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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无 ...

  •   八月九日,日寇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
      辛弃疾蹲在院里的石磨旁边擦枪,听到庄子里有人扯着嗓子喊“鬼子投降了”,他站起来跑到院门口,看着庄子里的人从各自的屋里涌出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又哭又笑的,老头老太太相互搀扶着站在巷口,眼泪顺着老人眼角的皱纹淌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熬到头了,熬到头了。”他把枪栓重新推上去,抬头看了一眼微山湖里开得正好的藕花。当初和她分别时,藕花已经谢了,自己在给她唱“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现在这一天真的到了,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她。
      ——你现在在哪儿,你听到消息了吗?是不是也站在某个院子里看着同一片天空,听到从远远近近的村庄传来放鞭炮的声音,想起那些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人们?
      彭亮在伙房里忙得满头大汗,他决定给全队来一顿丰富的会餐。辛弃疾走进伙房,撸起袖子就帮着剁肉。他拿惯了枪,掂在菜刀上竟也稳稳当当。彭亮接过他剁好的肉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忽然笑着转过头来对他说:“小辛,你现在也是一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了。”
      山里的同志也是这么夸她的,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从来没有挑过活儿。他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大概是微微笑着继续做手头的事。他于是也继续做手头的事——剁肉,烧火,涮锅,可他脑子里全是她。老洪和芳林嫂在院子里相处的样子他见过太多次了,老洪蹲下来给凤儿穿鞋,芳林嫂坐在旁边补衣服。他多么羡慕呀,多想和她并肩站在同一个院子里,不是以政委和队员的身份。他想把她肩上那只半旧的灰布包取下来替她背着,把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她听。
      到上灯的时候,各分队都将丰盛的饭菜端到桌上了,刘洪大队长今天例外地允许大家喝酒,所以每个桌上都备有足够的酒。会餐是在欢快的气氛里进行的,小坡端着一碗酒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鬼子完蛋了”,队员们呼啦一下全站起来,几十只粗瓷碗碰在一起,酒沫溅在彼此的袖口上,杯盘叮当声中夹着欢笑声。在艰苦的战斗岁月里,他们不断地谈着胜利,现在胜利已经到来了。虽然过去他们再艰苦也从没有皱过眉头,相信胜利是会到来的,但是今天,他们才真正感到战斗的意义和胜利的愉快。
      可是当他们看到屋当门空着的那张桌子时,喧闹声就安静了。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酒菜,筷子搁在碗上像在等谁落座。牌位上用工工整整的字体写着林忠、鲁汉,还有所有在战斗中牺牲的同志的名字。没人起头,大家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端着酒碗朝那张空桌子转过身去。为了战斗的胜利,有多少好同志英勇的牺牲了。现在胜利来到了,可是这胜利是多少抗日军民的血泪换来的啊!
      会餐还没有结束,刘洪和李正就接到司令部的紧急命令,要他俩去开会。李正要王强留下,照顾队上的工作,吩咐队员做战斗准备,以便随时完成上级所交的任务,就匆匆地连夜到道东去了。
      第二天,刘洪和李正从司令部回来,队员们都以欢乐的心情期待大队长和政委带给他们的好消息,可是他们一看大队长铁青的脸色,就知道刘洪是被一种愤怒的情绪所激动着,他的眼睛闪着逼人的光,嘴唇绷得紧紧的。政委的脸色也很严肃,显然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在队员大会上,政委告诉大家一个气人的消息,就是当日寇宣布投降,我山东军民正要向铁道两侧及大城市进军,迫使鬼子最后放下武器的时候,□□竟发出了反动命令,要敌后血战八年的八路军和新四军的部队停止行动,集中待命;同时又命令华北的敌伪军就地维持治安,等候国军前来受降和接收。李正气愤地对队员们大声说:
      “这反动命令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要我们不要去收缴敌人的武器,要敌伪也不把武器交给我们,他们要来受降,就叫鬼子、伪军替他□□‘维持治安’!过去抗战打鬼子,他们望风而逃,跑得无影无踪,现在他们又从老鼠窟窿里钻出来,想独吞胜利果实了!同志们!我们能执行这种反动命令么?”
      辛弃疾第一个站起来愤怒地拍桌子:“不执行这反动命令!抗战时,他们不抗日净添堵,现在我们把鬼子打投降了他们来受降!□□还要不要脸!”
      “打鬼子他们逃跑,别人打鬼子他们扯腿,□□有什么脸下这种熊命令!他凭什么要我们来执行!不执行!”
      “不执行!”
      “不执行!不执行……”
      队员们都被□□的反动命令激怒了,额上的青筋在跳着,嘴里不住地咒骂着,一致要求不执行这反动命令,向铁道上的敌人进军,迫使日寇投降。
      李正用手一摆使浮动的人群静下来以后,就又说: “是的,我们不执行这极端错误的命令!现在我们的朱总司令已经给□□打了电报,拒绝了他这个反动命令。敌后血战八年有功于国家与人民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完全有资格也有责任收缴在解放区包围之下的日伪军武装。现在我向大家宣布朱总司令的命令。”
      鲁南军区的抗日部队被编为第五路大军,他们指向徐州,要使那里的敌人投降。铁道游击队是这支大军的前导,不分日夜地向徐州迫近。
      这天夜里,铁道游击队奉命撤到道东,和主力部队汇合,准备向徐州挺进。当过铁路的时候,小坡站在路基上,望着临城站的灯光,那里还有探照灯光在闪。小坡恼火了,低声骂道:“奶奶的!投降了还闪个熊劲呀!”
      辛弃疾看着刘洪大队长这时也站在那里,在向临城默默地瞭望,他知道大队长这时的心情,他是在想念芳林嫂。队长是个倔强的人,不愿把感情露在脸上。
      他们星夜赶到徐州附近。因为他们都是□□便衣,司令部要他们先插进去侦察情况,准备给日本驻军送出通牒。李正和刘洪便带着队员们,分两股秘密潜入徐州。
      市内一片混乱,饥民在捣毁鬼子的仓库,日伪军退缩在兵营里不敢动弹。当铁道游击队到达车站时,看到站上停了几列刚开到的兵车,美式服装的国民党军队正源源地从兵车上下来。南边的兵车还在不断地开过来,虽然是在夜间,可是天空的飞机还在嗡嗡地响,通往飞机场那边也有国民党部队向市内拥来,原来是国民党利用鬼子的火车和美国的飞机,从遥远的地方把中央军运来,抢占徐州。鬼子和汉奸看到中央军到来,像得了救似的,又蠢蠢思动,因为他们在这里留下海样深的血债,中国人民都用仇恨的眼光盯着他们,盼望着八路军来缴他们的械。现在国民党中央军来了,他们在□□上是一致的,一见面真像久别的朋友一样握手言欢,让鬼子依然维持治安,并收编伪军。伪军马上把太阳旗扯下来,换上国民党旗,帽花撤下,来不及换上新的就摇身一变,成为中央军编制以内的某师某团了。天不亮,中央军就驻满徐州了。
      蒋敌伪合流了。八年来在敌伪铁蹄下呻吟的人民,在血泪中盼着胜利的人民,胜利盼到了,可是胜利却是这样简单:敌人还是敌人,只是换了一面“青天白日”的国民党旗子。
      北边响枪了,大概是中央军碰到八路军,向那边射击了。鬼子的枪,汉奸的枪,中央军的枪,都一起在放。飞机翼下的日本国徽刚刷去,也许是由于太仓促了吧,虽然已涂上了“青天白日”,可是透过这油漆未干的国民党徽,还清楚地看出下边的膏药旗,就加了油飞向北边的抗日根据地扫射去了。
      天亮以后,铁道游击队被敌人发现,中央军和敌伪军就向他们展开了攻击,刘洪和李正只得撤出了徐州,回部队报告情况。
      在回部队的路上,他们看到一列列的兵车向北开来,中央军在鬼子、汉奸的掩护下,沿着津浦铁路线,进攻山东解放区。他们喊出“到济南受降!”“收复失地!”的口号,实际上是想消灭八路军。兵车不够用,敌伪顽沿着铁路线步行向北拥进。这些还依然穿着汉奸服装的中央军,每到一个村庄,都是烧杀抢掠,人民一片哭叫声。他们昨天烧杀抢掠,是为了效忠日寇,今天他们的烧杀抢掠,却是为了效忠国民党反动派了。
      李正拿着一份从徐州带出的伪报纸,报纸在抖动的手上索索地响。一条消息使他气得浑身打战。原来伪报上登着□□委任的山东省主席到了济南,一到任就慰问受伤的敌伪,并由敌伪协助成立山东省政府。从抗战一开始,山东国民党的军队和政府人员,一听炮声,就都跑了的跑了,投敌的投敌了。是共产党八路军领导了山东人民坚持了抗战,和鬼子苦战八年,才收复了山东大片土地,建立了抗日民主政权,可是现在却从天上飞来了个省主席。当李正把这事告诉了队员,队员们都气得红了眼叫着:“谁承认他这个熊主席,他有什么资格当山东人民的主席,去他娘的!”
      愤怒的队员们,望着一列列往北开去的兵车,想到这么多年来,他们在这条铁路线和鬼子反复搏斗,现在总算取得了胜利,可是今天蒋敌伪合流,又像狼群一样沿着这条交通线向山东人民进攻了,人民又将被抛进苦难里了。一些队员都咬牙切齿地说: “我们在这里艰苦战斗,难道就为的你们再来蹂躏这块已经解放了的土地么?” 队员们都摩拳擦掌,气呼呼地跑来找大队长和政委,指着铁道上的兵车要求道: “咱们和他们干了吧!这口气真咽不下!”
      辛弃疾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他知道光靠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这套做派他上辈子见过无数次,把从前方浴血奋战的人扔在一边,踩着别人肩膀爬上来的人在庙堂上高谈阔论。他知道要彻底挽救自己的家乡,就必须面对更残酷的斗争。这八年不是结束,是另一个更漫长、更艰难的开始。
      李正走到他面前,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红的,愤怒已经沉淀下去了:“幼安同志,我有一项任务要交给你。又要让你跑一趟济南了。”
      辛弃疾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几年前在炭场,李正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说,有一项特殊任务要交给你。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照片上的女人是谁,会在他这辈子的生命里占去这么重的分量。
      他乔装打扮连夜赶到了济南,天还没亮。日本投降后的济南城仍然灰扑扑的,街面上多了一些从关外回来的流民,挑着担子背着包袱,在晨雾里沿着城墙根慢慢地走。汉奸和投机分子换了行头,藏起了膏药旗,改了口音,继续效忠于国民党反动派的中央军。他穿过还来不及拆除的巷口铁丝网,抄小径斜插到大明湖历下亭边站定,看见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风衣的下摆被湖风轻轻吹起来。
      “抗战胜利了,”她冲他微微地笑着,“我们去合个影吧。”
      照相馆在经三路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玻璃橱窗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样片,都是结婚照和全家福。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一见来客是两位穿得体面的人,便搓着手把他们往里让,两人并肩站在幕布前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靠拢一些,靠拢一些。”老板钻进遮光布帘里调镜头,两个人往中间微微偏了一下头,李清照把袖子里的东西迅速塞进他手心里,“好。先生小姐看镜头,记得笑一笑。”
      镜头咔嗒了一声。两个人从从容容地直起身来,李清照接过老板递来的胶片收进风衣口袋,侧过脸朝他点点头:“我送你去车站。”
      站台上到处都是人,扛着包袱的难民,穿着破烂军装的伤兵,把麻袋往行李车上扔的苦力。她站在月台上看着他上了车,他转过身来趴在窗户上望着她。她摘下礼帽,朝他用力地挥着手:“再见!”
      火车开动了,蒸汽吞没了她的身影,他看不见她的脸了。
      辛弃疾坐回座位上,从衣兜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照片上她微微侧着头,他的脸微微偏向她这边,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又始终隔着亦深亦浅亦近亦远的距离。
      他知道她要留在济南继续工作,而他不久之后就要随着部队转移,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把照片放到贴近胸口的内袋里,许多话堵在那儿还没说出来,索性闭上眼睛在心里一字一句说给自己听。
      等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到处都是活跃的创造,到处都是日新月异的进步,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康健将代替了疾苦,智慧将代替了愚昧,友爱将代替了仇杀,生之快乐将代替了死之悲哀,明媚的花园,将代替了凄凉的荒地。
      这么光荣的一天,决不在辽远的将来,而在很近的将来。

      送走辛弃疾,李清照回到齐鲁大学的教师宿舍。她今天没课,拉上窗帘,拧开桌上的台灯,把照片拿到灯下端详。镜头把人照得有些僵硬,他们两个人站在幕布前面,居然不约而同地微微笑着。辛弃疾应该是第一次西装革履地打扮,领带系得太紧,把衬衫领口勒出了一圈细细的褶子。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自然,眉眼之间那股青涩的锐气被西装一衬,显出几分清朗的书生气。她以前很少这样仔细地看他的脸,从来没有在这样静止的,被她一个人独享的画面上看过。
      “济南,一九四五年秋,与稼轩。”她看了很久,打开桌上的词集翻到《丑奴儿近》,把照片夹进去合上,一会儿辛夷该放学了,她得出门去。
      黑虎泉小学教室门口,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辛夷背着一个小布书包跑在最前面,两条小辫子在肩上一颠一颠的,跑到她跟前仰起脸喊着妈妈。李清照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牵着她往□□办公室走。办公室里只剩下辛夷的班主任王若萍老师,她看见李清照进来,站起来把门掩上,辛夷松开李清照的手,安安静静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着走廊尽头。这个动作她在山里给开会的阿姨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现在在济南城里的黑虎泉小学还是同样的姿势,个子比从前高了半个头。
      “若萍同志,有情况。”
      1945年9月初,日寇投降后不久,□□为了抢夺胜利果实,调十万军队进攻山东解放区,必须迅速组织力量搜集情报、掌握敌情,以供领导机关研究对敌斗争的需要。齐鲁大学是教会办的最高学府,在国内外享有盛名,政治上却很复杂,也是高级人才集中的地方,党支部经研究讨论决定把齐鲁大学的潜伏工作交给李清照。安全起见,也为了避免引起闲言碎语,组织上考虑安排一位男同志扮作她的丈夫,配合工作,现在征求她的意见。
      “不用了,”李清照摇摇头,胸有成竹道,“我可以带上辛夷,这样也不会引人注目。”
      “能行吗?”首长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齐鲁大学的教学不会太轻松,辛夷还小,她……”
      “辛夷是在根据地长大的孩子,我相信她可以的。”
      首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女同志当年在沂蒙山用三颗手榴弹炸过一个日军火力点,在铁道游击队代理政委时获得了所有队员的赞誉,尽管是第一次从事隐秘战线工作,但他相信自己的心腹爱将不需要一个假丈夫来替她打掩护。
      “好。李易安同志,你去济南之前,有几条原则我必须跟你交代清楚。我党我军历来重视第二战线的工作,它与第一战线互相配合,并为第一战线服务。你在济南做的是隐蔽斗争——隐蔽斗争有隐蔽斗争的艺术。合法斗争与非法斗争要结合,政治斗争与经济斗争要结合。你在齐鲁大学教书,这是合法的身份;你搜集情报、传递消息,这是非法的工作。合法的身份要做得滴水不漏,非法的行动要做得神鬼不知。你明白吗?”
      “明白。”
      “在地下斗争工作中,有铁的纪律。党员要严守党的机密,在任何情况下不能暴露党组织的机密——包括对自己的亲友,包括对自己的爱人。明白吗?”
      “明白。”李清照的眼睫飞快地眨了一下,声音斩钉截铁。
      首长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你们的组织关系实行单线领导,不准发生横的关系。支委之间互相不谈下属组织情况,支委会除重大问题不集体讨论,多是由支书找支委单独研究情况、布置工作。强调善于独立工作,遇到问题及时请示。不需要知道的事,不要去问。自觉遵守党的纪律,才能避免敌人对地下党组织的破坏。你作为一个入党多年的老同志,这些纪律你都懂。但济南的斗争形势比山里更复杂——山里敌人来了你能看见,济南城里敌人就坐在你对面跟你喝茶,你不知道他手里有没有你的名字。”
      “赵正阳同志牺牲了。”首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李清照,“取代他工作的是王馨华同志,现在化名王若萍在黑虎泉小学担任□□。你想办法直接与她联系。联络暗号、紧急备用渠道都在纸条上,看完销毁。你从齐鲁大学搜集到的情报通过她传递出去。”
      “这项任务非常艰巨,也十分残酷。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清照把纸条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点着了,抬头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请首长放心。”
      “好,祝你在新战线上再立新功。”
      最近,李清照从齐鲁大学在教育部任职的同事处得知,国民党政府“劫收”济南后,宣布要对济南市中、小学广大教职员实行“甄审”。所谓“甄审”,就是要借机筛掉一大批教职员,把位置腾出来安插他们自己的亲信。王馨华默默听着,手里那支红钢笔越攥越紧。
      她自己就是教职人员,在这所小学里教了六年书,从日本人还没投降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在沦陷区苦苦撑了八年的老□□们为了不让孩子们念伪课本,冒着生命危险偷偷用手抄教材上课,现在他们要被“甄审”了。
      辛夷突然咳嗽了一声。
      “王老师,我家辛夷劳您费心了。”李清照的声音立刻变得柔和起来,语调里带着所有来接孩子放学的母亲都有的那种客客气气的寒暄。
      “没事的,辛夷很听话,很聪明。”王若萍笑着接上,随手翻开作业本在一行字下面画了个对号。
      李清照牵着辛夷不紧不慢地穿过走廊,走进操场边那条梧桐夹道的小路上,余光扫过操场对面的花坛——齐鲁大学的钟声敲响了,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冬青丛后面,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回到家,李清照立刻关门拉窗帘。女儿趴在桌上写作业,她坐在旁边把白天记在脑子里那份名单默写下来。哪些人被列为重点“甄审”对象,哪些人是国民党安插进来的亲信。每一个名字她都反复核对过。天亮以后这些名字会通过王若萍的手传递到组织手里,他们会在被“甄审”的教职员中做工作。
      这个年头,学校也不是象牙塔,在那些安静的长廊和藏书楼的背后,到处都有国民党政府的眼线在无声地游走。这里和她在大明湖边待过的宪兵司令部,和她翻过的那道被鬼子机枪封锁的山沟一样凶险。

      回到队部,辛弃疾从袖口取出李清照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芳林嫂,临城监狱,城郊乱坟岗。
      国民党匪军到临城的第二天,监狱里的“犯人”都做了处理——因犯罪而被鬼子下狱的,一律释放;凡是八路军、共产党嫌疑犯,坚决抗日的,都一律继续监禁。监狱门口的岗哨,已经换成美式服装的“国军”了。随着“国军”的到来,监狱里又捕来一批新的“犯人”,这些都是在鬼子统治时期漏捕的八路军和共产党嫌疑犯,穷凶极恶的反动派会在城郊乱坟岗活埋监狱里的同志。
      “糟了!又落到这些龟孙的手里了!”
      囚在监狱的芳林嫂是深深知道国民党匪军□□杀八路的恶毒罪行的。刘洪是那么英勇的抗日英雄,打得鬼子都怕他,可是他身上就有国民党中央军子弹打的伤痕。在国民党、鬼子互相配合交错着在湖边扫荡铁道游击队的时候,国民党逮住了八路军,不是活埋就是杀头。现在她又落在这些恶魔的手里,她不再希望能活着出去了。她也不流泪,她只有切齿的痛恨。
      在一天夜里,芳林嫂被提去受审,她昂然地站在那里。生着一双狼眼睛的国民党特务军官,狠狠地盯着她问:
      “你为什么干八路?供出来你们在临城的地下党,免得受苦!”
      “八路军是坚决抗日的,犯了什么罪?”芳林嫂愤愤地说。
      “八路军是匪军,共产党是奸党!”国民党军官吼叫着,“我们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匪军?奸党?”芳林嫂在反问着。一阵阵怒火在她胸中燃烧,她走上一步,张大了喉咙向对方吼着, “你们中央军才是匪军,国民党才是奸党!八年来,人民受着鬼子的灾难,你们不抗日,尽跟抗日的捣蛋,和鬼子一样地糟蹋老百姓。鬼子□□,你们也□□,鬼子屠杀我们中国人民,明打八路军,你们也屠杀人民,暗打八路军。你们是中国人,可是良心叫狗吃了。现在八路军和抗日人民把鬼子打败了,你们又回来骑在人民的头上,还是□□反人民、杀害抗日的军民。你们才是人民的敌人!人民总有一天会向你们这些龟孙算账的!……”
      国民党军官拍着桌子叫嚣着:“这熊女人!给我动刑!” 两边的匪军野兽一样扑向芳林嫂,苦刑开始了,鬼子打的伤疤还没有长好,现在她身上又添新的伤痕了。
      国民党审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一般的案情都弄清楚了。在一个阴霾密布的深夜,芳林嫂杂在一批“犯人”里,被赶出了监狱。
      “犯人”的四周都有端着□□的匪军,他们被押解着通过冷清的街道,向临城东边不远的围子墙外走去,在一片乱坟岗停下,匪军们正在那里挖着坑,显然是要秘密地把这批“犯人”活埋。
      芳林嫂这些日子受尽了苦刑,身体瘦弱得几乎站不住,可是她还是顽强地站着。她知道现在就是她生存在人间的最后一刻了。
      她望着四周空旷的原野,一阵阵寒风吹着她蓬乱的头发,夜空的星星在眨着眼。她现在要死了,她感到自己没有辜负铁道游击队对她的教育,也对得起老洪。她没有屈服。她也想到凤儿,她知道刘洪会像父亲一样地照顾她的。她心里有一阵难过,但是在敌人面前,她抑制住了自己的眼泪。
      四周都布满了蒋匪军的岗哨,再往远处望,那边是漆黑的一片。她向西南的湖边眺望着,她只能这样和亲人做最后告别。
      坑挖好了,她被推进一个湿土坑里,由于身体的虚弱,她一跌倒在里边,就昏过去了,只微微地感到一铲土压在她的身上。
      就在这第一铲土抛向芳林嫂身上的一刻,墓地上像突然起了一阵旋转的疾风,震耳欲聋的射击声响成一片,千万道红色的火蛇在墓地的低空飞舞,子弹像雨点样扫来。这突然袭来的暴风雨,马上把四周的蒋匪军扫倒,埋芳林嫂的那个蒋匪军只向坑里送了一铲土,就抛了铁铲栽倒在坑边,脑浆四迸。
      随着暴风雨般的射击以后,铁道游击队四下喊着冲杀声,向墓地扑来。当一支雪亮的手电光柱照到土坑里的芳林嫂的脸上时,她苏醒过来了,耳边听到: “快!快起来!”
      这是刘洪的声音。她忽地坐起来,刘洪抓着她的两臂,就把她从坑里拉上来了。小坡跑过来,急叫着:“来!趴在我的背上。”他背着芳林嫂向墓地外边跑去,辛弃疾等在那里接应他们。
      枪声还在墓地边响着,临城的蒋匪军赶来增援,可是他们被那么激烈的机枪炮火阻拦在围门口,刘洪和李正,看看“犯人”都已救出,便对申茂说: “长枪队在这里掩护,五分钟后马上撤走。”
      他说着便带着□□队向湖边奔去。临城附近的枪声又响了,不久又恢复寂静了。
      在湖边一个村庄的茅屋里,芳林嫂紧紧地搂着凤儿。队员们和庄里的村民们都围在她的身边。有些老大娘在为芳林嫂整理头发,为她换衣服。当刘洪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渐渐地退出去,让他们谈谈。
      当刘洪端着一杯热茶,走到芳林嫂的身边,递给她的时候,她不想喝茶,只把美丽的眼睛瞅着刘洪的面孔,眼睛里滚出了两行泪水。由于兴奋和幸福,她的头有点晕眩,不得不把头偎在刘洪的胸膛上。
      1945年12月,辛弃疾跟着队伍奉命到滕县接受整编。整编后,两个连队归鲁南铁路工委领导,大队长刘洪调任鲁南铁路局副局长,副大队长王强调任鲁南铁路局办公室主任。铁道游击队的番号取消了,队员们编入了不同的部队。辛弃疾站在队列里,灰布军装的袖口上别着崭新的臂章,他和小坡被编入鲁中南第六纵队,从游击队变成了野战军。
      老洪站在队前把铁道游击队那面被子弹打出了好几个窟窿的旗子叠好,交给上级派来的同志,转身看着队员们:“同志们,打了一回仗,战友一场,今天分开了,往后不管走到哪里,初心别忘了。”
      “小辛,去不去看新成立的文工团排练?”散队以后,小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听说团里有个女同志唱沂蒙小调特别好听。”
      “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辛弃疾知道他在笑什么,懒得搭理。整个解放军都在整编,她那里大概也在重新调配力量。
      最后一次在大明湖边见面时,她对他说再见。这不是承诺,不是约定,是他们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战线上,隔着枪林弹雨朝对方望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照片,没有再拿出来,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已经记得清清楚楚了。
      小坡抱着土琵琶靠在墙上等他,看见他过来把土琵琶往他手里一塞:“这回唱个我听得懂的。”辛弃疾接过琵琶按上琴弦,没有唱词,弹了一段极慢极缓的曲子。小坡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觉得这调子耳熟,肯定在哪儿听过——是《教我如何不想她》。刘半农先生写的词,赵元任先生谱的曲,唱的是思念一个人,土琵琶的弦音涩涩的,被初冬的冷风散在营区光秃秃的杨树梢头。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小坡忽然开口唱了起来,”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
      辛弃疾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下,他继续拨下去,跟着小坡的声音也唱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一个弹着土琵琶,一个晃着腿打拍子,低声唱完了整支歌:
      “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燕子你说些什么话?教我如何不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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