿的，一定全都实现了。”
“真的是这样吗。”水神望向他们，眼里的光慢慢亮起来。他看向南方，仿佛穿透漫漫黄沙，看见了千里之外的袅袅炊烟。
他突然轻轻笑了起来，周身的蓝光一点点消散下去：“是啊，这些傻孩子一定知道如何好好保护自己，在另一个地方平平安安地活了下去，我老了，这回真的该歇歇了。”
他看向凌青玄道：“梦魄晶司掌幻梦，能入梦境，亦能守护心神，它既已跟随你，便请替我好好守护它。”
凌青玄点头道：“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托。”
“嗯，甚好，甚好。”话音刚落，水神的身影便化作点点淡蓝色的光屑，如同漫天细碎的星子，顺着殿门飘了出去。
光屑掠过街道，掠过水渠，掠过断壁残垣。所过之处，幻境里的垂柳、行人、流水，全都慢慢消失。
等到光屑全部消散时，整座殿宇忽然猛地晃了一下。
“不好！水神的残念已尽，幻境无法支撑，整座城都会坍塌的！”凌青玄一把攥住苏晚璃的手腕，向殿外跑去。
刚奔出殿门，身后的祭殿就开始倒塌。一勾一柱，全部化成片片细沙。石台碎成尘埃，殿顶的木梁化作黄沙，簌簌下落。脚下的青石板路也在崩解，脚下一空，差点陷进去。
两旁的屋舍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慢慢剥落。卖瓜果的担子、垂在渠边的柳枝、墙根蹲着的老人，全部散成细碎的光点。
黄沙在身后追着涌来，浪头似的。二人飞身飘过，努力避开所有可能塌陷的地方。
凌青玄把苏晚璃护在身侧，另一只手在途中凝出灵力屏障，挡住迎面卷来的沙粒。
城门的轮廓终于就在眼前！
凌青玄猛地收力，带着她纵身一跃，足尖在最后一块坚实的土块上一点，整个人便掠出去。
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如同一声释然的叹息。
二人齐齐回头望去，戈壁滩上空空荡荡，并无任何身影。
苏晚璃起手捻诀，执祝祷词，声音温柔而恳切：“愿水神魂归墟海，永安天地。往后再无困守，再无战乱，再无相忧。”
凌青玄亦捻诀执礼：“前辈护民渡世，晚辈谨记，承此灵力，守好一方。此去路远，一路永安。”
话音落下时，风恰好卷着一捧细沙从两人面前掠过，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去，仿若一声轻轻的应答。
戈壁空旷辽远，夕阳正慢慢往沙海的尽头沉去，把漫天黄沙染成暖金色。
风里，再也没有方才那种沉郁的执念，只剩下寒冷干燥的沙砾。
第二日晌午，两人牵着马，再次回到朔边城。
今日街上的行人不多，卖馕的炉子熄了大半火，只用余温烘着剩下的面饼。
奶茶铺门口，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竹筐里摆着刚挑的灰灰菜，叶片上还沾着点沙土。
听见马蹄声，她习惯性地抬头望去，眼睛一下子就明亮起来，连忙撑着膝盖站起身：“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这两天还心里打鼓，害怕自己多嘴，你们真往那古城去了。”
苏晚璃把马的缰绳绑在门口的柱子上，笑道：“阿婆说的没错，我们真去了，只是阿婆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那古城里失踪啦。”
“啊？”阿婆愣了愣，往前凑上半步，脸上还是不相信，“姑娘，你说啥哩？那地方没事了？”
她上下打量二人，见他们衣裳齐整，神色安稳，的确不像曾经遇险的样子，便追问道：“那地方，可是连跑了一辈子戈壁的老牧民都不敢去哩。”
苏晚璃眨了眨眼道：“阿婆莫怕，并没有什么邪性，我们这次去一看，只见是那古城地势奇怪，风刮进去便会自然打旋，天然形成一个大迷阵。故而，人走进去，眼看着是直路，其实一直在顺着风打转，久而久之便难以绕出去了。我们发现这个特点，便顺着风道寻找方向，挪开里面形成旋风的巨石。路突然就清楚起来了。”
阿婆恍然大悟道：“原来竟是这么回事，是这风给闹的。哎哟，小姑娘、小伙子，你们二人这回帮了大忙哩，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快快，快进来坐！老婆子给你们煮点奶茶，渴了吧，喝碗茶你们再走。”
她一边说一边把两人让进去。
“多谢阿婆。”
铺子里十分暖和，奶茶香混着果干的甜香，萦绕进大家心里。窗外日头慢慢西斜，街上偶尔传来几声驼铃，叮铃叮铃，听起来甚是安稳。
所有悬着的心事，都同古城的迷阵一起，轻轻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古城别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