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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开沈家   入夏之 ...

  •   入夏之后天气闷热,沈昭宁在西厢翻了一下午的旧账册,脖颈发僵,眼睛酸涩,便搁了笔起身到廊下透气。竹心端了盏凉茶过来,顺嘴说了一句闲话。

      "姑娘,方才我去库房领纸墨,听管库的孙婆子说,夫人今早让人把西厢后头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了,说要放老爷早年从京中带回来的一些旧箱笼。"

      沈昭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西厢后头?"

      "就是那间锁了好多年的小屋呀,门锁都锈死了,孙婆子拿油泡了半晌才拧开。里面堆了好些东西,灰落得半寸厚,也不知多久没人动过了。"

      沈昭宁没有再问。她把茶盏放下,借口要去后院透透气,独自绕过西厢的角门,走到那间被清出来的空屋前。

      门敞着,里面确实已经搬空了。地面上一道道拖拽重物的痕迹清晰可见,但在墙角最深处,一道浅浅的方形压痕留在了积尘之下——像是某只木匣子在那里放了太久,即便被挪走了,痕迹也还在。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那道方形压痕的边缘缓缓划过。

      是她娘的匣子。原先一直放在这里。

      她早该想起来——她见过她娘往西厢那间屋子里藏东西。那时候她只有六岁,蹲在门槛上看着她娘的背影,歪着头问:"娘,你在藏什么?"

      她娘回过头,笑着说:"藏一个秘密。等你长大了,娘告诉你。"

      后来她娘再也没有回来。

      她长大之后,也从来没有打开过那间屋子的门锁。沈母把它封了,她便也渐渐忘了那只匣子的存在。

      直到今天竹心无意提起。

      她站起来,快步回了西厢,绕到床后,推开那只靠墙的老旧柜子。柜子移开之后,墙角露出一块微微凸起的砖。

      是她六岁那年,见她娘亲手塞进去的那块砖。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块砖轻轻抽出来。
      砖后的暗格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只不到一尺长的紫檀木匣,颜色沉黯,角上包着铜皮,铜皮上布满斑驳的绿锈。锁扣处是一只细长的凹槽——和她那块玉的形状一模一样。

      她伸手轻轻抚过匣面,指尖触到木纹的起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娘离京前留给她的东西,她竟一直把它锁在墙角,十年没有动过。

      需要玉。而玉在裴衍之那里。
      沈昭宁把木匣重新放回暗格,塞好砖块,把柜子推回原处,起身净了手,换了一件见客的素色衫裙,对着铜镜拢了拢鬓发。
      然后她推开院门,走到竹苑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裴衍之身边的小厮,见是她,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沈二姑娘?公子在书房。"

      沈昭宁点点头,跨进门去。

      竹苑比她想象的要简朴。一进院子,迎面是几丛翠竹,石子小路蜿蜒通向正屋。书房的门半敞着,她走到门口时,裴衍之正好从案后抬起头来。

      他看见她,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亲自来敲门。

      "裴公子。"沈昭宁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我来拿回一样东西。"

      裴衍之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
      "玉。"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像是在确认她的来意。

      沈昭宁点了点头。

      裴衍之没有多问,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只青瓷小盒里取出那块旧玉,转过身,朝她走过去。他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在她面前站定,将玉托在掌心里,伸到她面前。

      "你娘的东西,你收好。"

      沈昭宁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玉面时,她忽然停住了。

      "裴公子,"她抬起头看他,"这块玉在你这里放了这些天,你没有开过那只匣子?"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若想开,早就让人去取了。"他说,"我答应过你,这件事不能强求。"

      沈昭宁低下头,把玉握进手心。冰凉的玉面贴上掌心,她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起头。

      "那如果……我现在请你陪我去开呢?"

      裴衍之看着她,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你确定?"

      "我确定。"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小布袋,挂在腰间,然后走到她面前。

      "走吧。"
      沈昭宁怔了一下:"你什么都不带?"

      "带的。"他拍了拍腰间那只布袋,"开了匣子要用的东西,我早就备好了。"

      两人穿过窄巷,进了西厢。沈昭宁把柜子推开,抽出那块砖,从暗格里取出紫檀木匣,放在桌上。

      裴衍之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匣面上的铜绿和锁孔的形状,没有伸手碰。

      "你开。"他说。

      沈昭宁低头,把那块玉对准锁孔,缓缓按了下去。玉面嵌入凹槽的一瞬间,匣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某个机括被触动了。

      她伸手去掀匣盖。
      "等一下。"裴衍之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伸手按住匣盖的边缘,另一只手探向匣底,摸到一处隐蔽的凸起,轻轻一按。

      "你娘做了防盗。"他说,"匣盖连着暗扣,如果硬开,里面的东西会被夹层里的火硝烧掉。需要一个人按住匣底的暗扣,另一个人才能掀盖。"

      沈昭宁看着他那只按在匣底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握着匣盖的手。

      两人之间隔着那只不到一尺长的木匣,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清浅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匣子,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他说,"你娘做事向来留后手。推。"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匣盖。
      匣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沈昭宁先取了那封信。她认出笔迹——是她娘的字。

      她展开信纸。开头只有两行字:
      "宁儿,你若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发现了沈家的秘密。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然后立刻照做。"

      沈昭宁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继续往下看。信很短,不到半页纸:

      "景和十三年春,我无意间在沈老爷书房中发现了一本册子,上面记录了沈家近五年间通过绸缎庄银钱往来、在朝堂上买卖官爵的全部明细。官职、人名、银两数目、经手人,一清二楚。

      "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京中裴家是当年督办此案的主审,我带着那本册子的一部分内容去找裴家,想设法阻止沈家继续下去。可我到了京中才发现——裴家也在被查。那段时间,京中丝绸局的账房周济刚刚失踪,所有与此有关的人都在被灭口。

      "我把册子留了一份藏在匣中,带走了玉,连夜离开裴家,回了江南。沈家不知道我手里有这份东西,但我知道迟早会暴露。

      "宁儿,这只匣子里的册子,是那本原册的抄本。内容不全,但足够让沈家人知道你手里握着他们的把柄。一旦他们发现你看过这些,你活不过三天。

      "所以,看到这封信之后,立刻离开沈家。去找京中裴家。裴家当年没有负我,你带这块玉去,他们会收留你。
      "不要犹豫,不要回头。你娘亲笔。"

      信纸末端,一滴干涸的泪痕洇在墨迹上,已经发褐,十年前的泪水凝固成一道浅浅的印子。

      沈昭宁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娘的字她认得,但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砸在她心上,一下又一下。

      裴衍之站在她身侧,没有靠近,没有催她,也没有去看那封信。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她读完。
      过了很久,沈昭宁把信轻轻折好,放在桌上,伸手去拿那本薄册子。

      翻开第一页,果然是账目。不是绸缎庄的绸缎出入,是一行行写着年份、官职、人名和银两的记录。有些名字她认得——是江南当地退下来的官员。有些她不认得,但看官职,是京中的。

      她翻了几页,指尖越来越凉。
      裴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娘当年离开沈家,不是因为她想走。"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到了京中之后,发现朝廷也在查同一个案子。那批被私吞的贡品不是普通的东西——是当年拨给西北军需的专项银两。被人通过沈家的绸缎庄洗成了民间货物流水,再用来买官。"

      他顿了顿。
      "周济是丝绸局的账房,他是第一个发现账目对不上的人。他带着证据来找裴家,但他来之前,那本册子的核心部分——也就是你手里这本——已经被人抢先一步带走了。"

      "你娘带走的是副本。周济手里的原册,在他失踪之后就下落不明。"
      沈昭宁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你一直说你查周济的案子。但你要查的从来不是周济。"
      裴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是沈家。"

      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吹动桌上那张泛黄的信纸边缘。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住进沈家别院的真正目的,是查沈家。"

      裴衍之没有否认。
      "你来江南之前就知道我娘手里有一份副本,你也知道那块玉能打开这只匣子。你接近我——"

      "不是。"裴衍之打断她,声音不重,但很清晰,"我承认,入府之前我查过你娘的事,知道她有一个女儿,也知道玉在你手里。"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闪避。

      "但我接近你,不是为了那本册子。"
      沈昭宁没有说话。
      "如果我只是要册子,"他说,"我大可以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取走玉、潜入西厢、撬开暗格、打开匣子。你娘那点防盗的手法,拦不住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桌案,隔着那只敞开的紫檀木匣,隔着窗外的蝉声和微风。
      "我等你来开,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你愿意。"

      沈昭宁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封泛黄的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玉,然后抬起眼,看着站在桌案对面的他。
      "裴衍之。"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裴公子",是"裴衍之"。
      他看着她。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查完这些之后,必须离开沈家。"
      "是。"
      "那你知道我离开沈家之后,能去哪里吗?"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京中裴家。"他说,"你娘信上写的。"
      "你让我去裴家。"
      "嗯。"
      "那你呢?"

      裴衍之沉默了一下。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落在那只敞开的木匣边缘。
      "我会比你晚几天回去。"他说,"有些事,要收尾。"

      沈昭宁没有再追问。她把信折好,把册子合上,两样东西一起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和案子、和官爵、和离开沈家全无关系的话:

      "裴衍之,那碟枇杷,是你自己摘的?"
      裴衍之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她会在这个当口问这个。
      "……是。"

      "那你还种了别的吗?"
      他看着她,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像是被日光晒化了的笑意。
      "竹苑后墙根,还有一棵李树。"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那块玉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肉放好,然后把桌上的木匣轻轻合上。
      "等李熟了,你再摘一碟给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裴衍之站在桌案对面,看着她垂眸收拾木匣的侧脸,忽然觉得窗外那棵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的李树,今年应该结很多果。

      "好。"他说。
      当晚戌时,沈昭宁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怀里揣着那封信和那本册子,腰间挂着那块玉,推开了西厢后门。

      裴衍之已经站在窄巷里了。他牵着一匹马,马鞍上挂着她的包袱——里面是几件素净衣裳和一本绸缎庄的账册。

      他看见她出来,没有多话,只把缰绳递了过去。
      "会骑马吗?"
      "会一点。"

      "那上来。"
      他先上了马,然后朝她伸出手。
      沈昭宁在月色下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雨中递伞的那天——他接过伞柄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一触即分。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她借力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来,带着初夏夜里微凉的草木气息。

      马匹踏着月色,沿着窄巷往城外方向走去。
      沈昭宁没有回头。
      西厢的廊下,石桌上的棋枰还摆在那里,棋盘上那局残局停在半个月前的位置。黑子和白子错落排列,像是两个人打了一半的对话,被忽然打断。

      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动棋枰边缘一片枯叶。
      没有人再落子了。
      但在沈昭宁的妆奁底层,那只空了的旧抽屉里,安安静静躺着一颗黑子。

      是端午那夜,她从石桌上收走的那一颗。
      她带走了信,带走了册子,带走了玉。
      留下了这颗棋。

      像是把一句话留在了原地,等有一天,有人会拉开那只抽屉,看到它,然后明白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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