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7 无 ...
-
李清照病好之后,又马不停蹄展开了春节期间的工作。她把辛弃疾和小坡这两个文娱委员叫到了队部:“春节快到了,你们俩配合一下,搞些抗日宣传,把部队的情绪活跃起来。微山岛有些庄子的民兵也搞了节目要来给咱们拜年,咱不能让人家唱独角戏。”
”政委你放心,这事交给我跟幼安准没错。”这一听可把小坡乐坏了,辛弃疾也是点头如捣蒜。李清照在文工团代理过团长,把任务的所有细节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哪些缴获的鬼子军装能用,哪个村的民兵队长会踩高跷可以请来帮忙,锣鼓家伙借完老百姓的要归还,辛弃疾一条一条听着。
他前几天夜里才坐在她的病床前,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知道了她根本没有丈夫,收养了辛锐和陈明的遗孤,心里缠了几个月的结终于散了。他站在她面前,感到一种心照不宣的共鸣与亲近。
”小辛你去扮,你个子高。”排练的时候他俩谁也不愿意扮鬼子,小坡把鬼子服装拎起来抖了抖,又嫌恶地扔回去。
“小坡哥,没听着人都给鬼子喊倭寇么?”辛弃疾蹲在炕沿上给土琵琶调弦,也不愿意去看那套鬼子服装,“扮鬼子就得矮点才像。”
小坡急了,一把抄起土琵琶抱在怀里:“你不去扮鬼子,往后甭想我把土琵琶借给你!”
“小坡哥,我俩住一间。你那宝贝疙瘩是藏在席子底下还是吊在房梁上我都知道。你要是扮鬼子我给你调弦。你要是不扮,下回弦跑了你自己拧。”
小坡没辙了,咬牙切齿地说扮就扮。真到扮上的时候一丝一毫都不含糊,他把鬼子军装往身上一套,扣上皮带,把帽檐往下压了又压,还对着水缸照了半天,回头龇牙咧嘴地问辛弃疾像不像。辛弃疾又给他贴上一仁丹胡子,说完了小坡哥,我怕你这样子一会儿政委看了手痒痒。
正月初一,锣鼓家伙在打谷场上一响,十里八村的老百姓都来了。辛弃疾算是本色出演,脸上没怎么抹,只在腰间扎了一条红绸带,手里举着一把木头削的大刀,小坡扮的鬼子头上歪歪地扣着一顶日军军帽,嘴上给贴了道仁丹胡,锣鼓点越来越密,辛弃疾踩着高跷从南边冲过来,小坡扭头就跑,高跷腿子在冻土上敲得笃笃地响,活脱脱一个被追得屁滚尿流的逃兵。辛弃疾在后边追,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打谷场当中又绕起了圈子,小坡边跑还边回头做鬼脸,歪着嘴喊了一句:“八路来了,快快的跑——”人群里爆出一片哄笑。
“妈妈,这鬼子话真难听!”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拍着手,旁边一个老大娘笑得弯了腰,用手直拍膝盖,嘴里念叨着“你看看你看看”。平常严肃惯了的民兵队长都咧开了嘴,靠在自己扛来的木枪上笑得肩膀直抖。
锣鼓声不停,高跷不停,后边跟着的老百姓越来越多。他们从打谷场上出发,经过湖边的芦苇荡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又折回来穿过庄子中间那条窄窄的土路。队伍越走越长,孩子们跑在最前头,妇女们抱着小的跟在中间,老汉们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边走边扯着嗓子说这个春节过得比哪年都热闹。有人把家里的红纸剪成小旗子分给孩子们举着,有人从屋里抓了一把炒花生往队员们兜里塞。凤儿穿着一件新缝的花棉袄,被芳林嫂牵着手挤在人群最前头,大声喊幼安哥哥加油,被小坡委屈地瞪一眼,她又心虚地补上一句小坡哥哥也加油。
不晓得什么时候,小坡和辛弃疾的追逐已经从即兴变成了程式——鬼子跑着跑着摔了一跤,军民冲上去把大刀架在他脖子上,鬼子滚在地上作揖求饶,军民把刀收回来,鬼子爬起来又跑。每到一个新庄子,这套程式就重复一遍,可老百姓们百看不厌。孩子们跟在辛弃疾后面跑,学他举大刀的动作,小坡在前面摔得满身是土,辛弃疾演着演着就有点心疼,想说要不就到此为止吧,话还没出口小坡爬起来又跑了。
锣鼓声震天,笑声一波一波地掀起来。这个春节没有花灯,没有烟花爆竹,可他们有高跷和锣鼓,有成群结队的老百姓,有追着“鬼子”满庄子跑的孩子们。在这样紧巴巴的岁月里,他们还能让老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年节过完,李正养好伤从山里回来了。他还是穿着那身袖口发白的灰布军装,就换了副新眼镜,一进门就看见李清照正趴在桌上画微山湖沿岸的布防图,笑着开口:“李易安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啊。”
李清照放下铅笔与他握手:“李正同志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他当然明白她的打趣——他是辅仁大学化学系毕业的,她曾在辅仁大学金石学系担任教授,名义上还算她的学生。他大学那会儿慕名去蹭过课,结果听了没一会儿就偷偷看《共产党宣言》的油印小册子。后来他进了山,她也进了山,两个人在不同的队伍里打着同一场仗,直到此刻以同志的身份重新站在同一间屋子里。
该交接工作了。李清照把布防图、情报汇总、队员思想动态记录、缴获物资清单事无巨细交代得清清楚楚。说完最后一项,她望着窗外微山湖的方向,语气低沉下来:“根据情报,敌人要围攻微山岛的意图已经很清楚了。”
李正点头。他明白自己回来将要面对的局势了。
李清照临走时队员们在湖边列队送她。荷塘里几枝枯荷茎挺在水面上,被湖风吹得瑟瑟地抖。她挨个和队员握手道别,最后才到握到辛弃疾,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还是那样沉实的劲道:“环境越来越艰难了,同志们,疾风知劲草,我们要更坚强地面对呀。”
说完,李清照转身朝船只走去。她走了几步,辛弃疾忽然从身后背着的布套里取出了那把土琵琶:“我们给李易安同志唱个歌吧,欢送她。”
小坡第一个点头,队员们纷纷挺直了腰杆。辛弃疾的手指按在弦上,大家跟着他的琵琶声唱起来,这一次词却和往常不同: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李清照站在船上回过头来,她望着岸上扯着嗓子唱歌的小坡和彭亮,望着老洪粗犷的面容,望着冲她挥手眼中含泪的芳林嫂母女俩,还有正低头弹琵琶的辛弃疾,他头发有点长了,落了一绺在额前,她刚刚就该提醒他的。
拨完最后一个音他才敢抬头,船越划越远,渐渐隐进了湖面深处的藕花残梗之间。夕阳把微山湖的水染成一片红色,望着她在水天之间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就想起她上辈子写过的句子。现在她又消失在藕花深处了,这一次没有迷路,水鸟们安安稳稳地栖在湖岸上,等着天明。
鬼子对微山的围剿开始了。微山岛在炮弹爆炸的火光里闪动,接着湖面上也响起稠密的机枪声,湖水映着一片红光,整个微山湖像滚锅似的沸腾了。
每条火箭都像穿着芳林嫂的心,带着哨音的炮弹像不是落在微山,而是落在她的胸膛上爆炸。芳林嫂像疯了样,把凤儿推在一边,忽地从地上爬起来,可是没有站住脚,就又跌坐在地上。她低低地叫道:
“完了!他们完了!”
整个早晨,微山湖里的枪炮声都在不住地响。炮火的烟雾像浮云一样在水面上飘动,微山岛都被遮住了。逃到田野里的湖边的人民,都在望着炮火里颤抖的微山,默默地为铁道游击队的安全而祈祷着:
“保佑他们吧!他们都是多么好的人哪!”
自从铁道游击队到了湖边以后,使这里饱受苦难的人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由于他们出色的战斗,打得敌伪顽胆寒。顽军再不敢到这里抢掠骚扰了,汉奸特务也不敢随便到处敲诈了。原来为鬼子办事的伪政权人员,再不敢站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乱要捐税和给养了。铁道游击队不但能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且还搞鬼子的火车,救济和帮助人民。同时他们认为铁道游击队不但是杀鬼子的英雄,而且都是很懂道理的人,常给人民开会讲抗战形势,讲八路军共产党的革命道理,使这里的人民的眼睛亮堂,知道小鬼子不会久长,打败鬼子以后,人民要过什么日子。所以铁道游击队员到每个村庄,都有热情的老大爷和老大娘迎接。他们都愿意帮助铁道游击队,并且把自己的儿子也交给铁道游击队去打鬼子。每逢铁道游击队进行战斗的时候,各庄的年轻人着急,老人都默默祈祷。当一听到胜利的消息,人民都到处喜洋洋传颂着;遇到铁道游击队失利的时候,人民也在悲伤。上次林忠、鲁汉牺牲,好多认识他俩的老百姓,都落下了眼泪。铁道游击队已经和湖边的人民建立起血肉的联系了。现在他们遭了大难,逃难的人民望着微山湖,忘记了自己的家被鬼子盘踞,自己在寒冷的野外露宿,而为铁道游击队的安全担心。
下午,湖里的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可是铁道东又响起稠密的枪声,到傍晚,各处的枪声才静下来。只有湖里微山上烟火还在缭绕。
鬼子的大队不断地从湖里撤出,这是进攻的部队又回到岸边了。他们押解了成群的老百姓,和一些被俘的游击队,可是也运回来更多鬼子的死尸,一批批用汽车往临城拉去。这是他们围攻微山的代价。
芳林嫂在远处望着被押解的俘虏,想从那里边辨认出熟悉的面影,但从身形上看都不像。天已经渐渐黑下来。
逃难的人群还得在田野过夜,因为各个村落又都燃烧起熊熊的火光,鬼子还驻在村子里。
到半夜,芳林嫂的娘已经不省人事了,四肢发凉,只有口鼻还能呼出微弱的气息,看样子到不了明天,就要离开人间了。芳林嫂抚着老娘的身体,心像刀绞一样。老娘守寡就拉巴大她这个闺女,没过上好日子就要在这逃难的田野里去世了。她连大声哭一下都不能够呀!鬼子还住在庄里,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怎么把老娘安葬。
四外的村庄都有着火光照耀,逃难的人群里发出鼾声,只有几个好心的老大娘守在芳林嫂的身边,陪同她叹息,其他一切仿佛都很寂静,只有夜的远处偶尔传来几阵冷枪。由于人们经过白天敌人围攻微山的炮火,对这些已感觉不到什么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呼声:“芳林嫂!芳林嫂!”这声音显然是怕惊动敌人,而故意压低的,可是这呼声里却充满着焦急。呼声渐渐近了: “芳林嫂!芳林嫂!”
芳林嫂的头忽地从母亲的身体上抬起,向呼喊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漆黑。这是个多么熟悉的声音啊!她把母亲和凤儿交给大娘们代为照顾着,就向呼喊的方向奔去。
她看到前边一个小树丛里,有个黑影,呼声就从那里发出,她走上前去低低地问:“谁呀?”
“我。”
到跟前一看,原来是铁道游击队里年龄最小的小兄弟辛幼安,他一把抓住芳林嫂说:“我们找你找了半晚上!快!”
芳林嫂一听到“我们”两个字,就知道是指的谁了。她浑身突然生长出不可抗拒的力量,随着小辛匆匆地向西边的一个坟地走去。
坟堆后边忽然出现了两个头戴钢盔的鬼子身影,芳林嫂吓了一跳,把小辛拉她的手猛力一甩,正要折头往回走,对方说话了:
“芳林嫂!是我们!”
芳林嫂才听出这是小坡的声音,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下来了。她忙走过去,看看刘洪也正站在那里。芳林嫂黑亮的眼睛和老洪的视线一接触,不知怎的她忽然感到一阵心酸,两行泪水哗哗地落下来。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刘洪欣喜地说。
“你们怎样了?”
“没有什么,冲出来了!”
“你们咋穿这些衣服呀?!怪吓人的。”
“就是这鬼子衣服救了我们的,也正因为穿这样衣服,我和他俩才能从敌人群里摸到这里找你。”说到这里,刘洪关切地问:
“凤儿呢?”
“在她姥姥那边!”
“快去把她抱来,咱们一道走,我来的目的是接你到山里去的,政委也是这样希望,你到山里受训以后,就可以参加工作了。现在鬼子大军驻满铁道两侧,明天就可能开始搜索,你留在这里是危险的!”
“你们进山么?”
“我们暂时先撤到北山根据地的边缘,等到这边情况好转后,再插过来,敌人在这里的时间是不会长的。快去抱凤儿赶快走吧!天亮前我们一定得赶到道东。”
芳林嫂对老洪关切的督促,不由得引起内心一阵感激和喜悦。
他们是脱离危险了,可是现在他又为着自己而冒险穿过敌群,来援救她,带她到山里受训,这又是她多么愿意去的地方呀!她和铁道游击队在一起的时候,在掩护过路同志的谈话中,受到革命的教育,认识了革命,政委曾经和她谈过,准备送她到山里去受训,将来好参加革命工作,她也听队员们说,老洪所以那么坚强,是因为曾到山里受过教育的。现在真的要她到山里去受训了,这该使她多么高兴啊!可是当她想到病危的老娘,这一阵的高兴又变为难言的哀痛了。母亲快要断气了,难道她忍心离开么?!她的满腹哀愁,现在可有人听她来诉说了,她就把母亲的病一五一十地说给老洪听。最后她说:
“你说,我能忍心离开她么?”
话还没讲完,芳林嫂就去擦泪水了。老洪听了这个情况,虽然他一向处理问题很果断,可是现在也陷入一种沉闷的情绪里边,拿不定主意了。但是他还是说: “你自己决定吧!不过事不宜迟,再晚就过不去铁路了,他们还在那里等着我。”
芳林嫂说:“她不病还好,要是眼看她老人家快死了,我还离开,这能对得起她么?她另外又没一个亲人!”
“看这样你得留下了。”
“不留下又有什么办法呢!可是你知道我又是多么愿意和你走啊!”芳林嫂又在擦眼泪了。
“好吧!就这样决定吧!”老洪像害牙痛似的说了这一句。他是不愿意她留下的,可是竟遇到这个难题,一块把老人带走是困难的。他想到明天就要变坏的情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望着芳林嫂:
“怎么样?情况恶化以后,能坚持住么?”
“这个你放心好了。”
老洪听了芳林嫂坚毅的回答,他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是相信的。不过这也并没减轻他的担心。他便掀起了衣服,掏出一支手枪交给芳林嫂:“把这个留着应付情况吧!遇到敌人,它会帮你忙的!”
“好!”芳林嫂接过手枪,老洪曾经教过她打枪,她拉了一下,顶上了膛。
“那么!再见吧!要咬紧牙关啊!”
“决不装熊就是!”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了,芳林嫂抓住老洪的手,总不想放开。她知道这一离开,自己就又陷入孤独无依的境地。可是时间很紧迫,老洪毅然地把手抽出,说了一句: “等着啊!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就和小坡小辛折身没在黑影里了。直到这时,芳林嫂才感到别离的重量,才感到孤独的苦味。她全身像突然散失了力气,扑通跌坐在一座坟堆上,眼里又流下了泪水。好一会儿,她才恢复神志,慢慢地爬起来,握着手枪,艰难地向老娘躺卧的洼地走去。
“队长!老这样跑路么!咱好久没有打仗了呀!”
自从铁道游击队撤出微山,队员们承担起了护送干部的任务,但保密需要,只有老洪、王强和李正知晓内情,每当休息下来的时候,小坡就围到刘洪的身边,烦躁地问。
“是啊,队员们都渴望着打仗呀!”辛弃疾素来和小坡最要好,老这么跑来跑去,总让他想起上辈子疲于奔命的后半生。
“这是严肃的政治任务啊!政委不是说过么!掩护干部过路比打仗还重要啊!”
虽然老洪用李正的话来说服小坡和辛弃疾,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却也有着强烈的渴望打仗的情绪。打仗对老洪来说是件最痛快的事,可是提在手里的二十响,好久没有在他发亮的眼睛愤怒地盯着敌人的时候,当当地叫唤了。尤其是当他想到芳林嫂还囚在临城,老洪的眼睛里时常冒着愤怒的火花,他是多么愿意痛快地和敌人干一场啊!可是一想到目前严重的政治任务,就不得不把那些痛快的想头打消。每当夜里他带着一批过路干部,包括是到延安去开会的负责同志,穿过林立的碉堡,顺着他们建立的秘密的点线,在铁道两侧的敌占区行进的时候,常常会遇到突然的情况,也许会遭到碉堡上敌人的射击,或者会偶然地和敌人遭遇。在这时候他不但不该有冲上去的想法,而且他要善于巧妙地躲开敌人,不放一枪,安全地转移。他知道纵然战斗开始了,自己会英勇地抡着二十响,扫向敌人,打个痛快,可是如果被掩护的干部有什么差错,就是自己牺牲了,也会对党犯下难以饶恕的罪过。
有好多华中、山东的党政军重要的负责同志,从这里过路由他们掩护,这些负责同志对于他们的工作都给以口头表扬,当知道他们很喜爱□□时,常常奖励他们一些最好的□□。铁道游击队从干部到队员都感到很光荣。所以每当听说有负责同志过路时,老洪都感到兴奋,但同时也感到保护首长安全责任的重大。逢到这时,不但老洪、李正、王强都集中在一起,并选拔优秀的党员和分队一级的骨干,跟在首长的身边。当到达铁道边上的时候,老洪发亮的眼睛,望着四外林立的碉堡,和交射过来的冷霜一样的探照灯光,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虽然一切都事先布置得妥妥当当,遇有情况,预伏在铁道上的队员都会拼死地掩护,可是总不能不使老洪和李正担心,陷入一种极紧张的心情里边。这种紧张和一般战斗的紧张不同,过去再紧张的战斗,像老洪和他的队员们,都会毫无顾虑地扑向敌人。为了消灭敌人,他们从不怕牺牲个人的生命。
可是现在如果遇到敌情,就不是个人牺牲的问题了,而是会给党的事业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所以在这种紧张的心情下,老洪和李正就一边暗暗地祈祷着:“千万不要有什么情况发生吧!”一边争取时间,恨不得马上掩护首长飞过铁道去。
所以刘洪每当听到有首长过路的时候,他一方面感到兴奋和光荣,同时也深深感到这是很细致而艰巨的政治任务。虽然他在上级所交的任何任务面前,都毫不打折扣,绝对服从,并拼全力去完成,但却总有点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总不像打仗那样痛快,能发挥自己的威力。在这方面他是很佩服政委李正同志的,他不但在战斗中能保持冷静的头脑,机智地去考虑和对待问题,就是在这掩护过路的政治任务中,他也那么沉着周到地去对待一切。
在铁道游击队完成掩护干部过路的这个时期,他们虽然没有经过什么大的战斗,可是抗日根据地不断扩大的胜利,却常常在鼓舞着他们。从西边过来的干部,给他们带来华北、西北各个抗日根据地军民战斗胜利的捷报,从东边过来的干部,给他们带来了华中、华东抗日根据地胜利扩大的消息。敌后的抗日战争胜利,到处都在扩大着。他们始终保持住这条东西交通线,护送的路程一天天缩短了。这说明,铁道两侧的敌占区逐渐在缩小,而铁道两边的抗日根据地在逐日扩大,已经伸展到铁道边,敌人仅仅是孤立在一条交通线上了。根据地的主力部队也活动到铁道两侧,铁道游击队的长枪队扩大到近百人。前些时,官桥有一部分□□顽军,集中了几十个县的伪县长在那里开会,想再掀起□□反人民的逆流。
军区派了一部分主力部队,并调铁道游击队参加,经过一夜强行军,奔袭过去,在半小时以内,将上千的顽军全部解决。我们的部队已经能够大规模地作战了。
从最近这条东西交通线,过往干部流动的密度上看,李正看到为迎接即将到来的胜利形势,中央是有计划地向各个战略区调整着部署。果然,在他们最后掩护一批干部东去的时候,山里传来了苏军攻克柏林,德寇投降的消息。
这天夜里,铁道游击队从山里回来,住在道东洪山口附近的一个小庄里。队员们都为这胜利的消息所鼓舞了。由于这些日子的奔波,部队较疲劳,李正简短地给大家做了关于形势的报告,最后响亮地指出: “鬼子完蛋的日子马上就要到来了!”
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大腿,喝彩声和掌声立马就炸开了。小坡一把抄起土琵琶,手指在弦上扫了一个响亮的琶音:“幼安,来一个!”辛弃疾接过来,铜丝弦在他指腹下微微一颤,如号角破空,连串的音符从弦上涌出来,他开口唱起来: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幼安,你这唱的又是个啥?我听都听不懂。”小坡凑过来歪头看着辛弃疾,眉头皱成一团,“你肚子里这些词儿都哪儿来的?”
辛弃疾笑了一下,把土琵琶搁回膝上:“等胜利了,我讲给你听。”
“哼,等胜利了你才不想讲给我听,”小坡眼珠子转了转,凑到了辛弃疾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尾音却坏心眼地往上翘,“我猜你只想唱给有的人听!”
辛弃疾一愣神的工夫,小坡已经得意地往后退了半步:“哎呀,我看咱不止有大嫂了,怕也快有弟妹了!”辛弃疾反应过来一把揪住他衣领作势要揍他,两个人打闹起来,不知道是谁先松了手,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们的芳林嫂还在鬼子监狱里关着呢。
“唉,”小坡坐回炕沿上,把土琵琶抱在怀里,拨了一下弦,声音闷闷的,“其实我总觉着,仗没那么快打完。”
辛弃疾不想说丧气的话,可他也赞同小坡的想法。前世南归之后,朝廷主和派占了上风,他赋闲几十年,写了无数首词也没有把胸中那口气吐出去。这辈子日本人还没有被打跑,国民党反动派就磨刀霍霍了。
“小辛,小坡,你们俩到各分队去检查一下,看看队员们都休息了没有。”李正推门进来了,辛弃疾注意到他的脸有点红,大概跟老洪王强喝了点酒。
他们俩应了一声,挨个分队去查看。果不其然哪个分队都没有睡觉。有的在议论鬼子完了以后是回家种地还是继续跟着队伍走,有的分队里已经开了酒,用粗瓷碗轮着喝,看样子不喝到天亮是不罢休。
李正听到这个情况,深深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下一点了,便对老洪、王强说: “这种混乱情况需要马上结束,我们要下命令,马上转移到其他村庄宿营。在胜利到来的前夕,如果由于我们的大意,而招致敌人的袭击,受了损失,将是莫大的罪过!”
“政委,这么晚了,还要转移么?”王强望着李正的脸,小眼在眨着。“在这里过夜吧!”
“马上转移!大队长下命令吧!”
五分钟后,队伍集合在庄头。当李正和老洪研究确定转移的地点后,为了打消队员们涣散的心情,便把分队长召来,严肃地告诉他们: “转移时,要做战斗准备,路上要保持肃静,分散进庄,各分队仍住上次在该庄住的房子,为了不引起任何动静,还是跳墙进去,不许惊动房东,到房里后,马上打草铺休息,只留一个岗,设在院墙里边。”
各分队长听到政委的指示,认为有什么紧急情况,因为这种活动方式,只有在敌人扫荡较残酷的时候才用的。紧张的战斗情绪都高涨起来,队伍以神速的步伐,秘密地向西北三里路的一个小庄子奔去。
这庄子和铁道两侧其他庄子一样,他们常在夜间来住的,各家房东都熟识,甚至各家的房子,从哪里可以进去,院里哪间房空着,他们都知道。他们悄悄地进庄,直到进到房子里,在铺草上睡下,连庄里的一声狗咬,都没被惊起。辛弃疾和小坡已经把哨位安排妥当了。考虑到队员们半夜行动辛苦,他俩没有叫醒轮值的哨兵,而是自己亲自巡逻。辛弃疾挎着二十响匣枪,沿着临街的矮墙根走了一圈,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庄东头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趴下去,耳朵贴在地面上,同时抬手朝小坡打了个手势:“庄外发现敌人,你回去报告大队长和政委,我留在这里观察。”
小坡转身就跑,辛弃疾伏在矮墙后面,把二十响匣枪的枪管搁在墙头。自从参加护路任务以来,他好久没打过仗了。护送干部过关卡需要的是一股绷紧的细劲,每一步都要踩在刀锋上,此刻他趴在墙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浑身的筋骨反而松开了。
小坡连喘带跑地冲进队部,一把把正副大队长和政委从草铺上推醒:“庄外发现了敌人!”刘洪、李正、王强都提着枪匆匆地到了院子里,扒上墙头,隔着墙上的枯草向庄南张望着,在夜色里,远远地有脚步声在响,隐隐地看到一队队的鬼子,沿着庄边的小道向东南行进。走出不远,鬼子的队形像扇面形地散开,向刚才他们驻过的那个庄子包抄过去。
王强心里想:“要依着自己的意见,上半夜在那庄住下,正遭到敌人的袭击!政委是正确的!”他现在眨着小眼望着李正和刘洪的脸,意思是问怎么办?
“扑空了!”刘洪从绷紧的薄嘴唇里蹦出三个字。他看到敌人,怒火又在胸中燃烧了。他是多么渴望着投进炽烈的战斗里啊!他发亮的眼睛盯着李正问,“怎么样?打一下吧!不要错过机会!”
李正点头说:“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马上行动吧!” 刘洪命令小坡通知长□□各分队集合。刘洪和李正掌握长枪队,王强带领□□队。李正对王强说: “□□在野外战斗发挥作用不大,我们从四面包抄过去,你带□□到那庄后高地的小松林里打伏击。”
他们分头出发了。老洪和李正指挥着长枪队,悄悄地尾随着鬼子,也像扇形的散开,向敌人袭击的庄子反包围过去。他们控制了庄周围所有的有利地形,把机枪封锁住街道路口。
当鬼子扑进庄去,发觉扑了空正在街上彷徨的时候,通!通!
掷弹筒的小炮弹,从四面纷纷地落在鬼子群里爆炸了,鬼子被这突然落下的炮弹打得摸不清头脑,陷入一阵混乱,都纷纷地向庄外奔逃。可是刚一出庄,就被猛烈的机枪火力打回来了。机枪一响,四下都响起枪声,整个的村庄在枪炮声里震动着,到处飞舞着火光,鬼子在街道里窜来窜去,留下满街的尸体。
“等副大队喊了再开火,先打领头的。”王强带着□□队埋伏在小松林,辛弃疾把二十响匣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拇指压开保险,叮嘱身边的两个小队员。
当鬼子特务队长带着一部分残部,好容易冲出庄去,奔向庄后的高地,才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指定被打乱的部下突围到这高地的小松林里集合,他们向黑松林奔去,好像一到黑松林,险恶的情况就好转了。鬼子们都气喘嘘嘘地拥到松林边,他们以为到这里可以整顿一下,靠这个有利地形进行防守,等候增援,可是一接近小松林,王强把手中的二十响一抡,怒叫着:
“哪里跑?”
随着他的话音,□□队员所有的二十响,像急雨样向鬼子群扫去,接着是纷纷的手榴弹的爆炸,鬼子倒了一山坡。
枪声停了。辛弃疾把枪插进腰间,带着队员们开始摘取鬼子尸体上的武器。先卸枪,再掏弹盒,又把鬼子军官腰间的皮带解下来。那是一条日军的制式皮带,黄铜扣,皮面还很新,他拎在手里掂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那些被缴光的尸体,忽然觉得很畅快。
“走吧。”刘洪挎着机枪走过来,看了看辛弃疾肩上扛着的皮带,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这些东西了,以前打扫战场他最喜欢的向来是枪支弹药。
第二天,他们听到,昨天夜里临城、沙沟鬼子是得到铁道游击队所住的村庄的情报,两路特务队配合到道东进行袭击的。在战斗中,沙沟特务队全部被消灭,特务队长被打死了,临城的特务队也伤亡过半。
在这次战斗以后不久,更大的胜利消息传来,苏联已对日宣战,红军已出兵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