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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厢 裴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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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之住进竹苑的第三日,沈昭宁的西厢多了一道琴声。
琴声每日午后响起,不疾不徐,从隔壁飘过来。她不懂琴律,但听得出来,弹琴的人不急。和那日雨中站在伞外的样子很像。
她听了几日,没去打听,也没刻意等。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棋枰。还有今早账房送来的一张新帖——三百两的窟窿,从“账面错漏”变成了“二姑娘私挪铺银”的指控。下面盖着沈若薇乳兄的私印,日期写的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裴衍之住进来的那天。
沈昭宁把帖子折好塞进袖中,指甲掐进掌心。有人在逼她,趁裴衍之在、沈母正忙着招待贵客的时候,把她的罪名坐实。如果三天内她拿不出清白证据,这三百两就是她背上的一口黑锅。
而整个沈家,唯一能帮她查清账目源头的人,住在隔壁。
那个她递过伞、隔着墙对弈、却至今没正式说上几句话的人。
她喜欢下棋,但沈家没人陪她下。她只好自己跟自己摆残局。那日傍晚,她照例将残局留在廊下石桌上。次日清晨出来,发现棋枰被人动过——往巷口的方向挪了半尺。
棋盘上的残局也变了。她落下的最后一颗白子旁,多了一颗黑子。落子沉稳,恰好堵死她原先想好的出路,却又留了另一处转机。
沈昭宁站在石桌旁,看了片刻。黑白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条是她原先的解法,温和、迂回、不伤和气;另一条是他给出的新路,凌厉、果决、一招制敌。
她盯着那颗黑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仅在和她下棋。他在告诉她——那笔账,他有办法。
她没声张,捏起一颗白子,落了下去。
次日,黑子又进了一步。
一来一回,隔墙对弈就这么开始了。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跨过那条窄巷。她走白子,他走黑子。但沈昭宁越来越清楚,棋盘上的每一步,对应的都是账本上的一笔流水:黑子堵住的是“采买虚报”,白子拆的是“库银短少”。他借着棋局,把一本烂账的脉络,一寸一寸地推到了她面前。
他不是在和她对弈。他在教她怎么打赢这场仗。
几日后,沈母设宴,请裴衍之去正厅用饭。
沈若薇换了新做的绣裙,沈若瑶戴了满头珠翠。沈昭宁坐在末席,垂着眼安静用饭。裴衍之坐在上首,隔着满桌菜肴,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沈昭宁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她袖中那张指控帖上的日期,和裴衍之住进来的日期是同一天——这件事,他一定也知道。
宴席散后,她走在最后面。穿过回廊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让到路边。
那人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
是裴衍之。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清隽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今日的棋,还未落。”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张帖子的纸边。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裴公子落子之前,是不是该先告诉小女——你住进别院那日,为什么会有人刚好在那天动手?”
裴衍之停下了。
回廊里安安静静,只有晚风穿过檐角的声音。他没有转身,沉默了片刻,才说:
“因为我住进来的消息放出去那天,有人比我更着急。急到来不及等账房先生病死,就急着把罪名推出去。”
他顿了顿。
“沈二姑娘,你那笔账的源头不在沈家。在京中。”
然后他抬步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昭宁站在廊下,夜风把她裙摆吹得轻轻晃动。她的心跳得很快,但手是稳的。
京中。源头在京中。和她娘留给她的那块玉、和裴家欠的那条命——是同一件事。
她回到西厢。清晨她落下的白子还在原处,棋盘上多了一颗黑子。她俯身捏起白子,没有落下去。
她隔着院墙,轻声开口:
“裴公子,明日卯时,西厢后门。棋盘带过来。”
隔壁琴声停了。片刻后,一道清和的男声隔着翠竹传来:
“带两副。一副下棋,一副……沈姑娘应该还有别的要算。”
沈昭宁把棋子放下,唇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是她这三天来第一次笑。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竹苑里,裴衍之在窗前坐了很久。小厮来问要不要添茶,他摇了摇头。
“明日卯时,把我书房左起第三格那沓纸备好。”
小厮问:“公子,那是……”
“沈二姑娘要的账。”裴衍之端起茶盏,“整个江南绸缎行三年的流水。”
窗外的竹影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隔开两院的矮墙上,眼底有了一点极淡的、像是棋逢对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