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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从头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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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来过。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像春天里随口许下的一个愿,风吹一吹就散了。可楚昭临把这件事做得郑重其事,郑重到让谢临舟觉得陌生。
第二天一早,谢临舟照例去书房伺候,推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弯了弯腰。楚昭临从案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的肩膀扳直了。
“从今天起,”楚昭临说,“你不必对任何人弯腰。包括我。”
谢临舟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王爷多虑了,奴才在宫里弯了十七年的腰,早就习惯了。不弯腰反而不自在。”
楚昭临的手指还搭在他肩上,闻言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胛骨,像是在确认那副骨头的形状。他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肩井穴上,力道恰到好处,按得谢临舟脊椎一软,差点没站稳。
“习惯可以改。”楚昭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七年的习惯,那就用十七年慢慢改。我不急。”
谢临舟抬起眼看他,想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楚昭临说“我不急”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向皇帝递一份关乎国运的奏折。
谢临舟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他偏过头,避开楚昭临的目光,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沏茶”,便转身逃也似的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楚昭临极轻极短促的一声笑。那笑声不大,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谢临舟的脚步愈发快了。
他在茶房里站了好一会儿,等耳根的热度退下去,才端着茶盏往回走。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沈鹤亭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廊柱,双手抱胸,一只脚踩着栏杆,姿态散漫得像一个在自家后院闲逛的浪荡子。但他的眼睛不像在闲逛。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谢临舟,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谢临舟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敌意了。
是别的什么。比敌意更复杂,也更危险。
“沈将军。”谢临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沈鹤亭没有应声。他从廊柱上直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谢临舟,走到近前时忽然伸手,将谢临舟手里的茶盏夺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
谢临舟看着空了的茶盏,没有说话。
沈鹤亭将茶盏随手搁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谢临舟高了半个头,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目光从那道凌厉的眉骨下方射出来,像一只审视猎物的鹰。
“昨晚,”沈鹤亭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在王爷书房里待了多久?”
谢临舟眼睫微动。他听出了沈鹤亭话音里的东西,不是质问,是试探。这个人想知道昨夜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但他不会直接问。他在用这种方式敲打谢临舟,看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沈将军想知道什么?”谢临舟平静地反问。
沈鹤亭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怒。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谢临舟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的阴影里。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谢临舟能看清沈鹤亭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这个人一夜没睡。
“我想知道,”沈鹤亭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一种危险的耳语,“你是用什么法子,让王爷把那块玉佩给了你。”
谢临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就那么被沈鹤亭拽着衣领,仰着脸,平静地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人。
“沈将军跟了王爷多少年了?”他问。
沈鹤亭没料到他会反问,眉头拧了起来:“十年。”
“十年。”谢临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淡淡的,“十年里,王爷有没有对沈将军说过‘不必自称奴才’这样的话?”
沈鹤亭的手指收紧了。他攥着谢临舟衣领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谢临舟的问题戳中了他最不想触碰的地方。
十年。他跟了楚昭临整整十年,从北境的冰天雪地到京城的血雨腥风,他替楚昭临挡过刀,替楚昭临杀过人,替楚昭临背过黑锅。他把命都押在了这个人身上,他以为自己是楚昭临最亲近的人,最信任的人,最不可或缺的人。
然后谢临舟来了。
一个阉人。一个谢家的余孽。一个带着仇恨靠近楚昭临的刺客。
楚昭临把玉佩给了他。
楚昭临在一场大雪的深夜握着他赤着的脚,为他暖了一整夜。
楚昭临对他说“你是客”。
这些,沈鹤亭都知道。他不是瞎子,不是聋子,王府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看着楚昭临一点一点地变了,从一个杀伐果断的枭雄变成了一个会在书房里读《东坡集》的凡人,而让这一切发生的人,是一个应该恨楚昭临入骨的人。
他看不懂。
他怕的不是谢临舟会伤害楚昭临——他怕的是楚昭临已经被伤害了,用那种最温柔、最不可逆的方式。
“谢临舟,”沈鹤亭的声音有些哑了,“你知道王爷对你好,意味着什么吗?”
谢临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涩的、类似于愧疚的东西。他看懂了沈鹤亭眼底那些复杂情绪的本质——不是敌意,不是嫉妒,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恐惧。
沈鹤亭怕楚昭临受伤。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这个可以把敌人首级当球踢的莽夫,在害怕。他害怕自己跟了十年的那个人,会在一个不该动心的人身上动心,然后被这份动心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将军,”谢临舟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知道王爷对我好。我也知道这份好,我受不起。”
沈鹤亭的手指松了一瞬。
“但王爷说,”谢临舟的声音更轻了,“要从头来过。”
沈鹤亭愣住了。
他盯着谢临舟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廊下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他忽然松开了谢临舟的衣领,退后两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了片刻。
“你要是敢伤他,”沈鹤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银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谢临舟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拽皱的衣领,弯腰捡起栏杆上那只空茶盏,掸了掸灰尘,重新去茶房沏了一盏新茶。
他端着茶盏走进书房的时候,楚昭临正站在窗前往外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临舟脸上,先是弯了弯嘴角,然后那笑意忽然顿住了。
“你衣领上怎么回事?”楚昭临走过来,伸手拨开谢临舟的衣领,露出领口处被拽皱的痕迹和微微泛红的皮肤。他的手指停在那些痕迹上,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没事。”谢临舟侧了侧头,避开他的手指,“是沈将军,他来找我说了几句话。”
楚昭临的手指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收了回去。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谢临舟注意到他拿茶盏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沈鹤亭,”楚昭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谢临舟垂下眼睫,“他只是关心王爷。”
楚昭临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他没有追问,但谢临舟知道他的沉默不是默认,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信号——他在忍。他在忍住不追问,忍住不发作,忍住不做出任何可能让谢临舟觉得“你被监视了”的事。
谢临舟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衣领上的那点痕迹,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楚昭临对他的信任,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薄冰,晶莹剔透,美得不像真的,但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脚。沈鹤亭今天的出现,不是偶然,是必然。楚昭临身边的所有人都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审视他,质疑他。而楚昭临的信任,会在这种持续的、无声的消耗中,一点一点地磨损殆尽。
从头来过。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但路在哪里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朝堂上的局势像一锅被架在烈火上的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却已经在沸腾了。
楚昭临被禁足在王府,不能上朝,不能见外臣,与外界的联系被压缩到了一条极窄的缝。每天只有贴身的几个心腹能出入王府,传递消息,而这些人中,沈鹤亭是最频繁、最重要的那一个。
谢临舟发现,楚昭临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变化是从细节里渗出来的——楚昭临不再让谢临舟接触那些机密文书了,所有的密报都由沈鹤亭亲自送进书房,谢临舟连看封皮的机会都没有。楚昭临与幕僚密谈的时候,会特意让谢临舟“去后院看看新开的那株梅花”,语气温和,态度自然,但谢临舟听得出那温和背后的另一层意思——你不在,我不方便让你在。
第一次被支开的时候,谢临舟站在后院的梅树下,看着枝头上那几朵还没绽开的骨朵,心里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有。他知道这是非常时期,楚昭临面对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任何一丝消息走漏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不让他接触机密,是谨慎,不是不信任。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到了第五次支开的时候,谢临舟站在同样的梅树下,梅花的骨朵已经开了两三朵,粉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替谁发抖。他开始觉得那开了一半的花瓣有些刺眼了。
不是因为被支开这件事本身。
是因为楚昭临每次支开他的时候,不再看他的眼睛了。
从前楚昭临看他,目光像一把火,烧得他无处可逃。现在楚昭临看他,目光会飘,会躲,会在触及他眼神之前就滑开,落在他肩后的窗棂上,落在他身侧的书架上,落在他头顶的房梁上——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不是他的眼睛。
谢临舟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是不信任。
是不敢。
楚昭临怕自己在谢临舟面前露出软肋。他在被软禁,他在应对一场致命的政变,他随时可能输掉一切——人头落地,身败名裂。在这种时候,他不敢让谢临舟看到他的脆弱,不敢让谢临舟看到他为了应付这场危机而露出的疲惫和焦虑,不敢让谢临舟看到他做出那些肮脏的、不择手段的、杀人如麻的决定。
他想在谢临舟面前维持一个干净的样子。一个配得上“从头来过”的样子。
可谢临舟不需要他干净。
谢临舟需要的是——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不像摄政王的时候,依然在他身边。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临舟就把它掐灭了。他凭什么需要?他是谁?他是谢家的余孽,是一个没入宫廷的内侍,是楚昭临名义上的奴才。他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他凭什么?
可他就是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