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梦入长渊》多菡君

3、第3章 又是悠长的

　　又是悠长的梦境：大雪纷飞的夜晚，顾之渊快马赶到苏府，推开门，只见苏晚身着血衣，手持利剑，站在布满尸体的院子里，她转过身，满脸泪痕，冷冷地看着他。顾之渊走过去，想要抱住她，却被她一剑刺穿心脏——

　　猛地惊醒，顾之渊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残留着梦中被刺穿的痛感，喉间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抬手抚上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却依旧传来熟悉的钝痛——他真的重生了，回到了与苏晚初见前三个月。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与苏晚在月移亭的湖边初见，一眼便沦陷，此后便暗中关注她、保护她，最终靠王府势力，逼迫苏晚嫁给了自己。那时他以为，自己孤苦半生，终于寻得可相伴到老的爱人，可命运却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离开京城三月，归来时，苏府已是血流成河，苏晚身着血衣，对他拔刀相向。

　　顾之渊至今想不明白，她究竟是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棋子，还是后来被人蛊惑，才对他彻底变心。他气她的决绝，气她不问缘由便拔刀，气她将两人婚后的情分抛之脑后，更气自己为何没有早些察觉。

　　这一世，他发誓要将心中所有疑惑解开，更要把她，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而苏晚对这一切，自然是毫不知情。

　　几日后，苏晚正在房里侧肘拖腮，看父亲的医书，靖王府的风波似乎已经过去。

　　秋梨兴冲冲的进来报：“小姐，秦公子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跟老爷夫人请安，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苏晚听闻很高兴，又想到赏花宴的不辞而别，料到秦御定是来问原由的。

　　一进前院，便听到父亲爽朗的笑声：“秦公子果然学识非凡，真是后生可畏啊。”

　　苏晚加快脚步走进前厅，只见秦御一袭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正与父亲相谈甚欢。他面容清俊，听到脚步声，转头望来，目光与苏晚相撞，含笑微微点头示意。

　　苏晚脸颊微红，躬身作礼：“秦御哥哥。”

　　秦御起身回礼，也一本正经道：“苏小姐。”

　　苏晚浅笑：“秦御哥哥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秦御看了眼苏老爷，苏老爷立即心领神会，笑道：“晚儿，秦公子学识渊博，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说罢，便含笑带着夫人离开了前厅。

　　待父母离去，秦御才开口道：“小晚，那日王府宴会，午膳时我本想与你同座，却奈何四下寻不到你，想来你和椿姑娘定是先行离开了，可是在王府遇到了什么难处？”秦御自诩很了解苏晚，性格活泼又爱凑热闹，如果不是有事定不会先行离开。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林月兰故意推她入水，以及陌生公子相救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林月兰简直欺人太甚！”秦御听完大为光火，眉头紧促眼眶泛红，双手也已捏紧拳头，修长的指节攥得发白，看样子好似要生吞了林月兰。

　　秦御一向温和儒雅，苏晚从未见过他发火的样子，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安慰他道：“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都懒得跟父亲母亲提起呢。不过是女孩子间的小打小闹罢了，林月兰只是想让我们下水受点冻，她又不敢真闹出人命，你快别生气了。”

　　秦御见苏晚反过来安慰自己，心中满是疼惜。他痴痴地望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柔光
　　。他缓缓抬起双手，扶住苏晚的手臂两侧，俯身低头，与她平视，恳切地说道：“小晚，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能让自己受伤，更不能——不能出任何事。”

　　苏晚呆呆地看着他，轻轻抿了抿嘴唇，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秦御见苏晚微笑着点头，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紧张，有些失态，赶忙松开紧握着她的双手， 说道：“小晚，对不起，我刚才一时心急，失了分寸，没弄疼你吧？”

　　苏晚依旧微笑着，脸上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下次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一定会保全好自己。”

　　“嗯。”秦御也轻声应了一句，嘴角终于有了微微上扬的弧度：“若日后有机会，必要感谢这位公子的搭救。”

　　苏晚颔首，微笑着看他。

　　秦御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忽又吞吞吐吐地说道：“嗯——还有一件事，我想与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苏晚歪着头，满是好奇。

　　秦御似乎也害羞起来，说道：“我目前尚在翰林院挂职，本想待考取功名之后再考虑婚事，但近日又有些惶恐，担心夜长梦多，所以昨日便和父亲母亲商量了，打算在新年之前，让母亲找人来你家提亲。母亲说她早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和苏伯母私下交换了咱俩的生辰八字，说——”

　　苏晚听到提及两人的亲事，脸“唰”地一下红了，但又忍不住好奇，问道：“伯母说了什么？”

　　“她说，你我八字相配，日后必多子多福。”秦御低着头，有些害羞，唇角也弯了起来。

　　苏晚听后，脑袋“嗡”的一声，小姑娘家哪里听过这般露骨的话，她羞得赶紧捂住脸，往后院跑去。

　　秦御呆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喊道：“下月初十，我母亲会派人来提亲——你等我！”

　　苏晚跑回房里，坐在妆台前，双手捂着发烫的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脑海里不断回忆着秦御刚才说的话，既感到羞涩又有一丝甜蜜，对婚事也满是憧憬。

　　顾之渊在王府赏花宴之后，便没有出过院子半步。

　　天气逐渐转凉，萧瑟的秋日里有了一些寒意。顾之渊咳疾更重了，昨日家宴，他竟然在袖口上咳出一滩血迹，把王爷吓得不轻。

　　适时他正在书房研读旧书，门廊外的一排药罐正鼎沸得噗噗作响，升腾出阵阵白雾，空气中净是苦涩的药味。

　　门外丫鬟轻声进来报：“公子，大夫人差人送来一碗补药。”

　　顾之渊颔首，眼若冰霜，看不出任何情绪，丫鬟从门外把小厮引进来。这小厮虽恭敬的拿着提篮，眼睛却暗地里四处打量，眼神在门口的一排药罐上停留。

　　小厮进门，给顾之渊行礼道：“三公子午安，王妃娘娘见您身体抱恙，四处寻求良药，昨儿差人在西域贡使手里换了根千年人参，又用银壶熬了10个时辰，才吊出这一碗人参汤，娘娘嘱咐您务必喝下，好让她安心。”

　　顾之渊脸上依旧是病弱的苍白，轻抬手，丫鬟便把汤药端到他面前。翡翠碧绿碗，里面是褐色的汤药，还没到嘴边，就闻出异样。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也不禁抖起来，端药的手指一滑，翡翠碗应声落下，汤药残渣碎了一地。

　　顾之渊用力坐直起来，慢悠悠抬眸，眼神深幽的看向送药的小厮，声音虚浮得像一碰就碎：“替我谢过母亲，昨日夜里受了风寒，属实是体力不支，失礼了。”

　　小厮早已吓跪在地上，努力作揖道：“三公子您保重贵体啊，娘娘那边我自会交代，您好生将养，我先告辞了。”说罢便跪拜着退下了。

　　顾之渊颔首，依旧咳嗽得厉害，心里暗道：这王妃的心思，倒是从来没藏着。只是眼下这门亲事，或许能挡些麻烦。

　　小厮回去便将送药之事一一禀报给了王爷和王妃，王妃轻轻掩面，假意心疼：“渊儿这身子实乃是一日不如一日，我这心里着急，却又没什么法子。”

　　王爷叹了口气，也很是担忧，忽然想起此前在寺庙里为顾之渊求的签，高僧说他23岁这年会得一段姻缘来化解，眼看就要年底了，此事却还未有眉目。便着人唤来顾筌，边摩挲着扳指边问道：“那日在赏花宴，三公子可有相中的姑娘？”

　　顾筌沉吟片刻，躬身缓缓答道：“回王爷，那日公子偶遇了林月兰林小姐带人在戏弄两位姑娘，公子出手救了她们。”顾筌好似料到了王爷的追问，也好似早已备好了答案。

　　“哦？可是跟承远定亲的那个林月兰？”王爷似乎是来了兴致，抬起桌上的茶碗，浅浅的喝了一口。

　　顾筌点头答道：“正是。”

　　王爷微微皱眉，意味深长的说道：“可是这林月兰已经许给了承远，不然她跟老三也不是不行。”

　　王妃在一旁听着，急切的开口道：“王爷，这恐怕不太好吧，这林月兰已经许给了承远。”

　　“额——”顾筌似乎有些尴尬，低头道：“三公子对林小姐并无兴趣，倒是被救的那位苏姑娘，三公子好像多有留意。”

　　王爷听闻，瞬间眉目舒展，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到顾筌面前：“是哪位苏姑娘？”

　　顾筌低头道：“禀王爷，是苏太医家二女儿，苏晚苏小姐。”

　　王爷暗道，苏家虽是医官，不参与朝堂纷争，但苏太医医术高明，是常侍皇上左右的人。而且之前还受王爷邀请，来府里为顾之渊看过诊，也算是有些私交的。便自顾自说道：“苏太医的女儿，甚好甚好啊，夫人以为如何？”

　　王妃暗想，小小太医的女儿根本不足为惧，就算嫁给了顾之渊也翻不起什么风浪，自然也是假意欢喜的答应下来。

　　王爷走到顾筌面前：“去，把渊儿给我叫来！”一转身，又道：“ 算了，他身子弱，我晚些去他院里吧。”

　　顾筌微笑着，应声告退。

　　一用过晚膳，王爷便急匆匆赶到顾之渊的院里。

　　顾之渊见王爷进来，在屋外躬身行礼，又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

　　王爷走上前扶住顾之渊的手，微笑道：“我儿不必多礼，为父今日来，是有事要问你，先进屋再说。”说罢便搀着顾之渊的手往里走。

　　待坐下后，便微笑着道：“我给你相了门亲事，这次你肯定满意！”

　　“哦？又是哪家的好姑娘倒霉了，要跟我这个病秧子相亲？”顾之渊也笑意盈盈的看着王爷。

　　王爷佯装发怒：“欸！渊儿你不要自暴自弃，你这病我自会寻最好的医师来帮你治好，你只管好好将养着，不过现下你年纪到了，可以先考虑婚事。我找高僧为你解过挂，说是你得先成亲，这病自然就会好起来。”

　　顾之渊微笑着，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椅子扶手，并未回应。

　　王爷见他没反对，又乐呵呵的问道：“你说，那日赏花宴上的苏姑娘，可好？”

　　顾之渊偏着头，淡淡的问道：“哪位苏姑娘？”

　　“就是被林月兰丢进湖里那个，苏太医家的二女儿。”王爷好似自己在现场亲眼看到一样，又补充道：“你不是还救了她吗？”

　　顾之渊似乎是回想起来了，抿着嘴角，微微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苏姑娘。”他拢了拢衣角，抬眸轻问：“可是苏姑娘愿意与我议亲吗？”

　　王爷未曾想过顾之渊这次竟丝毫没有反对，反而问起女方意愿，看来真是对这位苏姑娘有意。不禁喜上眉梢，拍着胸脯说道：“苏姑娘当然愿意，我明天便差人去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