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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赵家来提亲了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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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和裴衍之从吴账房老宅回来的第三天,赵家的庚帖送进了沈府大门。
那日她正在西厢整理从吴家带回来的东西——一只旧木匣,里面是吴账房生前留下的几封信和一本私人流水册。东西不多,但足够她看了一整夜。
裴衍之陪她去的吴家老宅。吴账房的遗孀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寡居十年,日子过得清苦。听说他们是来问吴账房旧事的,那妇人先是防备,后来见沈昭宁从袖中取出那件青布长衫的衣角——她从周济坟前带回来的那件——才松了口。
“我家那口子死前一个月,总说‘做了一笔不该做的账’。”妇人抹着泪,“问他是什么账,他不肯说。只说收了人家二百两银子的好处,拿人的手软。”
“谁给的?”沈昭宁问。
“他没说名字。但有一回夜里喝醉了,含糊提过一句——”妇人压低了声音,“说是南城赵家的老当家,亲自来找他的。”
沈昭宁和裴衍之对了一眼。没有再多问。
他们把那本私人流水册翻了一遍,发现其中一页被人撕去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行字:
“……景和十三年秋,赵府支银八百两,入贡品折损项下。吴某经手,见赵府印信。”
下面盖着一方模糊的印,隐约能辨认出一个“赵”字。
证据有了。但不够——只有吴账房的一面之词和一页残册,赵家完全可以抵赖说是吴账房伪造。
回府的路上,裴衍之骑着马走在她车外,隔着车帘低声说了一句:“赵家老的已经死了。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宁在车里沉默了片刻。
“那谁还知道?”
裴衍之没有立刻回答。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他在借那点时间想怎么开口。过了很久,他说:“赵家老当家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还活着。”
“谁?”
“赵家当年的账房先生。赵家老当家死后他就不在赵府了,现在在城东开了一间纸墨铺子。”
沈昭宁掀开车帘一角看他。他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已经查到了。”
“查到了。”他没有看她,“但这个人,不会开口。除非有人能拿住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裴衍之终于偏过头,隔着帘子看她:“他有一个女儿,当年差点被赵家老当家送进京中某位大人府上当妾。他没送,但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
沈昭宁放下帘子,没有说话。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三天后,赵家的庚帖送来了。
沈母把沈昭宁叫到正厅时,厅里铺了一桌的礼品——绸缎、玉器、一对金镯子,整整齐齐码在红漆木盘里,上面覆着大红喜帖。
赵大夫人坐在客位上,脸上堆着笑。赵家公子坐在她旁边,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看见沈昭宁进来,眼睛又是那样一亮。
沈昭宁在门口站了一息。她没有看那桌礼品,没有看赵家公子,只看了沈母一眼。
沈母的神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满意,嘴角噙着笑,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扫,像是打量一件即将交付的货物。
“昭宁,赵家公子诚心求娶,你意下如何?”
沈昭宁在满堂目光中走上前,站在厅中央,微微福了一礼。
“母亲,女儿不嫁。”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大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赵家公子愣了一下,然后嘴边的笑意渐渐退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难堪。沈母的脸色沉了下来,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
“女儿不嫁赵家。”沈昭宁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女儿与赵家公子素无交情,亦无婚约在先。女儿不愿将终身托付于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沈母放下茶盏,缓缓站起来,目光压下来,带着多年掌管内宅的威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一个深闺女儿,懂什么愿不愿意?”
“母亲。”沈昭宁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但比方才沉了一分,“女儿知道赵家近月入不敷出,向京中钱庄借银二千两。也知道赵家绸缎庄三成干股已经押了出去。赵家此番求娶,是想要沈家的陪嫁填窟窿,还是想要女儿手里那间铺子的地契?”
赵大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赵家公子猛地转头看自己母亲,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沈母的面色也僵了一瞬。满堂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昭宁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她的目光越过沈母肩头,落在正厅侧门的方向——门帘后面,有一道浅浅的素色衣角,一闪而过。
他知道的。他今天一定来了。
赵大夫人缓过神来,强撑笑意打圆场:“沈二姑娘莫不是听信了外头什么风言风语?赵家生意好着呢……”
“生意好不好,账本上写着。”沈昭宁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赵大夫人的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吴账房生前记过一笔赵府支银八百两的账,经手人盖的是赵府印信。若是赵家问心无愧,不如把那笔账的来龙去脉当着母亲的面说清楚?”
赵大夫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脸色由红转白,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家公子站了起来,涨红了脸:“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沈昭宁看着他,目光清冷,“赵公子回去问你父亲生前的事便知。”
赵家公子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终攥紧了拳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沈母的目光在沈昭宁和赵家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沈昭宁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昭宁,你今日失礼了。”
“女儿认罚。但女儿不嫁。”
沈母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常年坐在角落里的二女儿,骨子里竟有这样硬的一副筋骨。
“今日之事,容后再议。”沈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收场的意思,“赵夫人,今日多有不便,求亲之事……改日再谈。”
赵大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拉着赵家公子起身告辞。经过沈昭宁身边时,赵家公子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昭宁没有看他。
人都散了之后,正厅只剩下她和沈母。
沈母坐在上首,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把沈昭宁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什么时候学会查账的?”沈母终于问。
“娘走之后。”沈昭宁答,“女儿总要自己学会一些事。”
沈母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许多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不解,像是审视,也像是一丝极淡的……愧色?
但沈母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
沈昭宁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正厅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门的门帘还留着一条细缝,那道素色衣角已经不见了。
她微微弯了一下唇角,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西厢,廊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碟。碟子里是一把新摘的枇杷,黄澄澄的,上面还带着水珠。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
“多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赵家的把柄。她今天在厅上说出来的那笔八百两的账,只是他查到的冰山一角。他说“多了”,意思是她暴露得太多、太早了,赵家会有所防备。
但她不后悔。
她把纸条叠好,和之前那张“不谢”一起放进袖中,然后拿起一颗枇杷,剥开,咬了一口。
甜的。
隔壁竹苑的窗户开着。窗前没有人,但窗台上放着一只空茶盏,像是谁刚刚还坐在那里。
沈昭宁没有去看那只茶盏,也没有抬头。她只是坐下来,把那碟枇杷端到自己跟前,一颗一颗慢慢剥着吃。
日影西斜,蝉声渐起。西厢的廊下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剥皮声和咀嚼声。
远处不知道哪个院子的琴声飘过来,调子散散漫漫的,不成曲,却让人觉得安稳。
沈昭宁剥完最后一颗枇杷,把核收进碟子里,起身去洗手。
水流冲过指尖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墨渍,是上午誊抄吴账房那本流水册时留下的。
她没有立刻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