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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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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击队把带色的布匹除了分给运布的群众,还存了半船黑布。这是司令部指示他们留下,要分给活动在附近的几支小游击队的。司令部已经指定那些游击队,到微山湖来领布做棉衣。同时命令他们,配合铁道游击队,打掉逼近湖边搜索的敌伪据点,暂时坚守这一带地区。
整批白布已经运走了,只留这半船黑布,就用不着再划向湖的远处去隐蔽,只悄悄地划到湖边,由一个分队警戒着。其他的部队都到岸边活动了。三支小游击队过来,领了布,和长枪队一道,打退了进逼湖边的据点,他们就撤进湖里,准备在这里过年。可是,就在这半船黑布上,出了一件事情:一个队员偷了布,携枪逃亡。李清照听说有个队员携枪逃跑,认为这是件大事,马上找到林忠、鲁汉来谈话,因为这事情就发生在他们那个分队。
“我太疏忽了,逃跑的黄二,只怪我对他的认识不够,平时又缺乏掌握和教育,……”
“像这种偷布人,少了他不是铁道游击队的损失。奶奶个熊,政委!你让我带两个队员到湖边去,我一定要把他抓回来枪毙!”
李清照了解了一下情况,才知道这事的具体过程。原来他们这个分队负责警戒那半船黑布,这一天检查,发现丢了两捆黑布。林忠和鲁汉商量,这样传出去,一定要被其他分队耻笑,就没有声张,下决心要在分队上搞出。可是开了几个会,都没有结果,谁都说不知道。
大多数队员都在猜疑着,有些人发现黄二的脸色有点不对,他们就查丢布的那一夜是谁值班站岗,查出正是黄二,可是黄二一口咬定:“我没有偷!我站岗时布还是好好的!”
由于接班人没有点布,所以谁也没有敢肯定布就是黄二偷的,可是大家都怀疑他,他是铁道游击队拉到微山湖以后参加的,后来才知道他过去干过顽军,平时好吃喝,生活腐化。鲁汉却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了: “不是你是谁?有错误就承认,把布交出来,没事。不然!查出来就枪毙!铁道游击队不要这种人丢脸!”
“不相信有什么办法呢!查出来,枪毙就是!”
事情还在进行侦察,有些队员看到黄二有些神魂不定,就对他说: “小黄二,你别作孽呀!是你就承认,不然,可小心你的脑袋瓜呀!” 第三天,在湖边搜索的鬼子,从一个村庄上搜出两捆黑布。鲁汉听到这个消息,带着两个队员,连夜到那庄去了。他到存布的那家,查问布的来源,才知道这布果然是黄二存的,他就气呼呼地进湖,可是找黄二却不见了,四下找,找不到,到第二天,还不见面,就知道是逃跑了。到这时候,林忠和鲁汉也不得不向队部报告了。
李清照听过黄二逃跑的情况以后,心情一阵阵的激动。她来队上代理政委不到一年,竟发生这样严重的事件,不能不说是她政治工作上的漏洞。她一方面批评了林忠、鲁汉,不该事先不报告情况,缺乏纪律性;同时,她也感觉到今后要加强各队的政治工作。这些日子,她只忙着往山里运布,而没有注意到这警戒半船布的分队,想不到竟出了这样大的事。
这事情使刘洪的脸色发白了,心像被什么揪着似的痛苦着,但是他却没有暴跳起来。自从苗庄阻击敌人以后,他深切地记取教训,以后他对待问题是冷静得多了。他随时都记着上一个李政委在那个事件上最后对他的谈话,使他认识到作为一个指挥员,一旦失去理智,会给部队和战斗造成多么大的损失。如果在过去,他听到这气人的逃亡事件,一定会暴跳如雷,抡着匣枪带着队员冲出湖去,拼死也要把黄二抓回来枪毙,因为这丢脸的事发生在他的英雄部队里,他是受不了的,可是现在他却能够压制住自己的沸腾的情感。
当天晚上他们召开了党的会议,对这事件做了分析和检讨以后,李清照便坐下来给司令部写报告,交冯老头送往山里,不久侦察员报告,黄二已经进临城了,李清照正在考虑这个严重的问题,东洼方面响起了枪声,她知道林忠和鲁汉那边发生敌情了。各分队都分散出去拆炮楼了,她一边派人去调回两个分队,一边送信到湖边,要老洪把长枪队马上拉出来,前去支援。
当队伍集中起来,天已蒙亮。西北边的枪声已渐稀疏起来,就在这时,从那边突出来的王友和小山来到了。听了他俩汇报的情况,才知道他们被包围了。
他们赶到那个小庄,在庄西南角半里路的麦田里发现了林忠和鲁汉的遗体。
天阴沉沉的,落着纷纷的小雪,雪花飘在遗体上。队员们都静肃得像铁铸似的伫立在那里,一点也感不到打在脸上的雪片。大家的眼睛里都含着泪水,四下静得像雪片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他们进了庄,又在街头上发现了另三个队员的遗体。敌人这次偷袭,使铁道游击队牺牲了五个人,正副分队长和三个队员。
李清照在庄里和村民谈话,调查了这次战斗的前后情况。他了解到敌人这次出发是漏过了他们的情报网,根本没有走村庄,是绕着田野小道,化着装爬进庄边的。附近的群众听说铁道游击队牺牲了人,有的老大爷、老大娘都流着眼泪,从庄上捐献出现成的棺材,把尸首盛殓起来。队员们亲自用铁镢刨开湖边冰冻的土地,含着泪把自己的战友埋葬了。
“要细心,但一定要想办法完成任务!” 第二天夜里,辛弃疾按着李清照所布置的新的线索,潜伏进临城站去搞掉黄二。
原本这次任务是让彭亮去做的,但辛弃疾主动请缨。李清照是深深地理解到他的心情的——他两辈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八百年前在济州城外,义端和尚偷了印信投金,他单枪匹马追了三天三夜把叛徒斩于马下。后来张安国叛变,他带着几十个人冲进金兵大营生擒贼人。把后背交给一个人却被捅了一刀,这样的伤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如果不让他亲手除掉这个叛徒,他心里那股火灭不了,会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这一夜没找到黄二的下落。辛弃疾在一个关系家里又潜伏了一整天,天黑了,街上还不见黄二的影子。他纳闷地坐在这家的门楼底下发怔,不一会儿,一个替他在门外瞭望的小孩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都白了:“哥哥,快进去!黄二来了!”
辛弃疾站起来,朝门边走去。好心的小孩拉住他的衣角,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他很凶呀!还牵着洋狗呢!是人都得躲着他啊!”
“不要紧,我看看他是个什么样。”
他跨出大门就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穿着一身鬼子服装,手里牵着一只狼狗正朝南走。辛弃疾的眼睛里顿时冒出了火,从八百年前一股脑地烧过来。
“黄二!”
黄二一回头,看见是辛弃疾,那张蜡黄的脸在月光底下骤然扭曲成了一张鬼脸。他把狼狗一撒转身就跑,狼狗咆哮着扑上来,辛弃疾看都懒得看它,把二十响匣枪一举:“你往哪跑!”
“当……当当当……”
一梭子子弹打过去,所有射出的子弹都从黄二脊梁上成排地穿了过去。黄二应声倒在二十步开外的地上,污浊的血从他蜡黄的脑壳下往低处淌,在青石板的接缝里蜿蜒成几条细线。狼狗夹着尾巴跑了,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五六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往这边包抄过来。
多半是跟黄二同行的特务。辛弃疾飞奔上去站在黄二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把枪收回腰间转身就往铁路方向跑,一列货车正鸣着汽笛从临城站缓缓开出,辛弃疾跑到路基旁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从巷口涌出来了,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夜色里乱晃。他纵身一跃,双手扣住了最后一节车厢边上的铁把手,钻心的疼从掌心直冲上来——这趟车的车厢边缘被鬼子新焊了铁蒺藜,他双手正好扣在几根铁刺上。
辛弃疾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拉,每用一分力,铁刺就往掌心里多进一分。车厢里传来押车鬼子的说笑声,甲板上方半扇气窗开着,辛弃疾悬在车厢外侧,双腿蹬住车厢底部的踏板发力翻上了车顶。他趴在车顶上喘了两口粗气,摊开双手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掌心被铁刺扎出好几个血窟窿,血肉模糊,有几根铁刺的断尖还嵌在肉里。他撕掉衣服下摆两条布把双手胡乱缠了几道,布片立刻被血洇透了。
列车速度越来越快,料想特务们追不上来了。辛弃疾算准了列车减速过弯的位置翻身跳下车,继续往队部走。终于完成了任务,他可以停下来,不用再追再跑再爬火车了,可这一停下来,林忠蹲在炭场门口捏草棍的样子,鲁汉大着嗓门哈哈的笑声,就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闪过去。他越想越痛苦,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时,忽然看见月光底下站着一个瘦瘦的身影。她的灰布军装上沾着夜间的霜,短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还没来得及把手藏进袖子里,她就径直走向他,把他下意识背在身后的手拉了出来。她解开那两片被血浸透的布条,拿出绷带和药膏低头替他裹伤口。
“小鬼子越来越狡猾了,车厢上焊了铁蒺藜,上回还没有的。回头得跟老洪他们说说,看下次能不能弄个皮手套啥的戴着,不然扒车太吃亏了。其实这伤也不重,就是看着吓人……”
她默默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话,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抹在他的伤口上。辛弃疾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在老大娘家昏黄的油灯底下,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给他敷药。那时她的指尖在伤口边缘犹豫了很久,把药膏涂得厚薄不均,缠纱布时松了又拆,拆了又缠。现在她的手法熟练多了,可为什么这次他好像比之前更疼呢?
她裹完最后一圈绷带,把纱布的末端轻轻掖进绷带边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瞳仁像微山湖冬夜的水,不结冰,也几乎不起波澜,只沉稳地托住所有渡湖的旅人。
辛弃疾忽然就觉得委屈了。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服下摆,把灰布军装的衣角攥出了几道褶子。然后他把头埋下去,失声哭了出来。他知道,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他为什么必须亲手杀叛徒的人。她全明白。
李清照任由他攥着衣角,伸手轻轻把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在他后脑的发茬上慢慢抚着。听他哭得差不多了,她仰起头擦干净自己的眼泪,声音温温的:“好了。再哭下去一会儿老洪该找来了,不怕他们笑?”
“不怕。你也哭了。”
回去的路上雪下得越发密了,他们彼此搀扶着往回走——实际上是她架着他,他左腿蹭掉的皮肉还在往外渗血,走路微微有点跛,纱布裹着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走到湖边芦苇荡时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雪花落在她鬓边的短发上,她的眼睛还是沉静的,可冰层底下沉着的,是他等了好几年还没有等到,又好像已经拥有了很久很久的情感。
下次扒火车一定先跟供给处要一副皮手套。他想,这样再见到她的时候,不用让她在这个已经够冷的夜里为他多担一分心。
这年闰五月,过旧历年时,天已渐渐暖和了。
微山湖的老百姓对新年叫阳历年,并不把它当成个什么节日,甚至这一天过去了还不知道。他们还是很隆重地过旧历年。今年铁道游击队守住了微山岛,使这里的老百姓没有遭到敌伪的蹂躏。
所以岛上人民的生活渐渐地从战争的创伤里喘息过来了。过年时,各庄的老百姓,都抬着杀好的肥猪和成担的白菜、粉条,来慰劳铁道游击队和最近也到这边来的另几个小游击队。他们认为有铁道游击队在岛上,就会过个太平年,他们对铁道游击队打鬼子是很有信心的。刘洪他们在铁道线上杀鬼子的故事,像神话一样在人群里流传着。
按道理,铁道游击队是应该过个痛快年的,群众送来了丰富的慰劳品,他们又从火车上搞下来不少的物资。这一年来一连串战斗的胜利,使人听起来能够兴奋的。可是由于最近林忠、鲁汉等人的牺牲,这事件给铁道游击队的打击是沉重的,使每个队员在过年的时候,失去应有的欢笑,脸上显露出沉痛。
李清照知道这种精神上的压力,并不是在敌人的威力下低头,而是对战友难舍的友情和哀伤。他们是好朋友,是好同志,从在煤矿上、铁道边、和工头炭警打架时,就团结在一起,拉出队伍后,又在党的领导下,并肩作战打鬼子。可是现在其中的几个竟牺牲了。如果是在过去的煤矿上,谁打死了他们的朋友,他们会去拼命,为朋友不怕两肋插刀的;就是现在,如果她和老洪,叫来任何一个队员说,“你去为林忠、鲁汉报仇”,任何人都不会含糊,就是为此而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的。现在经过了党的教育,他们对这事件有了正确的认识,一切不该光凭意气,而要有理智地对敌作战。可是在他们心灵深处,丧失战友的悲痛,又是如何沉重地绞痛着他们啊!
为了转变大家的情绪,李清照计划好好过个年。她把彭亮找来,问他酒菜准备得怎样。因为彭亮是管理伙食的。彭亮说: “菜可准备得不少,可是谁还能吃下肚呀!”
李清照看着他湿润的眼睛,没有急着开口。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灰布军装的下摆拢了拢。
“彭亮,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跟着林忠和鲁汉从炭场一路打过来,是过命的交情。我现在跟你说‘别难过’那是空话——我自己也难过。”
“彭亮同志,你是老党员了。”李清照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不像是在训导,只是跟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说两句心里话,“现在你是分队长,队员们都在看着你,你垮了,他们怎么办?你想想,林忠和鲁汉是怎么牺牲的?是因为叛徒出卖。敌人想用叛徒来瓦解我们,如果我们就此消沉下去,岂不是正中了敌人的下怀?所以我们要把悲痛化为力量,用实际行动让同志们振作起来。”
彭亮不吭声。他看着政委那双悲痛又明亮的眼睛,知道她来的日子虽然不长,可心里的难过不会比他们任何人少。自打她到了队里,虽然名义上是代理,可做起任何事都不含糊,跟之前的李政委一样细心又周到。他想起之前老洪跟他们打过招呼,说要他们多关心政委,或许她也经历过什么不愿提及的伤痛。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政委,过年,我们也得悼念他们一下呀!”
正说话间,老洪进来了。他听到政委和彭亮研究纪念林忠、鲁汉和牺牲的同志,就插进来说:“会餐时,也给他们准备一桌好菜。”
李清照干脆利索地站起来:“走,咱和彭亮一道到伙房去,叫好好的搞一下!”他们就到伙房去了。谁知王强和辛弃疾正在忙活,王强手里拿着个勺子正往锅里搅,辛弃疾蹲在灶前添柴。一见老洪和政委来,王强就直起腰来,说:“这事由我和小辛负责搞吧!保证弄得好好的就是!”
他们相信这两个人是能办好的,因为王强和辛弃疾心细办法多。李清照回到屋里,不一会儿王强就进来了。他手里拿了一些黄表纸,在桌上静静地折叠着,都叠成墓碑形,这是老百姓用来代替神像的。所以家家老太婆都会叠这玩意儿,想不到王强竟也能这样熟练地叠着。他一叠完,就把它摊在李清照的面前:“政委,你在这上面写上名字吧!先写林忠,再写鲁汉……”
王强本来内心有点忐忑,因为他是共产党员,不应该用这种旧形式来纪念同志。辛弃疾在门口站着,朝王强微微点了下头——来之前王强跟他嘀咕过,说政委会不会觉得不合适,辛弃疾说没事,她一定是知道他们的心情的。果不其然李清照没有说什么,她接过了笔墨,朝门口的辛弃疾招了招手:“幼安同志,你来和我一起写。”
辛弃疾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李清照把笔递给他一支,自己拿起另一支,在头一张黄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林忠同志之位”,一边写一边说:“我们并不迷信,不相信什么天地鬼神。可是,我们是悼念自己的同志啊。当然要写上名字的,不然,别人也许认为我们是敬神的呢。”队员们含泪看着这个知书达理的女政委,都不停地点头。
李清照的努力是起了作用的,虽然在各个酒桌上,都不像过去那样热烈地唱歌喝酒了,因为守着牺牲了的同志的牌位,是不应该这样欢乐的。可是大家已经都很正常地喝酒吃饭了。酒后天已黑了,只有少数的几个老枣庄的队员喝醉了酒,在草铺上喊着林忠、鲁汉的名字哭泣。
看着队员们似乎从悲伤的情绪当中走出来了,李清照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屋子。她在这天晚上特别警惕,带着几个队员亲自查哨,并掌握湖外的情况。冯老头和芳林嫂都来参加了会餐。
自从苗庄打松尾以后,芳林嫂就没大敢在苗庄住,常到湖边的其他的村庄住,有时也到湖里来。她的形象已经在松尾的头脑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松尾的特务经常注意搜捕她,她常常被赶得翻几道墙才能逃脱。这次来参加春节会餐,想不到铁道游击队近日竟遇到了这种悲痛的事件。在酒桌边她也和其他的队员一样,吃不下饭,含着眼泪听老洪和政委讲话。她的命运完全和铁道游击队员结在一起,虽然她没有正式宣布是个队员,但是她是像一个队员那样来完成任务的,所以铁道游击队打胜仗,她高兴,铁道游击队遭不幸,她当然也悲哀了。看着李清照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地张罗,眼眶还带着连日操劳熬出的血丝,好不容易坐下来吃了两口饭又起身去查岗,芳林嫂心里说不出的心疼,追上去想劝她回去休息,李清照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大嫂你去陪凤儿吧,我再走一圈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起来。芳林嫂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清照正侧躺在炕上,脸色泛红,嘴唇干裂起了皮,芳林嫂伸手一探她的额头,赶紧把碗搁下去拧了条冷毛巾敷在她额上。
“妈妈,李阿姨怎么了?”
“阿姨病了。”芳林嫂把毛巾翻了个面,低声说,“凤儿乖,去灶房帮妈妈看着火,别让水烧干了。”
凤儿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踢踢踏踏地跑远了。芳林嫂坐在炕沿上看着李清照苍白的脸色心里酸得厉害,她想起来李清照连夜翻译鬼子文件,鸡叫的时候又把情报一条一条讲给队员们听。运布船队在湖上漂了好几天,她坚持自己查哨自己带队,谁劝她回去休息她都微笑着摇摇头。这个人对谁都好,就是不对自己好。
辛弃疾是下午回来的。他跟王强去临城那边摸了一下铁路沿线的情况,来回走了几十里,一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老洪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凤儿看见辛弃疾进来就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幼安哥哥,李阿姨病了。”
”烧一天了,凤儿她娘在照看着。”老洪站起来,满脸担忧,“快进去吧。”
辛弃疾把手里的东西往老洪手里一塞扭头就走,走几步就跑起来,凤儿跟在他后面小跑着追,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告诉他:“李阿姨的烧已经退了,就是还没醒。妈妈说这是心里的病。”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芳林嫂正坐在炕沿上给李清照擦手。她这几天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的政委妹子,眼底下熬出了两团乌青。
“嫂子,你和凤儿回去歇歇吧。这里我看着。”
芳林嫂看看炕上昏睡着的李清照,与老洪对视了一眼,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湿毛巾:“毛巾要常换,药在桌上,她醒了就喂她喝。”说完拉起凤儿的手,轻轻带上了门。
辛弃疾在炕沿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闷胀从喉头一直堵到胸口,病重的她眉头微微蹙着,他伸手想要为她抚平,手背触到她脸庞时她忽然哭出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梦呓哽咽在喉咙里,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一寸一寸抽着疼。
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竟然只有在病中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容许自己哭出声来。他读过她的文章,知道她前世也曾失去过丈夫,一个人拖着病体辗转流离。就是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那个叫张汝舟的败类出现了,虚情假意地嘘寒问暖,骗取了她的信任。张汝舟觊觎她仅存的金石收藏,婚后发现她手里的东西早已散失殆尽便对她拳脚相加。她宁死不愿受辱,毅然告发了他,就算坐牢也在所不惜。那份刚烈八百年前就在她骨子里了。他一点点揩干净她眼角的泪,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捧着一件传了八百年的瓷器。
两天后李清照醒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纸透进来,她看见辛弃疾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背靠着墙,头发乱蓬蓬的,肩头上搭着件棉衣。他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看见李清照正侧着头看他,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我的病,给大伙儿添麻烦了。”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着。
“不麻烦,不麻烦。”辛弃疾连忙坐直,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你醒过来就好……我去叫嫂子。”
“等会儿。”李清照叫住他,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可她觉得心里是透亮的。上辈子历经战乱流离,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半生积攒的金石收藏,在最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被欺凌,身边的亲人只有唯一的弟弟。最后几年她住在杭州深巷里,守着一窗梧桐细雨,觉得这一生也就那样了。后来她重新睁开眼,还是那片支离破碎的山河,可身边站着的人不一样了。她面前这双年轻的眼睛里,有她上辈子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一往无前的赤诚,这辈子虽然也没赶上太平时候,可是有希望。老洪和芳林嫂拿她当亲妹子一样护着,凤儿脆生生地叫她“李阿姨”,同志们在战场上与她并肩作战,还有他,她在病中最脆弱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知道,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没有松开过。
“你坐下吧。”
辛弃疾乖乖坐下,两手端端正正地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队部等着政委分配任务。
“我知道,同样的痛苦你两辈子经历两次,肯定受不了。”辛弃疾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那位牺牲的同志是谁……但我想你挑了他做丈夫,他一定是个英雄。这几天我叫队副帮我折了个牌位,等你好了,我们在这儿也给他放个吧?”
李清照微微一怔,眉头蹙起来,望着面前这张写满真诚关怀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丈夫?”
“啊?就是你孩子的爹啊。”辛弃疾说。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满是怜惜与亲近,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她哭笑不得,“我根本没结婚,哪来的丈夫。”
辛弃疾被这话钉住了,半天没缓过神——合着他在心里给那位“牺牲的英雄”敬了好几个月的礼,连牌位都给刻好了,还一本正经地承诺要照顾好他的孩子,结果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那……那天我听到你说孩子的事儿,这……”
“孩子是辛锐和陈明同志的遗孤。”她望着他错愕的眼睛,慢慢开口,把这事情从头讲起。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日军纠集五万人马,对沂蒙山区进行“扫荡”。八路军一一五师和山东纵队奋力抗敌,山东分局直属机关编为几个大队,凭借沂蒙山的有利地形坚持游击斗争。当时她在第六支队下属营担任政治指导员,辛锐率五大队的一个分队,二十多位女同志随部队转移。
“辛锐的丈夫,山东战工会副主任陈明同志,”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在大青山阻击敌人时壮烈牺牲了。”
想到辛锐快要生产了,李清照叮嘱同志们回去之后一定要保守秘密。她率领剩余突围,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四周乱石纵横,很不好找,山洞左上方有个孔,可以观察附近两个山洞的动静,周围民兵已经布上了地雷。说话间,只听“轰”的一声,搜山的鬼子踩响了地雷,紧接着是一阵机枪扫射。
“八路的有,快快出来!不出来,死了死了的!”
鬼子的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洞顶的大石板处,洞壁上的碎土被震得簌簌往下落。年纪最小的刘娃子猛地站起来就要往洞口冲。
“你干什么!”李清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指导员,我去把鬼子引开!”刘娃子眼睛通红,李清照知道他是想冲出去拼命了,“他们再往前走几步就会发现洞口,我跑得快,我把他们往西边引,你们趁机往东边突……”
“坐下。”
“指导员……”
“坐下!”她又说了一遍,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同样握紧了枪的战士,“都坐下。没我命令谁也不准动。”
刘娃子咬着嘴唇坐下了,旁边一个老兵压低声音说:“指导员,娃子说得也有道理,要不我跟他一起——”
“你们谁都不许去。外面的鬼子至少一个排,冲出去就会被打成筛子。这点时间够咱们突出去吗?”她说完这话洞里安静下来,李清照放缓了语气,对着刘娃子,也对着所有紧绷着脸的战士,“我们的同志都很勇敢,都愿意为战友牺牲。但牺牲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个法子。都沉住气,听我的命令。”
夜幕降临,洞口不远处的火光更亮了。鬼子的说话声顺着石壁传过来——李清照听明白了,他们在做饭。她伏在洞口内侧透过石缝往外观察,篝火的位置在左前方大约三十步,围着火坐下了七八个鬼子,步枪架在火堆旁边,还有一个哨兵站在火堆和洞口之间的位置,背对她端着枪。
“我去。”她把□□的枪套轻轻合上插在腰后,压低声音对手边的副队长说,“你们等我信号——听到手榴弹炸响就往东南方向突,不要回头。”
“指导员,我去。”副队长一把拽住她的袖口。
“你留在这里带队。这是党的命令。”
她把手榴弹的拉绳在右手指间绕好,双手撑住洞口边缘,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了出去。篝火那边的说笑声没有停,一个鬼子正用刺刀挑开罐头,铁皮摩擦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她贴着地面往前爬,每移动一步,先用手指探一下前方的地面有没有松动的石块和干枯的树枝,全部摸清楚了才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经过一丛枯灌木时断枝挂住了她的袖口,她慢慢把袖口从断枝上摘下来,枝条弹落了两片枯叶。那个背对着她的哨兵转过头来看了几秒,又把头转回去了。
她终于爬到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背后,距离篝火大约二十步,角度正好能看到整片工事。李清照把三颗手榴弹从腰间取下来,并排放在石头后面绑在一起,把拉绳从手榴弹的拉环中穿过去,确认不会卡住以后,她把绳头在手掌上绕了一圈,收紧了绳结的余量,看到篝火边一个鬼子站起来伸懒腰,打着哈欠朝哨兵的方向走去。
就是现在。
她猛地拽下拉绳,三颗手榴弹的保险同时弹开,引信开始燃烧。她侧身一掷,三颗手榴弹飞向篝火边那一圈鬼子的正中,迅速蹲回巨石背后。
“轰——”
鬼子的惨叫声和嘶吼声混作一团,没被炸到的鬼子有的被气浪掀翻,有的爬起来往灌木丛里逃,带翻的火星燃着了旁边的枯草,浓烟混着硝烟把整片区域笼罩住了。李清照从巨石背后探出身,朝洞口方向挥了一下手,副队长反应极快,带着队伍从东南方向突了出去。
鬼子终于走了,回到根据地,李清照见到了辛锐分队里的女同志,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她走上前一一询问了伤情,最后才问:“辛锐呢?”
女同志们没有搭话,眼泪却掉了下来。她的手脚开始发凉,但还是站定了坚持听下去。
她们告诉她,辛锐为了掩护同志们撤退,拉响手榴弹与围上来的鬼子同归于尽了。
“李同志……”刘娃子的媳妇站在人群后面叫了她一声。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襁褓是用灰布军衣改的,针脚很粗,但裹得很严实。李清照缓过神,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抱进怀里的时候才觉得又有了力气。她低头看,孩子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弟妹,你放心。”刘家媳妇搀着她进了屋,她知道她大概是挂念自己的丈夫,直起身握住了刘家媳妇的手,“你的信刘娃子收到了,他跟着我突出去了,很勇敢。”
“好。跟着指导员您,我放心。”
李清照把孩子放在炕头上,她怕孩子闷着,把襁褓解开了一个角,忽然想起,刘家媳妇不是也该生了个小的吗?算算日子,那个孩子现在也该是吃奶的时候。
“孩子呢?”
刘家媳妇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把手从李清照掌心里抽回去,转过身去掖婴儿的襁褓:“俺婆婆带着呢。”李清照点了点头,说出去开个会,出屋去找辛锐分队里的女同志。
“指导员,刘嫂子她……”她一问,小姑娘的眼泪就止不住,”团长牺牲后,孩子没有奶吃一直哭。刘嫂子二话没说就把孩子抱过来喂奶。她……她为了奶团长的孩子,自己的孩子给饿死了!”
李清照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寒冬的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心里那团滚烫的情绪被风吹得越来越旺,烧灼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痛。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刘家媳妇正抱着婴儿在喂奶。她低着头,嘴里轻轻地哼着一支沂蒙小调,脸上浮现出母亲一样的温柔和悲怆。
婴儿吃饱了终于不再哭泣,李清照把孩子接过来轻轻地拍着,孩子睡熟了,她转身紧紧地抱住刘家媳妇。
“弟妹,你的恩情我们都记着。”
刘家媳妇的眼泪淌下来了,隐忍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连哭泣都是安静的:“这是烈士的娃娃,烈士为了俺们把命都拼上了。咱叫她的娃娃饿死,不是丧良心吗?”
李清照含泪望着她。这两辈子她都能言善辩,此时此刻拥着这个瘦小的年轻媳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指导员,她妈妈牺牲的时候连孩子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刘家媳妇擦了擦眼泪,眼睛还是红的,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又抬起头来看着李清照,“你读书多,给这闺女取个名字吧。”
“好。叫她辛夷吧。”李清照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转身望着刘家媳妇,“弟妹,你娘家姓什么还记得不?你也得有个名字。”
刘家媳妇想了半天,摇摇头:“俺是逃难来的,娘家人早都没了。”
“这样吧,”李清照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咱们在沂蒙山,那就跟着沂蒙山姓蒙,就叫蒙振英。”
刘家媳妇——不,蒙振英——抬起头来,把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露出了她最舒心的笑容。
“蒙振英,”她说,“俺有名字了。”
鬼子走了,根据地的生产生活还得继续。李清照为蒙振英主持了一次入党宣誓,土坯房里没有多的党旗,就用红纸裁了一面贴在墙上。蒙振英举着右拳,跟着李清照把誓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念到最后一句时眼泪淌下来了,她不仅入了党,还有了自己的名字。村子里的妇女们推举她当妇救会长,她当天晚上就组织妇女们开会,把头发利利索索地绾到脑后,坐在油灯下跟大伙说:“男人们到外头抗日,咱们女人就得在后方撑起来。没有鬼子的时候就替男人种地,有鬼子上来就打他个狗日的。”
李清照的工作依然是忙碌的,回到屋里时往往已是深夜,孩子已经睡了。她慢慢地长大,襁褓变成了一床蒙振英给她缝的小花被,李清照坐在炕沿上轻手轻脚地把孩子的小手从被子里拨出来,用指尖揉开她掌心攥出来的红印。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一天的疲倦都散了。
等辛夷再长大一点,她要握着孩子的手写她父母的名字,还要让她知道,沂蒙山里所有的女人都是她的母亲,不仅把她带到这世间,还用自己的亲生孩子换了她的命。
师部的罗政委要来传达组织的命令了。李清照护送罗政委回村,一路走一路谈工作,罗政委到村里时还带去了一头荷兰奶牛,村里的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女人们也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
”啥牛啊,长这么大?”
”它吃啥,吃得多不多?”
”它耕田有力气吗?咋长得跟耕牛不太一样,花色有点像后山上的野猫。”
“这是从鬼子手里缴来的奶牛。”罗政委站在牛旁边,笑眯眯地给孩子们解释,“不耕田,专门下奶,师长说山里孩子们需要营养,这头牛是专门配给你们村的。”
罗政委在村里住了几天,李清照和干部们没白没黑地开会,散会以后天都快亮了,李清照揉着发涩的眼眶往回走,看到蒙振英还没睡,正带着几个村里的妇女寸步不离地守岗哨,她俩一起往回走,辛夷已经醒了,扶着炕沿摇摇晃晃地站着,小脚在苇席上踮巴踮巴,看见她走进来,仰起脸脆生生地喊:“妈妈。”
李清照还没反应过来,孩子举着两只手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又喊了一声。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把孩子抱起来,脸埋在女儿暖烘烘的颈窝里,两辈子,她头一次体会到身为母亲的幸福。
这孩子是辛锐和陈明同志的,也是她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拼了命都要护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