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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雪 “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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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欸”秦念辞伸手接着雪花,蹲在雪地捧了一捧雪捏成球,指尖冻得通红,却笑得很甜。
她正要回头叫苏清鸢来看,却发现苏清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后,发顶落了好几片细碎的雪花。
“你头上都是雪。”秦念辞站起来,拍了拍自己手上的雪屑,伸出手去。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苏清鸢的发顶,触到冰凉柔软的发丝,和发间未融的雪花。雪在她指腹的温度下迅速化开,变成几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发梢滑下去。
秦念辞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拂去什么珍贵瓷器上的浮尘。
苏清鸢僵在原地,没躲。
拍完了,秦念辞收回手,笑着说:“好了。”
苏清鸢垂着眼睛,沉默了一息,才低声道:“你手上全是雪水。”语气淡淡的,耳廓却悄悄红了。
“快走啦”秦念辞拉着苏清鸢去了学校后街一家小馆子。门面不大,藏在梧桐树后面,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
推门进去,铃铛叮铃铃地响,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笑着招呼:“又是你啊小秦——哟,今天带人来了?”
“带了我们苏编剧。”秦念辞笑着应,挑了个靠窗的角落。
窗外是飘雪的街景,窗内暖气很足,玻璃上渐渐蒙了一层薄雾。她把菜单递给苏清鸢,苏清鸢没接。菜单竖在两人中间,苏清鸢的目光从菜单上方越过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你点。”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对选择本身没有兴趣。
秦念辞便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指尖在菜单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时蔬,再来一个红糖糍粑吧,还需要不”秦念辞桃花眼笑着看着苏清鸢,手里拿着菜单。
“太…多了吧,就这些吧”
当秦念辞说红烧排骨的时候,苏清鸢还挺疑惑的,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看到她期待的看着自己的时候,算了也许是巧合…
殊不知秦念辞在食堂看见苏清鸢多夹了一块;糖醋里脊——甜的,苏清鸢喜欢;清炒时蔬——不能再让她只喝咖啡了。
最后她还加了一碗番茄蛋花汤。点完她把菜单递给老板娘,苏清鸢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却伸手把桌上两副碗筷拆开,一副推到她面前,一副摆在自己手边。
等菜的间隙,秦念辞拿指尖在起雾的玻璃窗上画着。先画了一个圆,又添上几片叶子。苏清鸢安静地看着,没有问她在画什么。当那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形被加上两条眯起来的眼睛时,苏清鸢终于开口。
“太丑了。”
秦念辞眼睛大大的看着她,不服气:“你画一个?”
苏清鸢当真伸出手来。纤细的指尖落在玻璃上,凉凉的,一笔一笔,安安静静。很快,一个更圆、更饱满的橘子出现在窗上,连顶端的梗都画出来了。
秦念辞凑近了看,发现那片叶子的叶脉都被仔细勾了出来,像课本上的植物插图。她不知道苏清鸢还会这个,又或者说,她不知道苏清鸢会对这种幼稚的小事认真。
“好看。”秦念辞真心实意地说。
苏清鸢收回手,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玻璃窗上凝聚的水雾滑下来,穿过她刚刚画的那颗橘子,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
她看着那颗正在慢慢模糊的橘子,语气很平:“小时候在院子里画过。橘子树下面,捡根树枝,能在泥地上画一下午,其实你画的也挺好看的”
秦念辞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这是苏清鸢第一次说起小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可“一下午”这个词让她想起那个坐在老家院子里、没有玩伴、独自在橘子树下画画的小孩。
“哎哟刚刚还在说我画的丑欸”抬手碰了碰苏清鸢的袖子,“下次我可以陪你”
她看着苏清鸢的侧脸,那人正望着窗玻璃上渐渐模糊的橘子,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耳朵又红了…
菜上来了。
红烧排骨的酱色浓得发亮,糖醋里脊挂着透亮的琥珀色糖醋汁,番茄蛋花汤热气腾腾。
秦念辞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清鸢碗里,苏清鸢看着那块排骨,没动筷子,而是先把糖醋里脊往秦念辞那边推了推。
“你喜欢的。”她说,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解释一句。就好像她知道秦念辞喜欢糖醋口,就像秦念辞记得她喜欢甜的一样。
秦念辞低头扒饭,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不要翘得太高。
吃到一半,苏清鸢忽然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保温杯。秦念辞认出那是早上她放在排练室的那个,里面装的是橘子汁。
苏清鸢拧开杯盖,倒了一杯,放在两人之间。然后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袖口。
秦念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的橘子在舌尖化开,温热地淌过喉咙。
她发现这杯比早上那杯更好喝。也许是暖气的缘故,也许是这家小馆子的灯光太温柔,也许只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苏清鸢。”秦念辞叫她。
苏清鸢抬起头。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你正经吃饭。”秦念辞托着腮,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不是食堂,不是排练室,不是盒饭。”
苏清鸢想了想。“上次你喝醉了,不算正餐。”
“那算第一次正经吃饭。”
苏清鸢没有否认。她把番茄蛋花汤往秦念辞那边推了推,示意她别光顾着说话。秦念辞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番茄的酸甜融进蛋花的柔软,热乎乎地滑进胃里,整个身体都暖了。
她忽然有些恍惚——明明苏清鸢从头到尾话都没超过五个字,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话。
把菜推过来,是“多吃点”。倒一杯橘子汁,是“记得喝”。没有催她说“吃饭吧”,只是推一碗汤过来,就是“慢点吃,不急”。
吃完饭,秦念辞去结账,被老板娘告知“已经付过了”。
她回头看向苏清鸢,后者正站在门口,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围巾——今天早上秦念辞送她的那条橘色围巾——端端正正地绕在脖子上。什么时候结的账?大概是她去洗手间的时候。
“说好我请你的。”秦念辞走过去,语气有点急。
苏清鸢推了推金丝眼镜。“今天是初雪”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念辞追出来,铃铛又叮铃铃地响了一阵。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地上的积雪已经能踩出清晰的脚印。街灯昏黄,把每一片雪花都染成暖色。
苏清鸢站在灯下等她,橘色围巾在灰白色的大衣领口露出柔软的一圈,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初雪怎么了?”秦念辞追问。苏清鸢没回答,转身往前走。秦念辞跟在后面,非要问出个所以然:“苏编剧,你是不是觉得今天比较特别?”
沉默。
“所以你想请我吃饭?”
还是沉默。
“那你就是承认了。”
苏清鸢停下脚步,语气淡淡地说:“初雪不许说话。”
“哪有这种规矩?”秦念辞笑得直不起腰来。她追上苏清鸢的脚步,和她并排走在雪地里。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时不时被摆动的袖口擦过,落下几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
走了十几步,苏清鸢忽然开口:“下次你请。”
说完她继续向前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秦念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裹在灰大衣和橘色围巾里的清瘦背影,眼眶忽然有点潮。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笑着追了上去。
“苏清鸢——”她拖长了音。
苏清鸢没停步,但耳朵动了动。
“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我都请。”
苏清鸢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金丝眼镜的镜片在路灯下反着光,看不见眼睛,但秦念辞可以发誓,她看见了镜片后面一闪而过的弧度。
很浅很短,像雪花落在睫毛上又被眨掉的一瞬。苏清鸢没有回答,却放慢了脚步,等秦念辞走到自己身侧。
然后她们并肩走在深夜的雪地里,听脚下的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是两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靠得很近。
走到宿舍楼下,秦念辞犹豫了一下。想说“我送你上去”,又觉得太刻意。苏清鸢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她。雪落在她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帘幕。“明天见。”苏清鸢说。
“明天见。”秦念辞站在雪地里,看着苏清鸢推门进去。门合上之前,她看见苏清鸢抬手,轻轻拂掉了围巾上落着的雪。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拂去什么珍贵东西上的灰尘。
秦念辞一个人往回走,脚印只有一串了,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她抬头看着路灯下飞旋的雪花,忍不住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化成一滴冰凉的水,她却觉得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