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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谢临舟端着一碗银耳羹去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他停住脚步。

      “……赵崇远那边已经谈妥了,三万两银子,他答应按兵不动。”是沈鹤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禁军那边不用担心了。现在最麻烦的是御史台那帮人,王御史手里还捏着一份弹劾的折子没递上去,他是在等我们开价。”

      “开价?”楚昭临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他要什么?”

      “他要江南织造局的肥缺,给他弟弟。”

      “给他。”

      “还有——太后那边,查到一个新的消息。当年赵鹤龄倒台之前,把一批重要的信件转移到了太后手里。那些信里,可能有——”

      沈鹤亭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谢临舟怎么也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无声地退后几步,重新走了一遍回廊,故意让脚步声重一些,好叫里面的人听见。

      门从里面打开了。沈鹤亭走出来,看见谢临舟,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他看了谢临舟一眼,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划过,没有打招呼,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临舟端着银耳羹走进书房。楚昭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谈完三万两银子和一批秘密信件的人。看见谢临舟进来,他的嘴角弯了弯,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这么晚了还没歇着?”楚昭临接过银耳羹,舀了一勺,眉头微皱,“又放蜜了?我说过不要加蜜。”

      “加蜜润肺。”谢临舟的语气平淡,“王爷最近咳嗽,自己没发现吗?”

      楚昭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他确实没发现自己咳嗽,但谢临舟说他在咳嗽,那大约是真的在咳嗽。这个人观察他的细致程度,比他自己还要高。

      楚昭临低下头,把那碗加蜜的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谢临舟站在一旁,看着他喝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累。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了,像是瘦了一些。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但他还在用力往后拉,不肯松手。

      谢临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你看起来累了,早点歇着吧”,想说“不管太后手里有什么信,总能想出办法的”,想说“我在呢”。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的。奴才?客人?朋友?还是那个楚昭临在雪夜里说“从头来过”的对象?

      他没有身份,就没有资格说那些话。

      谢临舟垂下眼睫,将那碗空了的瓷盅收进托盘,转身往外走。

      “谢临舟。”楚昭临忽然叫住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临舟以为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了,楚昭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很轻,像一片落叶。

      “那些信——你刚才在门口,听到了多少?”

      谢临舟的手指在托盘边缘微微收紧。

      他听得很清楚。楚昭临不是在问他“有没有听到”,而是在问他“你打算怎么办”。这不是一句关心,这是一句试探。一个在生死关头的人,对他的枕边人——如果算得上是枕边人的话——进行了试探。

      谢临舟的心沉了一下。

      那种沉不是坠落,是脚下原本踩着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缝不宽,但深不见底。他站在缝的这边,看着裂缝那边的人,忽然觉得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这道缝,是那个人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猜疑。

      “奴才什么都没听到。”谢临舟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

      楚昭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谢临舟一整夜都没睡着的话。

      “那就好。去歇着吧。”

      那就好。

      不是“我相信你”,不是“你听到也没关系”,是“那就好”。

      谢临舟走出书房,在回廊的拐角处站了很久。冬夜的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骨头都在发颤。他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月亮,觉得月光透过头顶那一层薄薄的云照下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楚昭临说的话——“你是客。”

      客人,终究是要走的。

      误会是在三天后彻底爆发的。

      那天午后,谢临舟在书房整理书架。楚昭临去后院见一个秘密来客,走的时候没有特意支开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在书房等我”。谢临舟应了,便当真留在书房里,一册一册地整理那些被翻乱的书籍。

      整理到书架最上层的角落时,他的手碰到了一只被塞在暗格里的木匣。木匣不大,紫檀木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谢临舟本不该动它,但他在抽出书册的时候不小心带了一下,木匣从暗格里滑了出来,“啪”地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

      几封信从里面散落出来。

      谢临舟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信纸上的字迹,手指忽然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

      信的抬头写着“沈鹤亭亲启”,落款是楚昭临的印鉴。日期是三个月前——肃王伏诛之前的一个月。信的内容不长,但每读一个字,谢临舟的脸色就白一分。

      “……谢氏遗孤现居浣衣局,此人可用。肃王一案需一内应,安排此人接近肃王妃,传递消息。事成之后,此人留用王府,便于监控。谢氏与本王有灭门之仇,此人绝无可能倒戈肃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信纸从谢临舟的手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几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不是他被皇后的人注意到才被楚昭临调来,是楚昭临主动找到了他,利用他对肃王的利用价值,把他从浣衣局捞出来,安插到肃王妃身边做内应。肃王倒了,他没有用了,但楚昭临没有把他扔回去,因为楚昭临需要一个“便于监控”的人——一个被灭门之仇绑定的、最不可能背叛的人,放在身边,万无一失。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谢临舟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比叹息更凉。他想起自己在浣衣局接到调令时,以为是老天爷给了他一个靠近仇人的机会。他满心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猎人,以为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猎物,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在棋局之中。

      他是棋局之中。但他不是执棋人。

      他只是楚昭临棋盘上的一枚子。

      从头到尾都是。

      什么“你是客”,什么“从头来过”,什么大雪的夜里握着他的脚为他暖了一整夜——那是真的吗?还是说,那也是棋局的一部分?一个需要让棋子安心的棋手,总得做一些让棋子觉得“他是真心的”事情,棋子才会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

      楚昭临太擅长这个了。他太擅长了。他让肃王以为他是盟友,然后肃王死了。他让赵鹤龄以为他是忠犬,然后赵鹤龄死了。他让朝堂上每一个人都觉得他是自己这一边的,然后那些人的坟头草已经长了三尺高。

      谢临舟蹲在地上,将那几封信一封一封地捡起来,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塞回暗格。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弄坏?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珍惜的东西吗?

      他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软,像蹲得太久了。他扶着书架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继续整理那些被翻乱的书籍,一册一册地归位,脊背挺得笔直,动作一丝不苟。

      楚昭临从后院回来的时候,谢临舟已经将书房整理得干干净净,正站在窗边往那盆兰草上洒水。他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出任何异常。

      “怎么还在收拾?”楚昭临走进来,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这些事让下人来就行了。”

      “闲着也是闲着。”谢临舟放下水壶,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王爷的事情谈完了?”

      楚昭临“嗯”了一声,走到案后坐下,忽然抬头看了谢临舟一眼。那一眼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长到谢临舟觉得自己的微笑快要挂不住了。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楚昭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是不是又着凉了?上次的病还没好利索,别又折腾回去。”

      谢临舟垂下眼睫,将那丝翻涌的酸涩压回喉咙里:“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又是那床被褥太薄了?”楚昭临皱眉,“管家怎么回事,我说了多少次——”

      “王爷。”谢临舟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真的没事。王爷公务繁忙,不必为奴才这些小事操心。”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楚昭临的手停在半空中,笔还没来得及拿起来。他看着谢临舟,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不安。

      “奴才?”楚昭临重复了这个词,声音有些冷,“我说过,不必自称奴才。”

      谢临舟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微笑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是瓷器底下的裂纹,不敲开是看不见的,一敲开就碎了一地。

      “是奴才失礼了。”谢临舟微微颔首,“王爷见谅。”

      楚昭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放下笔,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想去触碰谢临舟的脸,拇指习惯性地往他颧骨的方向探去——那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距离,在这个距离里,楚昭临曾经说过“从头来过”这四个字。

      谢临舟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不快,幅度也不大,但楚昭临的手悬在半空中,落空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谢临舟,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发生什么事了?”楚昭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谢临舟听出了那种被压抑的怒意。楚昭临最恨的事情就是被人欺骗,而此刻他看着谢临舟,像是一个正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在不在说谎的判官。

      谢临舟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个男人可以面不改色地在密信里把他当作一枚棋子来写,却在他后退一步的时候露出被背叛的表情。

      “什么事都没有。”谢临舟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王爷多虑了。”

      “谢临舟。”楚昭临叫他的名字,语气已经不是询问了,是命令,“你看着我。”

      谢临舟抬起眼睛看着他。

      四目相对。楚昭临的瞳孔深处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沉沉地燃烧着。谢临舟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倒映着那团火,但镜子本身是冷的,冷的没有任何温度。楚昭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一道他从未见过的、透明的墙。

      墙的那边是谢临舟。

      墙的这边是他。

      墙不高,也不厚,但它是透明的。他能看见谢临舟站在那边,谢临舟也能看见他。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摸不着。

      “你听到了什么?”楚昭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晚上在书房门口,你听到了什么?”

      谢临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说了,什么都没听到。”

      “你在撒谎。”

      “王爷不信,奴才也没办法。”

      奴才。

      楚昭临的脸色彻底变了。那个词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敏感的地方。他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不厌其烦地纠正这个称呼,每一次谢临舟说出“奴才”两个字,他都会认真地告诉他“不必自称奴才”。他以为他成功了,以为谢临舟已经开始相信“从头来过”这四个字是真的。

      可就在刚才,谢临舟连着说了三次“奴才”。

      不是口误。

      是在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他是奴才,楚昭临是王爷。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不是“从头来过”四个字能够填平的。

      楚昭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谢临舟站了片刻。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僵硬,肩胛骨的线条像两把被收拢的刀片,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出鞘。

      “你先出去。”他说,声音沙哑。

      谢临舟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转身,安静地走,安静地带上了门。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不到酉时天色就暗了下来,像一块灰色的幕布从天上垂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王府的灯笼还没有点,回廊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膳房透出来一线橘黄色的光。

      谢临舟沿着回廊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厢房,推开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黑暗中,他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了那个藏了一整天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茫然的、不知该往哪里去的空洞。像一栋被火烧过的房子,外面的墙还在,里面的东西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了,只剩下灰烬和焦糊的气味。

      他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然后他爬起来,摸索着走到桌前,点亮了烛台。烛火跳了几跳,照亮了桌上放着的一样东西——那件秋香色的棉袍,叠得整整齐齐,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袖口上那块补丁,然后再叠好放回去。

      谢临舟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件棉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件棉袍拿起来,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推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他不要了。

      不是不想要了,是要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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