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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济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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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离开沈家的次日清晨,沈母让碧桃去西厢唤她来正厅用早膳。
碧桃推门进去,屋里整整齐齐,床铺叠得方正,妆奁合着,桌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绸缎庄旧账。她喊了两声"姑娘",没人应。又去廊下看了一圈,石桌上的棋枰还在,棋子没有收,像是人只是暂时走开了。
碧桃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先回了正厅复命。
"夫人,二姑娘不在西厢。"
沈母正在给沈若薇布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不在?"
"屋里整整齐齐的,像是……出门了。"
沈母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沈若薇抬眼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差人去园子里找。没有。
去账房找。没有。
去后厨找。没有。
去竹苑找——裴衍之也不在。小厮说他昨日傍晚出门访友,未归。
沈母站在正厅门口,脸色渐渐沉下来。沈若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恰到好处:"母亲,二妹妹先前在赵家来提亲的时候,说了那些话……会不会是怕母亲责罚,躲出去了?"
沈母没有接话,但指尖攥紧了帕子。
到了午后,沈若薇让人"不小心"把消息递到了沈父病榻前。
沈老爷正在喝药,听完之后直接将药碗摔在地上,瓷片迸裂,药汁溅了一地。"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不告而别,像什么话!"他咳了几声,脸色涨红,"去给我贴寻人启事,全城张贴!"
下人领命正要出去,门房忽然来报:"老爷,裴家来人了。"
沈老爷愣了一下。裴家。京中裴家。
门房领进来一个穿深蓝短打的随从,看起来面生,不是裴衍之身边常带的那几个。随从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但话很清楚:
"沈老爷,我家公子昨日傍晚护送沈二姑娘启程前往京中裴府。二姑娘随身带了一封家书,是已故沈夫人的亲笔信,信中托付裴家照看二姑娘一段时日。二姑娘怕沈家担忧,特命小的传话:待京中诸事安顿妥当,再写信回来报平安。"
满堂寂静。
沈母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在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上。沈若薇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沈老爷坐在病榻上,盯着那个裴家随从,半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锦被上,指节微微泛白。
"……裴家?"
"是。我家公子说,沈二姑娘与裴家有旧谊,沈夫人当年也曾受裴家庇护。此去京中,裴家自会妥善安置。"
沈老爷没有再问。他慢慢靠回枕上,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
随从退了出去。正厅里只剩下沈家一家人,谁也没有再开口。沈若薇张了张嘴,被沈母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父闭着眼,许久才说了一句:"让人把西厢锁了。她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动里面的东西。"
他没有说"把她抓回来",也没有说"去裴家要人"。
裴家的面子,他不能不接。
城外官道上,沈昭宁和裴衍之已经走了大半日。
两人一马,速度不算快。裴衍之骑在前面,她坐在他身后,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初夏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一夜没睡,此刻在马背上轻轻闭着眼,身体随马步微微起伏。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把马速放慢了一些,让她坐得更稳。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官道拐弯处出现一处茶棚。简陋的竹棚撑在路边,几张歪腿木桌,一个老妇人在灶前烧水。
裴衍之勒住马,回头轻声说:"歇一会儿。"
沈昭宁睁开眼,点了点头。
她翻身下马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裴衍之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松开。两人在茶棚角落坐下来,老妇人端了两碗粗茶上来,茶叶梗沉沉浮浮,汤色浑黄。
沈昭宁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她没放下,双手捧着碗沿。
裴衍之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官道方向,像是随意地望着远处。
茶棚里没有别的人。午后的阳光从竹棚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老妇人忽然抬起头,看向官道尽头。一辆驴车正慢悠悠驶过来,车上一堆旧物什,像是走货的。赶车的是个佝偻老汉,戴着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驴车经过茶棚时,忽然停了下来。
老汉偏过头,往茶棚里望了一眼。草帽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但那双眼睛——沈昭宁握着茶碗的手忽然紧了。
那双眼睛她没见过,但那一瞬间的目光她认得。
是看过账本十年的人。算盘珠拨多了的人,眼睛里的光不散,是压着的、收着的。
"这位姑娘,"老汉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老态,"老朽赶路渴了,能不能讨一碗水?"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盯着他那张脸看,一寸一寸地看。十几年了,那张脸老了很多,瘦了很多,但眉骨的形状、鼻梁的弧度——
她放下茶碗,缓缓站起来。
"周先生。"
老汉端碗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洒出来,烫在他手指上,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
茶棚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棚缝隙的声音。
裴衍之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桌沿,像一头收紧了四肢的猫,随时准备出手。
但周济没有跑。他放下碗,慢慢从驴车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沈昭宁面前,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二姑娘。"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的颤抖,"老朽……周济,见过沈二姑娘。"
沈昭宁愣住了。她低头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那双拨了一辈子算盘的手撑在黄土地上,指甲缝里全是泥。
"周先生,你起来。"
周济没有动。
"老朽不敢起来。"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老朽欠沈夫人的。欠了一辈子。"
沈昭宁蹲下身,平视着他。
"我娘说她把那本册子的核心部分带走了。你手里那本原册……到底在哪?"
周济抬起头,眼睛里有浑浊的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原册不在老朽手里。"他说,"但老朽知道在谁手里。"
"谁?"
"裴家。"周济说,"沈夫人当年带着副本去京中找裴家。她把原册交给了裴家老太爷。那是景和十三年的事。老朽失踪之后,原册就一直在裴家。"
裴衍之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
周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像是辨认,又像是确认。
"你是裴家的小公子。"周济说,"那年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一下自己的腰。
裴衍之微微点头。
"周先生,我爹十年前过世了。那本原册,我翻遍了裴家书房和暗室,始终没有找到。"
周济沉默了片刻。
"你找不到的。"他说,"你爹把它藏在一个你绝不会想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周济没有回答。他转向沈昭宁,忽然问了一句和那本原册全无关系的话:
"二姑娘,你可知道你娘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沈家?"
"知道。"沈昭宁答,"她发现了沈家在买卖官爵。"
周济点了点头。"她发现的那些东西,原本是要送到西北军中的军饷银子,被沈家截下来,通过绸缎庄走了一趟流水,洗成了赵家绸缎庄的货银,然后再以'赵家进献'的名义送进京中那些大人手里。换了官,换了庇护,换了更多银子。"
他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老朽当年是经手人。沈家让老朽做账,老朽做了。后来老朽发现,这笔银子不只是被截了——它从一开始,就是沈家从西北军需里扣出来的。赵家只是过了一道手。"
"赵家知道吗?"
周济苦笑了一声。"赵家老当家知道。他死之前想反水,想把账目捅出去,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沈昭宁懂了。
所以赵家老当家死在了自家书房里。
"你手里有没有赵家收钱的证据?"裴衍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周济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张纸,边缘已经脆裂,折痕处几乎断开。纸上写着一行字,盖着赵家的印信,还有一行经手的签名——吴。
"吴账房死前给老朽递出来的。"周济说,"他做了两份账。一份给沈家看,一份留了底。这张纸是留底的那一份——赵家收了那八百两银子的收据。上面有赵家老当家的亲笔签名。"
沈昭宁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裴衍之一眼。
裴衍之微微点头。
"还有吗?"
周济沉默了一下。
"老朽这些年一直藏在城外,不敢露面。但有一个人每年都来给老朽送米面——"
"谁?"
"裴家老太爷当年身边的一个老仆。他今年托人带话给老朽,说京中有人要翻案了,让老朽别死,熬住。"
周济抬起头,看着裴衍之。
"小公子,你爹当年没查完的案子——你是在替他查,是不是?"
裴衍之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了很久。蝉声聒噪,风把茶棚的竹帘吹得轻轻晃动。
"是。"他说,"我爹临终前说,那本原册他藏起来了。他不说藏在哪,只说了一句话——"
"'找到周济,他就会告诉你。'"
周济低下头,灰白的发丝落在额前。他坐在黄土路上,像个被岁月压弯了脊梁的老人,但那双拨算盘的手还稳稳地搭在膝盖上。
"裴家老宅,正堂匾额后面。"他说,"你爹把原册放在了那块匾的夹层里。他怕有人搜家,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裴衍之站在他面前,许久没有说话。
沈昭宁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和一本不知道落在哪里的旧册。她忽然觉得,这条去京中的路,不只是她的路。
她把那张收据仔细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封信、那本册子放在一起。
"周先生,你跟我们一起走。"她说。
周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老朽这把年纪……"
"你活着等了十年,不是为了等一个死在这里的结局。"
周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有黄土,手上也是,他没有拍干净,只是看着沈昭宁,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
"二姑娘,你和你娘,一模一样。"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转头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已经把驴车上的旧物什卸了下来,腾出一个位置。
"周先生坐车。"他说,"我们骑马跟着。"
周济扶着车沿慢慢爬上去,在那些旧物堆里蜷着坐下,草帽重新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裴衍之翻身上马,朝沈昭宁伸出手。
沈昭宁这一次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马。她坐在他身后,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来,带着驴车上旧木头的味道。
驴车缓缓前行,马蹄跟在后面,一路向北。
路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裴衍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我爹生前,教过我下棋。"
沈昭宁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让那半个拳头的距离,变成了几根发丝。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他书房坐了一夜。"裴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第二天早上我打开他书房的暗格,里面只放着一本棋谱。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棋逢对手,终局方知。'”
沈昭宁在他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爹比你还会说话。"
裴衍之没有回头,但沈昭宁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驴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马车缓缓地跟在后面。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风吹过去,金色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天色渐渐暗下来,前面的村庄升起炊烟,像是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