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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无 ...

  •   这天上午,李清照照常去齐鲁大学上课。礼拜堂的钟声刚敲过九点,几个夹着书本的学生叫着“李教授早”从她身边跑过去,她笑着冲他们点头。
      走进教员休息室还没放下讲义,就听见几个同事正围在窗边议论着什么。文学系的周先生把一封信展开在窗台上,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嘴里啧啧地叹。
      “八年了,我们在沦陷区教书,为了不给学生念奴化课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用手抄教材上课。现在胜利了倒要来砸饭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们看看人家共产党,替我们说了多少公道话。信上说八年抗战中教师们身陷敌区的悲苦状况和盼望胜利的爱国热忱他们都知道,都记着。还说热烈欢迎我们去解放区工作!”
      “我太太的学校昨天也收到了,信封上印着‘山东省政府’的红字,拆开一看是共产党的信。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弄到省政府信封的,胆子可真大。”
      周先生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共产党体谅我们这些穷酸文人啊。”
      李清照端起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去,把休息室里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了眼底,兴奋的,犹豫的,观望的,不敢说话的。
      这封信她几天前就见过底稿了。上次她从王若萍那里递出消息后,支部连夜开会研究,决定以共产党的名义写一封给济南中小学教师的公开信。她在齐鲁大学的档案室里查过沦陷时期各校教职员的名录,知道哪些人在日伪统治下坚持不用奴化教材,哪些人被克扣过薪水,哪些人因为拒绝教授日语被关过宪兵队。她把这些人名和情况写成了备忘录,通过王馨华递了上去。信发出后,由内线关系弄来的印有“山东省政府”红字下款的大信封,标上“特急”字样,通过邮寄或投递送到了各个学校。
      “李教授,”周先生转过头来看她,“你学问好,见识广,你说说看,这共产党对咱们教书的,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我们要不要……”
      “我就是个教书的,教了一辈子金石学,除了碑刻拓片,别的什么都不懂。”李清照放下茶杯,把讲义夹重新拿起来,“还是不过问政治为好。”
      这天她照常去接辛夷放学,书包还没搁下就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往李清照怀里扑。是她捡到的画报,展开一看就舍不得撒手了——上面印着解放区的娃娃们在打谷场上唱歌的版画。
      “妈妈你看,像不像你跟我说的凤儿姐姐?”辛夷把画报凑到李清照眼皮底下,画上的女孩站在一群敲锣打鼓的孩子中间,辫子翘得高高的。
      辛夷知道凤儿长什么样子,在沂蒙山的时候李清照给她画过。没有颜料,妈妈就用烧剩的木炭条在包物资的黄纸上画,辛夷趴在炕沿上看,妈妈指着每一幅画像给她讲故事。她知道那个带着队员们在火车上打游击的大个子是刘洪伯伯,王强伯伯是他的副手,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李正伯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曾经还是妈妈的学生。小坡叔叔爱弹土琵琶,妈妈提起他的时候总是先笑,说那个小坡啊,有一把楸木做的土琵琶,琴弦是电话线里抽出来的铜丝,弹起来满院子都安静了。还有芳林嫂大姨——妈妈说她曾经用手榴弹在鬼子脑袋上砸出一个大疙瘩,辛夷听到这里就咯咯笑。画上那个扎小辫的女孩就是大姨的女儿凤儿姐姐,想必她和她妈妈现在已经和刘洪伯伯是一家人了,辛夷掰着指头算了算又笑起来。
      林忠和鲁汉两位伯伯已经牺牲了,妈妈每次提到他们的名字就要擦一擦眼角。她那时候不懂事,硬要问妈妈,两位伯伯是怎么牺牲的?妈妈红着眼睛告诉她是叛徒出卖,不过,这个叛徒已经被小辛叔叔除掉了。妈妈说起小辛叔叔的时候,和说起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可眼神像沂蒙山春天刚化冻的河,原本深不见底的静水突然就生气勃勃地开始奔流。辛夷看不懂那种神色,不是悲怆,也不像喜悦。小辛叔叔也会弹土琵琶,会飞身上火车,还会唱很多很多的词,妈妈说那些词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写的。
      顺着女儿的指尖,李清照看向画报上那个扎小辫的女孩。女孩的面孔和凤儿有几分相似,圆脸,眼睛黑黑的,辫子被风掀起来。她的妈妈芳林嫂现在怎么样了?她上次把芳林嫂被关在临城监狱的消息递了出去,也不知道有没有起到作用,有没有及时救出来。如果救出来了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没有……她的心往下一沉。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去想,在每一件事情后面加一个“如果”。如果她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如果门被推开时走进来的是她等的人而不是坏消息。如果她牺牲在这里,他会不会像老洪在得知芳林嫂被囚时一样沉默。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吹一激灵。她低头看向女儿澄亮的眼睛,把画报合上,也把笑容一起合了进去。
      “辛夷,下次不允许再随便捡东西回来了。这都是很危险的。”
      辛夷看着妈妈严肃下来的脸,知道自己大概犯了错误。她没有撒娇也没有顶嘴,把手背到身后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李清照看着女儿有些懊丧的小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向来不忍心对辛夷太严厉的,就把画报收进抽屉底层压在几本书下面,蹲下来把辛夷揽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妈妈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在心里。”
      安顿好女儿,李清照从辛夷的书包夹层里取出材料。是一份油印的会议传达提纲,王馨华同志在给她的信中传达,根据“大量吸收知识分子”的指示精神,济南地下党的工作重点要放在青年学生、教师、文化界等方面,以便吸收大量知识分子积极参加我党我军及政府工作。抗战胜利了,全国局势正在急剧变化,解放区需要大批有文化、有觉悟的青年投入建设,而国民党那边也在拼命拉拢知识分子。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争夺战,谁能把读书人争取过去,谁就在未来的较量中多握了一分胜算。
      她把材料就着油灯烧了,脑子里已经把齐鲁大学里所有可能争取的教员过了一遍筛。首先是那些在沦陷区不肯教奴化课本的人——他们有骨气。其次是那些在公开信事件后悄悄打听过共产党接待站的人——他们有倾向。最后是那些还坐在观望席上心里摇摆不定的人——他们需要被触动。
      教员这边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然后是学生。近期刚好有一批大学生要从北平回济南,彼此之间关系比较好,其中金石学系的江万里是地下党员。她对这个小伙子印象很深,每次他在课堂上提问时总有备而来,不是想在教授面前刻意图表现,是真的把参考文献都翻过一遍才开口。李清照观察了他几次,确认他的身份后,每次在系馆走廊里碰上她会停下来问他最近读了什么书,不经意地提一句“我那里有几本刚从北平寄来的新书,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拿。”
      之后江万里每次来借书,她都把书用牛皮纸包好,上面盖着一本无关紧要的碑帖目录。那些书——哲学、政治经济学、进步文艺,一本一本地从她手里递出去,像一颗一颗种子撒进土里。姜千里不负她的期望,很快就把读书会建立起来了。
      “李教授,我来还书。”读书会结束后,江万里把借去的几本书用牛皮纸包好,夹在一本碑帖目录下面,敲开了李清照办公室的门。他把书放在桌角,却没有马上走,李清照抬起头看着他,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江万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像是在斟酌措辞,“李教授,最近读书会里有些同学总觉得抗战胜利以后也还是看不到希望。日本人走了,可日子还是苦,物价一天比一天涨,街上到处是从关外逃回来的难民,工厂裁人,学生毕业就是失业。他们问我,我们到底该往哪里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这个学生还是太年轻了,她看得出他对她越发亲切,眼神里甚至隐隐有一种想要把她争取过去的期待。她得绕着弯子给他打一针。
      “抗战那些年,也有人问过朱自清先生和你刚才问的一模一样的话。国家这个样子,个人又能做什么呢?我们到底该往哪里去?”
      江万里微微前倾,把手搁在桌沿上:“那朱先生怎么说的?”
      “朱先生当时回答他,谁让咱们是中国人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江万里把手从桌沿上放下来,没有说话,微微低下头咂摸着这几个字。
      因为是中国人,所以战场上无数青年抛头颅洒热血,他们要守住自己的家;朱自清先生这些联大师生躲在深沟土洞里依然捧着书本做学问,他们要守住自己的文化。这几个字不是感伤,是认账,认下了一份推不掉的责任。
      “现在抗战胜利了,我们读书人更要珍重自身,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好好读书,多研究学问。”她打开抽屉,从一叠讲义下面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笺纸,上面是她用钢笔抄录的一首诗,“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以把朱先生的这首诗念给同学们听。”
      “风雨沉沉的夜里,前面一片荒郊。
      走进荒郊,便是人们底道。
      黑暗里歧路万千,叫我怎样走好?
      上帝,快给我些光明,让我好向前跑。
      上帝慌着说,光明我没处给你找。
      你要光明,你自己去造。”

      1946年7月中旬,国民党集中正规军五十万人,向华东解放区的华中野战军聚集地发起进攻。
      辛弃疾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从八年前在炭场里听李正第一次说起“反动派”三个字,从两年前护送干部过关卡时亲眼看见青天白日帽徽朝着老百姓开枪,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前不久他所在的连队负责掩护主力部队转移,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他带领着战士们冒雨连夜行军去追赶大部队,雨水顺着他的手腕灌进袖子里,湿透的军衣紧贴在身上,又沉又冷。
      天黑得像锅底,雨幕把月光和星光全部吞掉了。这条路原本是骡马踩出来的泥沟,脚踩进去要费劲拔出来,担架上的伤员只盖着一块缴获来的油布。后半夜雨势稍歇,辛弃疾下令原地休整片刻,将士们三个一堆、五个一块,背靠着背坐在泥水里睡着了。有的怀里还抱着长枪,有的在队伍旁来回走动警戒,有的脊梁贴着土墙站着打起了呼噜。所有人都湿透了,可没人去找干爽地方。他们都牢牢记着自己的组织和纪律——不许骚扰老百姓。
      这时候突然有哨兵来报,说有位老乡给主力部队做向导刚返回来,正在前面路口歇脚。辛弃疾快步走过去询问了一阵,搞清了主力部队行动的方向、过去的时辰和沿路的水情,转身朝队员们喊了一声:“站起来。”
      战士们从泥水里站起来,动作不算齐整,有的扶着枪撑了两下才直起身,有的甩着脚上粘着的厚泥,有的伸手去拽还在迷糊的同伴:“开饭了开饭了,好几个菜,谁起来迟了可没份儿!”
      “扯淡,泥水里多睡会儿也好哇。谁在咋唬?”
      “你还说梦话呢,连长讲话啦!”
      队员们渐渐安静下来,都偏头朝他这边张望。辛弃疾开口讲话了。雨又飘起来,细密地打在他的肩上,他站得笔直,声音压过了雨声:“同志们,你们坐到泥水里,苦不苦呢?苦。但是我们再苦也不能惊动老乡们。我们现在就走,谁肚子饿,就把自己面袋里的面粉掏出来生吃上几把。要喝水,路边有的是雨水。”
      没有人抱怨,战士们纷纷从口袋里掏出生面粉往嘴里塞,有人弯腰在路边水洼里捧了一把雨水喝,站起来用袖子擦擦嘴,把枪扛上肩。天亮之前,他们终于摆脱了敌人赶上了大部队。晨曦从东边的山脊上泛起来,把整片营地笼在一层薄薄的青光里。
      大部队的同志赶紧帮着处理伤员,担架被一副一副地抬进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辛弃疾站在队伍旁边喘了口气,正要蹲下来检查自己的绑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辛幼安”——嗓子劈了,调子却很熟。他回头一看,小坡正把一个伤员的手臂搭上担架,另一只手朝他挥着,满脸都是泥。
      并肩作战了这么多年,铁道线上扒火车,沂蒙山里整训,护送干部,此时又在野战军的序列里碰上了,两人心里都是说不出的亲切。可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寒暄,小坡一把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语速比平时快了好多:“部队马上要过河,工兵要在两小时内搭起一座桥供部队通过作战。你快垫两口,我去叫人。”辛弃疾一边往嘴里塞干粮一边安排自己队里的战士分头去砍木料、收绳索,自己也挽起袖子跟着工兵一起扛木头。
      河边的冻土硬得像铁,铁锹铲下去只留下浅浅的白色印痕。眼见着时间快到了,这时候村里突然走过来三十几个妇女。她们背着门板,扛着粗麻绳,脚步齐整地从村口出来,像是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一样。领头的女同志一声令下,她们便四人一组扛起门板,毅然跳进了齐胸深的冰水中。
      “连长,这……”旁边的战士愣住了。队伍里所有的眼睛都望着河里那些用肩膀扛着门板的姐妹们,她们站在刺骨的冰水里,牙关紧咬,肩膀顶得稳稳的,门板挨着门板,在水面上铺成一座临时的浮桥。
      辛弃疾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的目光落在最靠近河心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冰水没过她胸口,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可依旧咬牙顶着门板,没有蹲下去半分。
      是凤儿。他上次见她,她还扎着两个小抓鬏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问他“幼安哥哥,这个字怎么念”,这要他怎么忍心从她的身上踏过去。不少战士的眼睛也都红了,开始脱鞋准备趟水过河。
      “同志们!时间就是胜利!时间就是保证!快过桥!”
      领头女同志的喊声钉子一样扎进辛弃疾的耳朵里,他的手指在枪托上攥紧又松开,终于下命令了:“过桥,轻点踩,跑慢点,走中间。”
      凤儿大概是认出了大哥哥的声音,仰着脸朝他这边望,辛弃疾抬起手在眼角用力擦了一下,朝她竖起了大拇指。战士们就踏着妇女们用肩膀搭成的浮桥,扛着枪和弹药,一个接一个地过了河。每一个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每一次踩上门板都小心翼翼地调整重心,生怕把重量压在那瘦弱的肩膀上。
      他是最后一个过桥的。一上岸,他转身就把凤儿从水里拉起来。她浑身湿透了,褂子贴在身上不住地滴水,脸和嘴唇都冻得没有血色,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幼安哥哥,”凤儿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时间紧迫,有什么话再不问就来不及了,“你知不知道李易安阿姨去哪里啦?”
      “现在还不知道。”辛弃疾用袖子把她脸上最后一颗水珠擦干净,“但不管她在哪儿,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同志,再往前走二十里路,姐妹们带着五千斤煎饼等着。”领头的女同志也从河里上来了,她拧了一把衣襟上的水,”你如果能见到我的入党介绍人李易安同志,告诉她,蒙振英把姐妹们带出来了,给她们取了名字,都能干得很。她当年在山里跟我们说的话,我都还记得。她让我知道女人也能挺起腰杆来活,以后要带着更多姐妹活得像她一样。”

      上级传来指令,整编七十四师这支□□的王牌精锐孤军深入孟良崮山区,华野各路大军要完成合围,一举啃下这块硬骨头。辛弃疾带着四连百十号弟兄连夜向孟良崮纵深穿插,山路陡峭,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他走在队伍最前头,手里紧握着步枪,耳边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
      辛弃疾深知这一战不比以往。七十四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国民党军的头等主力,清一色的美式装备,从枪到炮到军靴都比他们好太多,可他胸中燃着的依旧是歼灭敌寇的热血。上辈子他在济州城头举起义旗时,手底下那些庄稼人拿的是锄头和木棍,对面金人铁骑连人带马披着铁甲他也从没怕过。这辈子东洋鬼子被打跑了,国民党反动派又顶了上来,换了一身皮,骨子里还是欺负老百姓的畜生,装备再好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把枪往肩上一扛,正要回头朝队伍喊口令,突然发现有些不对,他走到队尾一看,有个新兵崴了脚坐在地上直抽气,旁边的弟兄正把他的枪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又把他的胳膊拽过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各班长注意,陡坡互相照应,一个也不能掉队。”辛弃疾把自己的水壶递给那个崴了脚的新兵,又蹲下来帮他把绑腿重新缠紧,站起来朝前面喊。战士们的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像微山老百姓秋天收高粱时镰刀割过秆子的动静。
      部队进入鲁南后,隐伏在铜石以西的山坳里休整。说是休整,不过是把绑腿松开一道重新缠紧,磨漏的鞋底用麻绳纳上几针,打空了的弹匣重新压满。
      快打大仗了。他们已经在国民党的腹地蛰伏了好些天,白天藏在山坳里,夜里派出小股部队配合地方武装出去“拔钉子”。鲁南被国军反复扫荡过,大地主组织的还乡团跟着“中央军”屁股后头回来反攻倒算,疯狂报复。当初分过田地、参加过农会的,逃得了的跑了,逃不了的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老百姓恨得牙痒痒。上级传达了命令:以小部队配合地方武装消灭土顽和还乡团,为民除害,但动静不能太大,避免打草惊蛇。
      辛弃疾打了两辈子游击,早就熟门熟路了。他把四连拆成几个小组,每组配几名熟悉地形的民兵专门挑半夜出击。摸到还乡团盘踞的土围子外头,先派人悄无声息地摸掉岗哨,翻墙进去把还在睡梦中的还乡团头目从被窝里揪出来,堵上嘴捆结实押走。每次打完,他都让民兵把还乡团抢走的粮食、财物原样还给老百姓,然后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老百姓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村口树上吊着的人被放下来了,地主的院门大敞着,粮食又回到了自家的米缸里。他们把粮食抱进屋,关上门在心里念一句解放军。
      12号中午,命令来了。六纵回师昼夜兼程飞兵向东北疾进,限14日夜间占领垛庄,断敌退路,完成战役合围,保证围歼整编七十四师于孟良崮地区,司令员亲口把这个指令传达给了他:“辛幼安同志,你带领四连作为全纵队的开路先锋。山路崎岖,时间紧迫,敌人装备精良——能完成任务吗?”
      辛弃疾郑重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四连携带电台出发,任务明确:查明垛庄情况,随时向纵队报告。战士们格外注意隐蔽,连干粮袋都用布条扎紧了口。他们与主力纵队拉开距离,尖刀一样贴着山脊的阴影往前插。
      很久很久以前,他跟数十个弟兄闯入金营生擒张安国南下归宋,也是这样轻装疾行。当时他以为自己迟早会回来的,隔了两辈子,现在他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他正带着弟兄们朝着自己的老家一步一步地打回去。
      13日深夜,队伍行进至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辛弃疾忽然举起右拳示意全队停下。尖兵压低声音向连长报告:前方路口遇到一股武装,应该是还乡团。
      辛弃疾听罢,策马冲到队列最前方,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右手握着马鞭朝那些人一指,嗓门亮得出奇:“你们是哪部分的?我们在前面打仗,你们倒在这里躲清闲!”说着他又往前逼近了些,声音更高了八度,“我们团座就在后面,找你们当官的问话!快给老子滚过来,误了大事,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夜色太深,对面领头的看不清辛弃疾的样子,只能看到他□□那匹高头大马,听他嘴里又是“团座”又是“老子”,忙不迭收了枪,满脸堆笑地凑上来点头哈腰:“长官,长官别生气,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我们是这一片维持治安的,长官要去哪儿?”
      辛弃疾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朝身后一招手,四连的战士们立即明白了连长的用意。战士们井然有序地跟上,还乡团的团丁还争着挤到前头,弯腰引着这队不知来历的长官往自家地盘里走。到了村口,头领还回头朝辛弃疾讨好地笑:“长官,您要不要进去歇歇脚,我叫弟兄们给长官烧水——”
      话音未落,战士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副连长率先动手,左手从背后捂住一个团丁的嘴,右手扣住他握枪的手腕往外一翻,膝盖顶上对方膝弯把人按倒在地,战士们紧随其后,一人一个拧胳膊卸枪压地,团丁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结结实实拧住胳膊按在泥地里,听见刚才那位“长官”用截然不同的口吻对身后的士兵下令:“把电台架起来通报情况。”
      被还乡团用麻绳捆着的几个乡亲原本缩在路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一个瘦骨伶仃的女人最先反应过来,她盯着战士们灰布军装上那个模糊的臂章看了又看,忽然失声喊道:“你们是解放军吗?”辛弃疾听到动静大步走过去替她解开绳子,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扯着嘶哑的喉咙喊着:“同志,你们可算来了,来晚些俺们就要被这群龟孙祸害了!这一带俺熟悉,俺给你们带路!”
      在乡亲们的带领下,部队顺利到达了目的地。女人推开自家那扇快要散架的破木门,连声招呼:“大家伙都进来,进来!”她把屋里唯一一盏油灯挑亮了些,看到战士们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替她解开绳子的连长左胳膊也吊在绷带里。
      “哎呀,这怎么行呢!”女人一下急了,转身朝屋里喊,“狗剩,灶上还有热水没有,端过来!”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从门后探出头,怯生生地看了看这些穿军装的陌生人,转身跑了进去。
      女人接过孩子端来的热水,又从炕角翻出一小包粗盐倒进水里化开,扯下自己衣襟上还算干净的一角布,沾了盐水往辛弃疾胳膊上擦。“家里啥也没有,就这点盐还是上回你们队伍路过时给的。同志弟你忍着点,盐水洗洗不容易发。”
      辛弃疾道了声谢,女人的手指粗糙得像田间晒裂了的高粱地,正捏着那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把干涸的血痂一点一点擦干净。孩子又跑进跑出端出几个豁了口一个个往战士们手里塞,最后一碗送到辛弃疾面前时,见他胳膊不方便就踮着脚往他嘴边送,辛弃疾被这孩子逗乐了,他腾出右手接过水碗,借着一室黄灯如豆看清了这间屋子。土坯墙上裂着几道能塞进手指的缝,炕上一领破苇席,一个老人背靠着墙蜷在炕角,嘴唇微微地哆嗦,像是要跟他说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
      “大嫂,这……这孩子的爸爸呢?”
      “这是俺侄子,俺哥俺嫂子都让还乡团给活埋了!”女人把柴火塞进灶膛,转过身来,火光映着她脸上干涸的泪痕和那双因为悲愤而发亮的眼睛,“这还不够,活埋哥哥嫂子的时候,那些龟孙逼俺爹带着孙子去看,回来之后俺爹就这样,话也不会说了,饭也不晓得吃,每天就这么睁着眼睛,从天黑一直熬坐到天亮……”
      辛弃疾把右手伸进衣袋里摸出自己存下的津贴,拉过大嫂的手放在她掌心里。她正要推辞,辛弃疾已经站起身跟她告别,带着战士们转身走出了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村子里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自打从大嫂家里出来,战士们一直没有说话,副连长把肩上刚从还乡团手里缴获的枪往上颠了颠,咬紧的牙关把腮帮子带得一棱一棱的。攥着枪带的小战士走着走着,忽然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辛弃疾走在队伍最前面,把他们的情绪都看在眼里。
      这是他惦念了两辈子的故乡,他前世做梦都想再回来,如今故土就在脚下,却被糟蹋成这个样子,这让他怎样才能不愤怒?可越是怒火中烧越要保持冷静。作为指挥员,辛幼安深深地明白现在自己的声音和动作,还有脸上的表情,都是同志们最注意的。战场上不仅需要勇敢,更需要沉着,这才是最大的本领,最大的智慧。
      他把驳壳枪从腰间拔出来,拇指压在保险上,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枪响——国民党二十五师的一个连和他们在这条窄山沟里迎头遭遇了。
      辛弃疾一把拽住跑在最前面的尖兵往矮墙后一按,五指张开往外一推,战士们扇面一样展开各自寻找掩体。机枪手把装备架在矮墙豁口上等待时机,辛弃疾拔出枪伏在矮墙后从墙缝里往外瞄了一眼。晨雾还没散,能见度不到五十步,敌人在雾里的影子晃来晃去,枪声很密,但弹道偏高——他们在打照明弹升空前的位置,显然也还没摸清这边的兵力。
      “不要慌,放近了打。”辛弃疾压低声音对机枪手说。对面有人从雾里冲出来朝矮墙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墙头上,碎石屑溅了辛弃疾一脸。他没有动,把枪管从墙缝里伸出去,准星套住一个影子的胸口。
      敌人越来越近,战士们他看见了他们的美式钢盔,看见钢盔下面年轻的脸,有一个嘴角还叼着雪茄。辛弃疾连开三枪,那个叼烟的钢盔猛地往后一仰,烟头掉在泥地上。机枪声同时炸开,最前面一排敌人齐刷刷地倒下去,后面的慌忙往山沟两侧散开,一边退一边回头打枪。
      “一班二班,左翼迂回!三班跟我压正面!”辛弃疾从矮墙后站起来,枪换到左手,右手拔出背上的大砍刀。他猫着腰往前冲,身后一个班紧紧跟着,子弹从他们头顶和耳边飞过去。冲到山沟中间一块巨石后,他背靠石头朝左翼看了一眼,两个班的战士正沿着山坡绕到敌人侧后。他听着侧后方的响动,等那片山坡上传来第一声手榴弹的爆炸,然后从巨石后闪出,大砍刀朝前猛劈下去,刀口砍在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敌兵枪身上,他把刀往上一挑翻腕横劈,敌兵捂着手腕倒了。
      十几分钟的激战,敌人被打垮了。残兵沿着山沟往南溃退,钢盔水壶子弹带扔了一地。四连追出去两里地,辛弃疾下令停止追击,命令各排清点人数、补充缴获弹药。然后他站在彭家岚子村口那块磨得发亮的碾盘上,举起望远镜朝南边望了一眼,下令继续前进。
      天色大亮时,四连占领了岱山寺西侧的无名高地。这片高地位置极佳,往南可以俯瞰垛庄方向,往北可以接应主力纵队。他蹲下来,把缴获的地图摊在地上,压上水壶和石头:“原地构筑工事!”
      垛庄就在雾的后面。他知道自己已经为接下来的激战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朝阳从身后的山脊上升起来,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主力纵队正在赶来。

      15日13时,华东野战军发起总攻。各部队从四面八方多路突击,整编74师凭借美式装备和有利地形竭力顽抗。每一个阵地都经过反复争夺,有的阵地得而复失、几次易手。激战至16日上午,华野攻占雕窝、芦山,整编74师主阵地全部丢失。
      下午天阴云低,能见度很差,硝烟和雾气搅在一起把山谷灌成了一锅浑汤。辛弃疾和小坡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核算俘虏,小坡把缴获的花名册摊在膝盖上,手指顺着名字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嘴里念一个数,辛弃疾就往本子上记一笔。俘虏们蹲在旁边,一群人垂着头,美式钢盔被缴了堆在一旁。
      “走吧,”小坡把花名册一合,眉头拧起来,“总部传来的命令,歼敌数量和敌军编制还差了万把人,我是说怎么算几遍了还对不上呢。”
      辛弃疾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朝四周的山谷扫了一眼。连日苦战,战士们脸上全是硝烟和泥土,嘴唇干得起了皮,靠在掩体上抓紧每一秒休息。他自己的眼皮同样沉得往下坠,右臂的旧伤又在阴天里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知道任务还没有完成,把枪往腰里别好走到战士们中间。
      “同志们,”他知道现在战士们都看着自己,打起精神开口了,“几天没合眼了,我知道大家累了。我也累。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张灵甫的74师还没被全歼,还有万把号敌人藏在山沟里。我们不把他们揪出来,他们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老百姓还要遭殃,我们那些牺牲的战友血就白流了。”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疲惫的脸上扫过去。没有人说话,可刚才还歪靠在掩体上的人已经把腰杆挺直了,战士们的目光都在连长身上聚焦了。
      “74师是国民党的王牌,我们今天就是生啃也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有没有信心?”
      “有!”
      小坡把土琵琶交给勤务员,抄起枪站起来朝俘虏那边喊了一嗓子,又转过来对辛弃疾说:“走,我们一起。”
      下午五点,辛弃疾带着战士们沿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搜。尖兵忽然蹲下来,指着脚边一支被踩歪了的勃朗宁手枪,又指了指前方一丛异常茂密的灌木——后面有一个极窄的洞口,被枯藤和碎石半掩着,洞口的碎石被踩得松动了几块,枯藤也被拨开过,露出新鲜的断口,辛弃疾趴在洞口侧耳听了几秒,朝身后的战士们打了个手势,两个战士一左一右贴住洞口两侧,辛弃疾侧身闪到正面一脚踹开枯藤,驳壳枪的枪口直指洞内。
      “出来投降,缴枪不杀!”
      回答他的是一阵猛烈的枪声,夹杂着敌人嘶哑的喊叫,喊的是什么辛弃疾听不大清,但那困兽犹斗的疯狂声调他听明白了。
      “向洞□□击!”机枪喷出一长串火舌,手榴弹也纷纷掷了进去,洞里传出几声沉闷的爆炸,碎石和尘土从洞口涌出来,把酸枣树的枝丫震得簌簌地抖。辛弃疾等爆炸声一停就站起来,带着战士们冲进洞去。
      洞里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敌人的尸体,辛弃疾一手持枪一手握刀从这些尸体旁边逐具地搜过去,他旁边的小战士脸上灰一道黑一道的,看着有些滑稽,辛弃疾正要走过去拿袖子给他擦擦脸,发现他两只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发抖。
      他年纪还很小,不过十五六岁,是上个月在鲁南补充进来的新兵,来时连枪栓都拉不利索。辛弃疾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一具穿着将官呢军装的尸体仰面倒在他脚边,辛弃疾蹲下来把那张脸的轮廓和纵队发下来的照片对了一遍,确定是张灵甫。
      “你立了大功,”枪声已经停了,听到动静周围几个战士都围过来看着地上这具尸体,辛弃疾站起来伸手在那个小战士的肩膀上重重一拍,朗声笑起来,“这是国民党的大官张灵甫,□□的王牌师师长,被你击毙了!”
      “连长,俺当时就是——”小战士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具尸体,好像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就是看见他还在朝这边打枪,就——”
      辛弃疾放在他肩上的手没有松开,用力按了一下:“好样的。”他把砍刀收回鞘里,朝身边的战士们挥了一下手,“清点战场,报告纵队,张灵甫已被我部击毙。”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远处的枪声渐渐稀落,胜利的欢呼一道一道滚过山野,火光断断续续地在山峦各处明灭,把整片焦土映得忽明忽暗。小战士正被战友们围着,有人揉他的脑袋,有人把自己的水壶塞进他手里,他拘谨地端着那壶水,不知道先喝还是先说,脸上的泥被汗水冲出了两道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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