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月》桃枝狸

7、账本 端午之

　　端午之后，暑气渐浓，账房便成了沈昭宁整日滞留的地方。

　　沈老爷染了暑热卧病在床，府中上下新旧账目核对的差事，便尽数落在了她的肩上。她每日天刚亮便起身，准时踏入清静的账房，临窗坐在老旧木桌前，埋首于堆叠如山的陈年账册里，一坐便是整整半日，直到日影西斜才肯起身。

　　这日她正核对年前绸缎庄的旧账。

　　陈年旧账最是繁琐细碎，一笔笔银钱往来、货单出入，都要逐页比对、逐项核算，极费心神。沈昭宁屏气凝神，指尖轻拨算珠，清脆的噼啪声，在寂静无声的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绵长。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透过窗棂，在桌案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揉了揉酸胀发僵的脖颈，打算合上账册稍作歇息，指尖翻过泛黄纸页时，动作却骤然一顿。

　　账册中间数页的边角，带着极浅、极轻的翻动痕迹。
　　绝非她自己所为。

　　她心头微紧，逐页细细翻看，指尖缓缓划过纸页，直到停在某一页上，再也移不开——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之间，静静夹着一张素白小笺。

　　纸上是一行清隽利落、力透纸背的字迹：三进七出，算错了。
　　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是那日隔墙对弈，他落在棋枰旁的字迹；是月下巷口，他悄无声息留下的字迹；是裴衍之的字迹。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乱。
　　他怎会来账房？又怎会翻看她的账册？
　　万千念头纷乱掠过，她却强压下心底波澜，按着小笺上的提示，重新拨珠核算。一遍算罢，果然是她疏漏了一笔往来出入，才差了数目。

　　她望着那处被点出的差错，沉默良久。
　　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轻轻落下四个字，无半分恼意，反倒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软意调侃：多管闲事。

　　她将小笺夹回原处，缓缓合上账册，放回书架高处，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沈昭宁照旧踏入账房。

　　她径直走到书架前，取出昨日那本账册，指尖微紧，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翻开。
　　她写的那句“多管闲事”，依旧静静躺在原处。

　　而旁边空白的纸页上，多了两个新落的墨字，笔锋从容淡然：不谢。
　　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账房，没有辩解为何翻看她的账目，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坦荡得云淡风轻，从容得理所应当。

　　沈昭宁捧着厚重账册，立在书架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窗棂，落在素笺之上，将淡墨字迹照得清晰分明，连笔锋里的温和都清晰可辨。

　　她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耳尖悄然漫开一层薄红，像被夏日暖阳染透一般。

　　他从不会刻意靠近，从不会逾矩半分，更不会说半句直白热络的话。
　　却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留意她的琐事，无声接住她的困顿，不动声色，温柔周全。克制，坦荡，又满心真诚。

　　她翻回那一页，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在“三进七出”那条账目的行末，有一小段墨迹颜色明显比前后深了一些，像是后来被人补上去的。补的那一行写的是：“景和十三年秋，赵氏绸缎庄支银八百两，经手人：吴。”

　　吴。吴账房。
　　景和十三年秋。正是周济失踪、她娘离京的同一年。

　　沈昭宁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心跳慢慢稳了下来，变得沉而实。她知道这不是巧合，裴衍之在账册里夹纸条，也不只是为了纠正她一笔错账。

　　他是在告诉她：别停下，继续往下查。
　　她把那张素笺轻轻抽出，仔细叠好，贴身收进衣袖之中。

　　这一回，她没有再留新的话语。

　　账房内重归寂静，算珠拨动的清脆声响再次响起，规律如常，和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拨珠之人的心底，悄悄多了一团绵软温热的情愫，轻轻漾着，再也散不去了。

　　而在竹苑书房里，裴衍之坐在窗前，手边摊着另一本账册。他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时，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句“多管闲事”上，停了好一会儿。

　　小厮端着新茶进来，见他唇角微扬，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公子，今日可有什么高兴事？”

　　裴衍之将纸条叠好，放进一只青瓷小盒里，合上盖子。
　　“没什么。”他说，“帮人捉了一只虫。”

　　他端起茶盏，目光望向窗外。隔壁西厢的窗子开着，隐约能看见一道素色身影坐在桌前，侧脸安静，正低头拨算珠。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翻账册。
　　只是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