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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坟地之行   卯时, ...

  •   卯时,西厢后门。

      沈昭宁推开门时,裴衍之已经在巷中等候。他换了一身深灰的常服,没有佩玉,没有锦袍,看起来像寻常出行的文士。手里牵着一匹马,马鞍旁挂着一只青布包袱。

      看到她出来,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走吧。"

      沈昭宁没多问,跟在他身后出了巷子。清晨的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薄雾笼在青石板路上,马蹄踏过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衍之没有骑马,牵着马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一匹马的距离,不远不近。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又拐进一条黄土小路。路两旁是荒芜的田地,偶尔有几棵老槐树,枝桠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沈昭宁走了一路,终于开口:"他叫什么名字?"

      "周济。"裴衍之的声音在晨风里有些轻,"十年前京中丝绸局的账房先生。一手好字,打算盘的本事,江南找不出第二个。"
      "你认识他?"

      裴衍之沉默了一下。"我见过他一面。那时候我还小,他来裴家送东西。我爹让我叫他周先生。"

      他没有说更多。
      沈昭宁没再追问,默默跟着他走。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裴衍之在一处荒坡前停下来。

      坡上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裴衍之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石碑不大,约莫两尺高,表面被风雨侵蚀得粗糙发白,上面刻着几行字。
      沈昭宁凑近去看——
      "周济之墓。景和十三年春立。"

      景和十三年。十年前。
      她蹲下身,伸手抚过碑面上刻字的凹痕。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她正想细看,目光忽然落在碑文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那是立碑人的落款,通常刻着孝子或亲属的名字。

      但那行字被人用利器刮掉了。石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立碑人的身份。

      沈昭宁抬头看向裴衍之。
      "碑是你立的吗?"
      裴衍之摇头。"我找到这里的时候,碑已经在了。立碑人被人抹掉,不是你做的,也不是我做的。"

      他走到碑后,蹲下身,拨开坟头堆积的枯草和泥土。沈昭宁跟着过去,看到坟包上有一个微微下陷的坑洼,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之后塌下去的。

      裴衍之拨开表层的土,露出下面一截朽木。

      "棺木是空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我打开看过。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件衣裳——叠得很整齐,压在棺底。"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布,展开。里面包着一件褪了色的青布长衫,袖口处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多年的血。

      "周济死前穿的那件。"裴衍之说,"有人把他从棺里带走了,但留下了这件衣裳。像是在告诉我们,他确实死过一回。"

      沈昭宁盯着那件长衫上的褐色污渍,指尖微微发凉。

      她忽然想起什么,重新走到碑前,蹲下,用手掌抹掉碑面上的泥土和青苔。碑文最上面的部分露出一行被掩盖的字——
      "周济,字载之。生于永昌三年,殁于景和十三年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景和十三年春"这六个字上。
      景和十三年。
      她娘离开裴家,也是景和十三年。

      同一年。同一个月。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碑面上,指腹压着那行刻字,沉默了很久。

      裴衍之没有催她。他把那件青布长衫重新包好,放在碑前,然后起身站到一旁,负手望着远处的荒坡。

      晨风从坡顶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过了许久,沈昭宁开口。

      "我娘离开裴家的时候,带留了两样东西。一块玉,和一只木匣。"
      裴衍之转过头看她。

      "木匣里装的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沈昭宁说,"她说,等我嫁人那天才能开。"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面对他。
      "裴公子,你让我帮你找的那个人——周济,他真的死了吗?"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不知道。"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沈昭宁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不确定的样子。

      "我查了三年,只知道景和十三年春天,有两个人同时从京中消失——"
      他停了一下。
      "一个是周济。另一个是你娘。"
      沈昭宁站在那座空坟前,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鬓发。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是说,我娘离开这里,不是因为想走——是因为不得不走?"

      裴衍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说:"你手里的账本能查到三百两的去向。但你娘那只木匣里装的,可能是三百两背后的人。"

      "那块玉,你带在身上吗?"
      沈昭宁低头,从衣领里扯出那根红绳。裴衍之看着她掌心里那块旧玉,目光沉了一沉。

      "你这块玉,和周济那只木匣的锁孔,是一对。"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你连那只木匣都找到了?"

      裴衍之没有正面回答。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
      "沈昭宁,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但她不让你打开,不是因为时候未到——"

      他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
      "是因为打开之后,你就没法再做沈家那个不争不抢的沈二姑娘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牵马的背影在晨雾里渐渐淡去。
      沈昭宁站在那座空坟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又看了看那件叠得整齐的带血长衫。

      她把玉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肉放好,然后对着那座空坟,轻声说了一句:
      "周先生,得罪了。"
      她俯身,把坟前那件青布长衫拿起来,叠好,揣进怀里。

      然后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回城的路上,裴衍之终于骑了马。沈昭宁没有车,他就放慢了马速,让她走在马侧。

      两人一马,走在晨雾弥漫的黄土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段,裴衍之忽然勒住马,俯身从马鞍旁的包袱里取出一只油纸包,递给她。
      "路上买的,还热着。"

      沈昭宁接过来,打开。是两个素馅包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她抬头看他。
      他已经在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走了一早上,不饿?"

      沈昭宁站在路边,咬了一口包子。
      面皮松软,馅是青菜香菇的,清淡,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忽然发现,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清晨给她带早饭。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抬眼看了看那个在马背上慢慢前行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裴衍之在城门口下了马,等她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进城门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但沈昭宁怀里揣着那件带血的长衫,脖子上挂着那块旧玉,心里想着那只木匣。
      她知道,今天之后,她确实没法再做沈家那个不争不抢的二姑娘了。

      而她竟然……没有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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