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端午 端 ...
-
端午家宴那日,沈府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派热闹喧腾。
沈昭宁依旧是被遗忘在角落的那一个。沈母随口吩咐她去后厨帮衬,她便默默换了身素净短布裙,长发简单挽成低髻,簪着一支无花纹的木簪,一头扎进油烟氤氲的厨房。洗果剖瓜、码放碗筷、擦拭盘碟,样样活计都做得利落妥帖,也从无半句怨言。
后厨里,几个婆子一边择菜一边闲话。
“赵家那边又来人了,说是商量庚帖的事,夫人留了饭呢。”
“赵家那位公子,上回来就看上咱们二姑娘了……”
“什么看上看不上的,生意罢了。赵家绸缎庄最近手头紧,沈家搭一把,把二姑娘嫁过去,两家就绑死了。”
沈昭宁蹲在井边洗莲蓬,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凉凉的。她低着头,额发遮住眉眼,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碧桃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姑娘,赵家那边……”
“把莲蓬装盘。”沈昭宁打断她,声音平静,“偏厅等着用。”
碧桃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端着竹篮走了。
沈昭宁把手里的水珠甩了甩,站起来。她需要在莲蓬送到偏厅之前,去一趟花园——另一处水榭的荷花开了,沈母要鲜荷做熏香,她得先去看看花势。
她穿过花园时,满庭喧哗,宾客往来如织。她沿着池边小径低头快走,刚转过垂柳掩映的拐角,脚步骤然一顿。
池畔垂柳依依,绿荫如盖,一道素色身影独自立在繁闹之外。
是裴衍之。
他未带随从,也未与任何人应酬攀谈,只静静立在柳荫下,垂眸望着池中游鱼穿梭。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满府喧嚣尽数隔绝在外,眉眼清淡,疏离孤洁,与这热闹人间格格不入。
沈昭宁一眼便懂。
今日家宴,长姐沈若薇必定费尽心思围在他身侧,殷勤攀谈、步步紧逼,他定是不堪其扰,才寻了这方角落暂避。
于理,她不该多此一举,更不该主动上前搭话。她与他,本就只是递过一把伞、隔过一堵墙、对过一盘棋的浅淡交情,连熟识都算不上。
可望着他立在人山人海里,却依旧孤身一人的模样,像极了无数个安静对账、独自弈棋的自己,她心头微动,终究还是提着裙摆,轻轻走了过去。
“裴公子。”
她声音轻浅,堪堪打破周遭的静谧。
裴衍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至她身上。
她一身粗布短裙,素面无妆,鬓边无半分珠翠,比不得府中闺阁的光鲜亮丽,却干净清爽,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波澜不惊的沉静。沈昭宁微微垂眸,语气平淡无波,无半分刻意亲近:“今日家宴,府中往来人杂喧闹,公子若是不喜繁闹,竹苑后门有一条僻静小径,直通湖边水榭,那边少有人至,极是清净。”
裴衍之眸色微顿,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你如何知晓这条路?”
“我自幼在府中长大,各处角落,都还算熟悉。”
话音一落,沈昭宁便暗自懊恼。这话太过亲近,太过逾矩,哪里是主家寻常姑娘对暂住客人该说的话。她指尖微攥,敛衽微微躬身,转身便要离去,不愿再多留片刻。
可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他清和淡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耳中。
“你走棋很快。”
短短五个字,让沈昭宁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风拂过垂柳,柔细枝条轻轻晃动,扫过平静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远处的笑语喧哗、杯盏声响,仿佛瞬间被隔在千里之外,耳畔只剩风声、水声,还有他方才那句轻淡话语,一遍遍在心底回响。
她没有回头,脊背绷得微紧,沉默良久,才压着胸腔里乱了节拍的心跳,轻声回了一句。
“你也不慢。”
这是她藏了数日的心思,是隔墙对弈时,每一次落子后的默契,是她对他,唯一一句当面的回应。
语罢,她不敢再多停留,抱紧怀中竹篮,快步转身离去。素色裙摆拂过青草地,带起一缕微风,可胸腔里的心跳,却如急鼓擂动,久久无法平息。
她走远了之后,裴衍之依旧立在柳荫下,望着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花丛转角。
片刻,他转身,没有往宴席方向去,而是朝着竹苑后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经过一处□□时,两个丫鬟捧着果盘走过,低声说话,声音刚好擦过他的耳畔。
“……夫人说了,赵家那边庚帖的事,先不急着应,但也不推。二姑娘那边,别让她知道太多,免得闹出什么变故。”
“可二姑娘要是自己不愿意呢?”
“愿不愿意的,夫人说了算。二姑娘性子软,又好说话,到时候哄两句就应了。”
裴衍之的脚步没有停,面上表情也没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扣了一下——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他在书房里算盘上拨错了一颗珠子时,会有的那种反应。
他回了竹苑,关上门,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窗外荷花池畔的喧嚣隐约可闻,他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垂着眼,修长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压在一只青瓷碟下面。
那只碟子,是上次放枇杷的那只。
他没有让人送过去。
只是在等。
傍晚,宴席散了。
沈昭宁从后厨出来,双手被井水泡得泛白,袖口还沾着几片菜叶。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碧桃从前面跑回来,喘着气说:
“姑娘,裴公子今晚没怎么吃饭,没坐多久就回竹苑了。大姑娘追到半路,没追上。”
沈昭宁“嗯”了一声,没多问。
她回了西厢,推开院门时,目光习惯性地往石桌方向看了一眼。
棋枰上,多了一颗黑子。落在她昨日白子旁边,不偏不倚,恰好是她原想好的下一步。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那颗黑子很久。
他没有去水榭,没有去她指的那条僻静小径,而是回了竹苑——回竹苑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来这里落了棋。
她走过去,俯身,没有拿白子。
她把那颗黑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凉的。像池畔柳荫下的那阵风。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黑子,然后抬起头,看向隔壁竹苑的方向。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像是什么人还在灯下坐着。
她没有落回棋子,而是把这颗黑子揣进袖中,转身回了屋。
石桌上的棋盘空出了一个缺口。
——像是她把他的一步棋,藏起来了一颗。
竹苑里,裴衍之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册页泛黄,边缘起了毛,似乎被翻过很多次。
小厮端茶进来,看见桌上那只青瓷碟,问:“公子,碟子里的信,要送过去吗?”
裴衍之没有抬头,翻过一页册页。
“等她自己来拿。”
窗外夜色渐深,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晃。隔壁西厢的灯,亮到很晚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