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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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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山湖的夏天是美丽的,靠近岸边的浅水地带,是一片碧绿的苦姜、蒲草,湖边的深远处水面上浮着野萍和菱角,荷花开得一片粉红,一眼望不到头。队员们在整训后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初扒火车全靠一股热血的庄稼汉了。
辛弃疾站在湖边回想刚来的时节,那时候他们简直不能傍村边,一进庄鬼子就包围上来。现在他们走到哪里就可以在哪里休息、战斗。老百姓给他们腾炕、放哨、送消息,把他们当自己的子弟兵。他打了两辈子的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体验,这就是“兵民是胜利之本”。和他们一样进步飞快的还有芳林嫂,他们进山整训的这段日子里,她跟着冯老头学会了写标语、摸黑贴传单,被追着跑掉了一只鞋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我看芳林嫂也该来学习一下呀!”政委谈到这里就笑着看向老洪,”她很能干,将来送到山里培养一下,是个很好的妇女干部!”
“我没有意见,学习当然是好事。”老洪红着脸说。
人芳林嫂的事哪轮得上大队长您有意见?不过他也就是在心里笑老洪,也笑政委假正经。
队伍越来越壮大,内部也就跟着出问题——王虎和栓柱要携枪逃离游击队,还想拉着小坡入伙,好在小坡及时跑回来报告了,辛弃疾跟林忠鲁汉赶到现场举枪对准他俩的时候这两人酒都没醒彻底。
”奶奶个熊!你们想的好事。”老洪转过头叫彭亮,“把他们的枪摘下来!”任务完成了,老洪心里的气还没消,骂人的嗓门震得槐树叶子簌簌地响。
“大队长,”辛弃疾掐了他一把,“事情已经解决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他们开了半夜会,向叛变行为进行了激烈的斗争。王虎和拴柱低头了,大伙都要求枪毙他们,但被政委制止了。事后政委专门找他谈话,重点表扬了辛弃疾面对叛徒时的冷静克制。李政委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正式谈话的语气,表情很严肃,语气很欣慰。辛弃疾敬了礼走出来,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湖风吹过来,芦苇荡沙沙地响。他低头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前世义端和尚偷走印信的那个雨夜,他提着刀追出去的时候浑身在发抖,砍下去那一刀耗了大半口气。那股子愤怒和仇恨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这次听到“携枪叛逃”这四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不是“杀”,是“跟队伍商量”。
进山整训这些天,每天听王政委和张司令讲课,学战略战术,学组织纪律。还有入党——那天在山里跟着政委念出的那几句誓言,都在他心里生出了根。以前他的根是他一个人,一把刀,一腔孤勇。现在他的桩是这支队伍,这些同志,这个组织。看见王虎被缴枪时他心头的火还是往上窜,但因为他知道有纪律,有组织,有政委在,轮不到他一个人提着刀枪去解决,心头的愤怒要发泄到敌人身上。
敌人的反扑也越来越凶狠,这次带队来的是新上任的日军少佐松尾,他比他的前任更狡猾,到了临城后并不急着出兵扫荡,而是先把临城沿线的暗探和特务网络重新梳理了一遍,很快就从伪军手里得到一份情报——铁道游击队里有个两手能使匣子枪的女人,打临城冈村特务队时,就有她参加。她和刘洪大队长交情很好,家住苗庄,身边还有个小孩。核查之后,他带了一个贴身翻译,一个汉奸特务,三个日本特工,一共六个人,都带着二十响匣子枪,化装成叫花子,分散着出了临城,约定了会合地点,便往苗庄奔去。
这天晌午,芳林嫂正坐在庄头的树下做针线。她是在为老洪缝一双袜底,针脚密密层层,在脚掌心那个地方,绣了一支奓翅飞的花蝴蝶。她虽然是细心而精巧地做着针线活,可是却不时地把黑眼睛抬起,向田野的远处瞭望。田里的秋庄稼大多收割了,青纱帐倒了,田野显得格外广阔。只有晚秋的豆子、花生、地瓜还东一块、西一块地长在地里。除了豆秧长得有膝盖深,地瓜、花生都是贴着地面的农作物,已遮不住眼了。从这些禾苗上边望过去,能望到远处的铁道和临城站的水塔。
芳林嫂又抬起头来,这次她没有很快地低下去。她望见通往临城的庄东大道上,有几个人影向这边走来。这几个人,在半里路外的一块豆地边站了一会儿,接着两个折向朝北的小道走了,这条小道正通向苗庄的庄后;一个向南去了,两个笔直地向苗庄走来。
芳林嫂就有些怀疑了。她机警地把针线筐拉了一下,将身子隐藏在树后。虽然她还是在低头做活,可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机警地向东瞟着,注意着来人的动静。随着来人渐渐地走近,芳林嫂看清他们的服装了,原来是两个要饭的叫花子。
“又不是吃饭的时候,哪来的要饭的呢?”
芳林嫂又怀疑了,她索性把头抬起,借着树身的掩蔽,向远处的来人仔细地端详一番。从走相看,都是身强力壮的人,为首的长得很结实。芳林嫂想:要饭的多是老弱残疾,身强力壮的人可以卖力顾生活,还来要饭吃么?她更怀疑了。
远处来人渐渐地走近了,已经听到脚步声了。芳林嫂再一次抬起眼睛,向二十多步以外的那个叫花子望去。不望则可,一望使芳林嫂大吃一惊,那浓黑的眉毛和方方的脸形,走路的姿态,是多么熟悉啊!她马上想到在临城婆家时,两次遇到鬼子清查户口,看到过这个相貌,这会儿走得近了,她才认出来。她的心一阵乱跳,把针钱筐一夹,借着树身的遮掩,站起来,转身向庄里急走几步,就折进一个短墙后边了。过了短墙,她急得头上冒汗,飞奔进自己的家门。
一进屋门,就看到队员们在开会。他们见芳林嫂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快!松尾带着人进庄了,都穿着便衣,扮成叫花子。快!快!”
“不能出大门了,现在就到大门口了。你们还是跳墙到西院吧!” 老洪发亮的眼睛盯着芳林嫂,给了她一个手榴弹,像发命令似的说,“你马上到南院,在庄南头望着。各分队长要来开会,迎着他们,告诉他们这里有情况。” 芳林嫂点头跳过南墙头,他们三个从西墙上跳到另一院子里去了。
不到两刻钟,苗庄周围陆续响起了枪声。芳林嫂正在庄东的街头上。枪一响,她就躲在刚才做针线活的树后。她皱着眉头,听着自己家院里的枪声。她想到老娘、凤儿,她更想到老洪和他的队员们,他们怎样了呢?她的心在激烈的枪声中跳动着。她握紧手中的手榴弹,想:“我怎样去帮助他们呢?”枪声渐渐地离开了她的院子,往西响去了,一会儿又向南响了,突然又响得近了。芳林嫂的心跟着枪声的转移而跳动着。
枪声突然又在她身边的这条街上响起,随着枪声,那个年纪最小的辛幼安在叱呼着:“不要叫他跑了啊,抓活的!”
她知道这次战斗胜利是属于老洪这一边了。她按不住自己的兴奋。枪声愈响愈近了,子弹带着哨音从她头上飞过,树叶都哗哗地被打落下来,显然子弹是往这边射击的。她听见街上响起零乱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老洪喊道:
“奶奶的,你往哪里跑!”
她知道老洪要过来了。芳林嫂从树后跑出来,倚着短墙一望街里,这时光着头的松尾正向她这里跑来,后边是老洪追着。老洪一看街头有芳林嫂,就叫道:
“快拦住,别叫他跑了!”
他砰砰地打了两枪,不过他怕打着芳林嫂,把枪打高了。松尾已经逃到街口,他满脸流着汗,虽然提着枪,但狼狈得已失去还枪的气力,喘着粗气跑过来。他带的五个特务死的伤的都留在苗庄了,他总算逃出了庄。但是当他转出这个短墙,出其不意的,迎面一个女人把他拦住,他正和芳林嫂碰了个满怀。
松尾一眼看到这个面熟的女人,忙举枪,可是枪里早没子弹了。他顺手把枪身向芳林嫂的头砸去,芳林嫂把头往旁边一闪,砰的一声用手榴弹向松尾的头上砸去,松尾叫了一声,芳林嫂伸手去抓他时,松尾从她胁下钻出去,溜走了。
这时老洪已跑到街口,看见松尾从芳林嫂手里逃脱了。忙喊道:
“快掷手榴弹!”
芳林嫂本来愣在那里,老洪的喊声提醒了她,她把手里的手榴弹向逃出十多步远的松尾抛过去,可是手榴弹只砸着了松尾的腿,松尾踉跄了一下,又向前跑了,手榴弹并没有爆炸。老洪越过芳林嫂又追下去了。
芳林嫂也随着赶了一阵,可是她跑得不快,落在老洪后边。她远远地望着老洪在追松尾。老洪不住地打枪,由于急跑,他的枪老打不准。子弹总在松尾四周的地上扬着团团尘土。
两个人影在田野里移动,渐渐地离临城近了。临城的鬼子听到苗庄的枪声,大队鬼子就出发来接应了。老洪看看追不上,就回来了。
芳林嫂迎上去。老洪说:“可惜你掷出的手榴弹没有响,要响了,松尾就跑不脱了。” 他们走到村边,老洪从地上拾起那颗手榴弹,一看手榴弹帽还没打开,就对芳林嫂说:
“你看!你没有拉弦就掷出了,难怪它不响。”
芳林嫂一看,懊悔地说:“可不是,你喊我掷手榴弹,我一急就掷出去了;没想到心一慌,忘记拉弦了。” 老洪笑着说:“外边老百姓传说你双手能打匣子枪,想不到你连掷手榴弹都不拉弦哩!”
芳林嫂说:“都是怪我心慌,把松尾放走了。”
“不过你砸了他一手榴弹呀!”
芳林嫂笑着说:“够他受的!正打在头上,现在松尾头上准起了一个大疙瘩。” 他俩说笑着就往庄里去了。这时庄里已恢复了安静,李正、王强已把来开会的分队长集合起来。检查结果,无一伤亡。打死了三个鬼子,活逮了两个特务,只有松尾逃走了。还缴获了五棵二十响匣枪。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马上离开苗庄,估计临城鬼子会来扫荡报复的。他们嘱咐芳林嫂要把凤儿和老娘转移到别处,因为战斗就发生在她家,鬼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同时动员庄里的老百姓要空室清野,随时警惕敌人的到来。当晚他们就回微山岛去了。
松尾被老洪苦追到临城附近,因一队鬼子出来接应,才脱了险。但是他一进围子门,也许是松了一口气,立刻浑身发软,一头栽倒地上,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这时一只狗过来,看到一个衣服破烂的叫花子躺在地上,就嗅着鼻子走上来,撕着松尾的破衣服。正好有两个鬼子走过来,认出是松尾,把他抬走了,到了站台上,松尾才苏醒过来。
站上的特务们给松尾队长换了军服,煮了一杯很浓的红茶,叫他喝下,才好些了。松尾清醒过来后,想到刚才所发生的事,额上的汗又流下来。
他这次化装出发,是为了一个中国女人,他想把她掳到临城来勾引老洪,可是这幻想破碎了。在出发时,他还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女人的面影,但是总想不起来。现在他是认出她了,他不但看到她的面貌,而且知道她的厉害。他抚摸着头上鸡蛋大的一个疙瘩,那疙瘩还在火辣辣地发疼。亏了手榴弹没有爆炸,不然,他就很难生还了。想到这里,松尾恨得咬牙切齿。
当晚,他下令逮捕芳林嫂的老婆婆。他把情况和损失报告了临城驻军司令。第二天一早,沙沟、临城、峄县,三路敌人出发到湖边扫荡,松尾也随队出发,来向苗庄进行报复。
湖边一带村庄黑烟卷着火光,到处响着枪声。
松尾随着鬼子大队到了苗庄,苗庄的村民早已逃得空空了。
他们知道鬼子会来报复,都扶老携幼跑到外庄,或到野外的豆棵里趴着。松尾一进庄,直扑芳林嫂的家,一看大门敞开,家里没有一个人,松尾气得眼里冒火星。他看到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感到无比憎恶,命令特务把它们都砸碎了。锅碗盆罐被捣成片片,箱柜木器被劈成木板,向门框和屋檐上泼了汽油,一把火,整个院子里卷起黑烟,滚滚的黑烟里蹿出了红色的火舌。松尾烧了芳林嫂的家,还不解恨,他对着冷清的街道,洋刀一挥,特务队又把汽油泼向街两边的屋檐上,点上火,整个街道燃烧着熊熊的大火,秋风下的火苗直往天空蹿着。房屋烧了,禾场上的谷草堆、粮食垛烧了,秋收的粮食也烧了。松尾看看庄里的大火已经烧起来了,就随着大队向另一村庄“讨伐”。
鬼子离开苗庄以后,村民们从田野里回来,经过一番扑救,火渐渐熄了。可是大半个庄子的房屋,已被烧成焦黑的屋框了。农民牵着牛,妇女抱着孩子,回到自己的家门。可是门前的小树都烧焦了,迎着他们的是乌黑的屋框滚滚的烟雾。到处是被烧的粮食和布片的焦煳气息,到处是失掉家的老人和妇女的哭叫声。庄稼人的愁肠更抽不完,他们已哭不出眼泪,抱着头蹲在屋框旁边呆怔着叹气。有的老大娘拭着泪水,用小棍在灰烬里拨弄着,想找出点可用的东西。刚打到家的秋粮,没有吃一口,就被烧成焦炭样的黑团团了。拨着拨着,她把小棍一丢,就又坐在火边痛哭起来了。今冬吃什么呢?天渐渐冷了,住在什么地方呢?
在这哭声里,老洪和王强带着几个□□队员进了庄。辛弃疾原本在湖边和鬼子转圈,看到苗庄的大火就向这里来了,看到这幅惨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乡亲们!……”
老洪没有说下去。他能说什么,什么话能够安慰住乡亲呢!他想到要想办法救济一下。不过,他不愿把没有兑现的话,先说在头里。他想在搞了火车以后,把粮食突然送到人们手里。
王强在旁边也气愤地说:“鬼子可真毒辣呀!”
“乡亲们,这困难是鬼子给我们的!可是再难,我们也要想法活下去呀!”
“活下去?”一个老大娘抬起了头,她并没有看老洪的脸,就说下去,“指望啥生活,粮食都叫烧净了,一冬喝西北风么?全部财产,只落得身上这套单衣裳!你说今年这个冬天怎么过法?”
一个庄稼老头像疯了一样站起来,他把两臂摊开,望着他身后的屋框,嘶哑着叫道:“烧就烧了吧!谁说句熊话谁不是人养的。反正拼上了,大队长你们要顶着头打呀!” 乡亲的哭诉,像刀子割裂着老洪的心。他的脸色由白变青,薄薄的嘴唇紧绷着,握着枪的手在颤抖着,牙磨得格格响,发亮的眼睛,像要从眼眶里进出一样。鬼子对苗庄烧杀的惨景,使他浑身发抖,他胸中为一种激动的情感所燃烧。
他发亮的眼睛向四下扫了一下。扫荡的敌人,还在远处的田野里蠕动,四下不断地响着枪声。老洪向村民挥了一下手,吼叫着:
“乡亲们!我们马上就给你们报仇!小辛,你马上进湖,传达我的命令,要长枪队立刻拉出湖来,准备战斗!”
“队长,还是先……”辛弃疾感觉到大队长这样意气用事是不行的,王强在这时对他眨了眨眼,他很快意识到这时候劝老洪肯定是听不进去的,得叫政委来,“是!”
他跑得飞快,却不是去执行老洪的命令,他俩都知道要把这个危急的局势扭转过来,只有靠政委了。
有一队鬼子和汉奸队,一边打着枪,向这边过来了。当鬼子刚走到河边的小柳树行里,老洪把手一挥,机枪、手炮、步枪一齐向鬼子射击。河边响乱了枪声,子弹掠过河面,响得特别清脆。鬼子受了这突然的袭击,乱了一阵,可是很快就又整理好了队形,鬼子汉奸都伏在柳树行里向高地射击。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老洪使着那棵马黑盖子觉得不过瘾,“把机枪给我!”他从机枪手那里端来了机枪,把帽子移到后脑勺上,红涨着脸,咬着牙,愤怒地向敌群扫射。鬼子的机枪叫他打哑了,拿着小白旗的鬼子指挥官也叫他的机枪扫倒了。机枪不住地在老洪手里吼叫,枪筒都打热了。老洪要把满腹的愤怒都在这激烈的战斗中消散出去。他望着河对岸陈列着鬼子的尸体,胸中的闷气才稍微松了些。可是敌人的手炮弹也在高地上爆炸,有的队员负伤了。
就在这时候,政委和辛弃疾带着□□队员从湖边赶来。辛弃疾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不是跑累的,是急的。他们赶到高地时,东西两面敌人的枪声已经压过来了,眼见着政委点头,辛弃疾转身就朝东面跑去增援。
政委看看战斗打得正火热,就爬向老洪的身边,一边打着枪,一边向老洪道: “老洪,怎么回事?”
老洪正在挥着汗水打机枪,一回头看到政委来了,就愤愤地说: “打吧!奶奶个熊,我要把这一路鬼子消灭个干净,为苗庄的村民报仇!”
政委知道老洪是在赌着气进行战斗,这样失掉理智的冲动,会给铁道游击队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他望了一下河对岸,对岸的鬼子确实叫他消灭了不少,可是敌人的增援部队又上来了,敌人的火力更强了,机枪子弹嗖嗖的,像雨点一样从高地上飞过,掷弹筒的小炮弹成群地向高地上落。东西两面也响着稠密的枪声,另两路的敌人也向这边集中了。政委感到事情已到紧急关头,再不能这样战斗下去了,他便对老洪说:
“老洪,这样打下去不行,快撤!东西两边已有敌人了,不然我们马上会被包围!”
一颗手炮弹落到老洪的身边,迸了老洪一脸土,他用手把脸一抹,愤愤地说:
“打下去!我坚决要把对面这股敌人消灭!”
老洪依然在打着他的机枪。东西两面的枪声愈响愈近了,辛弃疾在东面顶了一阵,右臂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袖子已经被血洇湿了。他把枪换到左手继续打,可西面的枪声越来越近,光靠自己肯定顶不住了。
“老洪,”政委看到铁道游击队已将堕入覆灭的命运,时间已很宝贵了。他以极严肃的声调向老洪说,“一定要撤!快撤!”
老洪一回头,政委看到他的眼睛由于暴怒和激烈的战斗,已经红了,他处在一种极度激动的精神状态,像疯了一样端着机枪,向敌人扫射。他并没有理会政委严正的劝告,在他发热的脑子里,只有战斗,战斗!
炮弹纷纷落下来,在四处爆炸。其他两路敌人也已经在向高地合拢,情况万分严重了。铁道游击队的命运就在这几分钟内决定了。为了挽救这恶劣的局势,政委突然抬起身来,焦急、愤怒地向老洪叫道:
“老洪,快撤!这是党的命令!”
就在这一瞬间,一颗子弹打向李政委的左臂,接着身边有颗炮弹爆炸,李政委倒在了烟雾里。
“政委!”辛弃疾的右臂还在流血,袖子贴在伤口上被血粘得死紧,他浑然不觉,两条腿已经带着他扑出去了,左手一把抄住政委的肩背把他从弹坑边缘拖进来,“政委负伤了!”
老洪听到“党的命令”,不觉一震,接着又听说政委负伤,马上爬过来。虽然他处在一种极度紧张、失去理智的战斗情绪里,可是党的命令和政委的负伤却是对他沉重的一击,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因为他是个党员,知道党领导的部队的任务,他又深切敬爱着政委。他撇下机枪,扶着政委。政委一抬头,望着老洪,没说二话,就命令着: “快撤下去!快,快!”
老洪一挥手,队员们哗的一声,撤下高地。辛弃疾和老洪扶着政委在机枪掩护下向湖边走去。老洪回头看高地,就在他们刚撤下的这个短短的时间里,高地上已落满炮弹,被三面的炮火打得像蜂窝一样。三方面交射过来的机枪子弹,几乎把高地的地面掀去了一层皮,草丛像被连根铲去一样,到处飞扬着碎草和土块。要是再晚撤两分钟,全队将都葬身在这块高地上。
他们撤到湖边时,三路敌人已占领了高地,又向这边追来了。这时天色已晚,他们在暮色里上了船,向湖里驶去,回望着被敌占领的杨集,那里又卷起了黑烟。
辛弃疾没有中弹,左臂的擦伤很快就料理好了,他让卫生员先给政委上药,自己靠在船舷边上看着。由于流血过多,政委的脸色有些发黄,不过脸上并没有责难和哀伤,他是那么平静地望着老洪,因为队伍终于按着他的愿望及时脱险了。可是,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老洪,心情却是沉重的。他想到自己莽撞的战斗行动,使部队几乎濒于灭亡,使政委负了伤,他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感到非常痛苦。他想着听到政委对他严厉指责和批评,可是政委却是那样冷静沉着,毫无责难他的神情,还是和平时一样地和他谈笑着。
“政委,我犯错误了,我请求党和领导上给我处分!”
“错了,接受经验教训就行了,还需要什么处分呢?以后对待问题要冷静些就是了。”
“游击队对付鬼子,是不能赌气的。相反,我们要用巧妙的战术,刺激敌人,使鬼子失掉理智,造成我们打击他的条件。如果我们要赌气可就糟了,因为鬼子正需要我们这样。他每天出兵扫荡,为的就是找我们和他拼命决战。我们要这样做,就上他的当了。因为敌人有着优势的兵力,又守着交通线,可以不断地来增援。我们光凭着这几十条枪,怎么能干过他呢?如果头脑冷静,就绝不会这样做了。”
”当然苗庄的老百姓被烧了房子、粮食,遭受了苦难,这一切都会激起我们的愤怒,要为群众报仇。报仇是应该的,但是我们不能和鬼子硬拼。和数倍于我们的敌人打硬仗,是违反毛主席的游击战术原则的。我们不能这样干,因为这样会造成铁道游击队的覆灭。那是和坚持湖边的抗日斗争、持久地维护群众的利益相违背的,也正是鬼子所希望的。从敌人发现我们那天起,就希望和我们决战,我们没有那样做,所以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今后我们还会坚持铁道线上的斗争,取得更大的胜利。至于群众遭受的损失,这是另一个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搞火车,或者从其他地区搞粮食救济。我想现在你已冷静了,这一切你都已经明白了。”
瞧见辛弃疾不住地点头,政委有意缓和一下老洪的情绪,朗声笑道:“小辛,你身上还有伤,不回去休息倒过来听我训话?”
“我就爱听政委讲话。”他挠了挠头,也跟着笑。
李政委的伤需要回山治疗。担架已经备好了,政委摆摆手示意来接他的两个战士再等一会儿,把队员们都叫到了跟前。他的左腿缠着绷带,眼睛从碎了的眼镜片后面看着大家,目光挨个扫过去,老洪和老王站在最前头,依次是林忠和鲁汉,小坡没有抱他那把心爱的土琵琶,辛幼安胳膊上还绑着绷带。
“过不了多久,组织上会另派一位女同志来暂时顶替我的工作。你们可一定不要因为这是个女同志就小瞧人家啊。”
”政委你放心,新政委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女的怎么了,芳林嫂还能拿手榴弹砸松尾那混账呢!”
”当年我嫂子抱着孩子掩护了我整整一晚上,谁敢小瞧女同志,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政委靠在担架上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地保证,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不过两天新政委就来了。当天早上,老洪带着队员们在村口等着,芳林嫂带着凤儿也来了,她听说来的是个女同志,心里非常向往——女政委是什么样子的?她见过妇救会的女干部,见过文工团的女兵,可还没见过能当政委的女首长。凤儿拽着她的衣角,踮着脚往土路尽头张望,嚷嚷道:“妈妈,我知道我知道!幼安哥哥说起过——有学问,当过教授,有力气,能扛好几个大箱子,还能抽日本人大耳刮子!”
芳林嫂笑着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在土路尽头看到了一个打扮朴素的女同志,短发齐耳,健步如飞,背上一个用旧的灰布包。走近了,她在队伍前面站定,脚跟并拢,右手抬起到帽檐,干脆利落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鲁南军区直属铁道游击队队长刘洪同志,你好。我是组织上派下来的代理政委李易安。”
老洪抬起手还了个礼,回头朝队员们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粗犷的爽利:“这么巧,同志你也姓李,往后我们还是叫你李政委!”
跟队员们打完招呼,芳林嫂迎上去拉住李清照的手,说李政委你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喝口水。凤儿紧跟着妈妈,眼睛就没从李清照身上下来过。这个女首长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威风凛凛,反而漂亮又和善,让她一看就想亲近。
“这个李政委一看就是干练人!”鲁汉回头跟林忠咬耳朵,林忠嗯了一声,说手特别有劲,敬礼的姿势比咱们都标准。
“哎呀,我跟小辛之前在山里的时候就见过她……”小坡话说到一半,发现辛弃疾又在走神,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小辛,你怎么回事儿?”
队员们很快就发现,这位新上任的女政委看着比李正要严肃些,论起工作能力半点不逊色。她话不多,不笑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生的清冷,可她记得住每个队员的名字、伤情、家乡,谁家里出了事她立马就去解决。打仗缴获了日本人的文件,别人看不懂,她一个人点着油灯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就能把情报要点明明白白地摆在桌上,连鬼子军官在笔记里随手写的牢骚话都译出来了。
”这个李政委肚子里是真有墨水,”林忠止不住地跟鲁汉夸,“小日本那些鬼画符她居然也能看懂。”
“这算什么,她拿枪杆子跟拿笔杆子一样稳,真想问问她那手枪法怎么练的。”
这天夜里,辛弃疾和小坡执行完任务刚坐下,芳林嫂就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汤饼来了,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点油星:“这是政委妹子让我送来的。”辛弃疾接过碗喝了口汤。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知道李清照此刻一定还在房间里看文件,上次缴获的那份临城兵力部署图还没有标注完。工作再繁忙,她也记得他们今天有任务要完成。
可是辛弃疾总觉得,她似乎是刻意用繁忙的工作在掩饰什么——自打她上任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有这种感觉。她跟谁说话都温和有礼,开会时思路清晰,下命令时干脆利落,和芳林嫂母女俩在一起时脸上也总带着笑。可他注意到,她在没有人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忽然变得很空,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在她心上,她无法倾吐出去也无法消解掉。
工作之余,李清照也教芳林嫂读书习字。芳林嫂学得很快,已经能自己读通知了,前些天还试着给老洪写了一张字条。虽然笔迹歪歪扭扭的,但老洪收到以后就夹在笔记本里谁也不给看。芳林嫂很喜欢这个有学问却从来不摆架子的新政委,熟了以后她就叫她“妹子”——尽管李清照办事沉稳老练,可芳林嫂总下意识把八路军的同志们当弟妹疼爱,叮嘱凤儿在外面都称他们是舅舅姨妈。李清照听她这么叫,笑着说:“虽然我跟同志们一起叫你芳林嫂,其实我怕比你还大上几岁呢。”
芳林嫂有些愣,她仔细看了看李清照清癯的面容。“……啊?那妹子你……”她改不了口,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李清照见状跟着她笑,也不纠结。她知道芳林嫂大概也跟队里的干部一样,在暗暗操心自己的个人问题,只是那些背后的好意,有些此刻还不必说白。
“我有个女儿,快两岁了,在山里同志们照看着。”
芳林嫂敏锐地注意到,李清照说完这句话以后眼神有些悲伤,那绝对不仅仅是母亲提起孩子时的思念和牵挂。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苦命的丈夫,那年冬天他被鬼子杀了,她带着凤儿去收尸也是一样的沉默,这样的伤口是没办法翻出来给任何人看的。
今年湖边的冬季和往年不同。铁道游击队打冈村,消灭了临城特务队,在苗庄打特务,松尾几乎被活捉。敌人扫荡,老洪在河边指挥了一场激烈的阻击战,把一路鬼子打得稀里哗啦,鬼子指挥官也送了命。这一系列的战斗胜利,震撼了敌伪,鼓舞着湖边人民的抗日情绪。有的伪职人员偷偷地投靠了铁道游击队,连过去对敌人最忠实、一贯反对铁道游击队的沙沟乡的一些伪职人员,也悄悄地给铁道游击队送情报了。趁着局势大好,老洪计划了一次搞布的行动——沙沟车站刚到了一批日本军需布匹,整整两车皮,就停在站台的仓库里。这批布要是搞到手,山里上万部队的冬衣就有了着落。
行动前老洪和王强去跟李清照商议。李清照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把本子放在油灯底下琢磨了半天,说:“可以,这几天湖上会起大雾。”老洪信她。从她来的第一天起,他就信这个女政委,她有文化却从来不纸上谈兵,说的每一句话都切合实际。
行动果然很顺利,当黑木和增援的鬼子汇合拥到湖边,湖边潮湿的地面只有凌乱的脚迹。人们望着湖里,湖面浮着望不透的白茫茫的雾气,气得鬼子向湖里打了一阵乱枪。
消息传开,沿湖百姓都说,铁道游击队来了个能掐会算的能人,算好了这一天有大雾。“‘三国’上诸葛亮草船借箭,不就是事先算好了么!”老洪听了嘿嘿一笑,说咱们队伍里确实来了个女诸葛。
沙沟鬼子丢了两车布匹,惹起了上级鬼子的愤怒,责令临城、沙沟的鬼子一定要把布匹追回。就这样,临城、沙沟的鬼子,加上枣庄、峄县据点的支援,向湖边进行搜布的扫荡了。各路鬼子到湖边的村庄,就找伪保长,四下抓老百姓,把他们吊起来,追问飞虎队把布埋在什么地方,到处是一片拷问的哭叫声,可是还是摸不着布的下落。扫荡的鬼子不甘心,竟驻在湖边较大的村庄上,利用地主的炮楼,修起临时据点,不分昼夜地四下搜索。
“听说小鬼子把村里几十口人都抓走了,说是要用火车押到关外去,这样不行。”李清照太清楚被押走的老百姓是什么下场了,不是被送去关外做试验品,就是被拉去给鬼子的兵工厂和矿山当劳工,她站起来看向老洪,斩钉截铁道,“布船的事,你带长枪队把布船押到西南湖深处去,分散隐蔽,敌人没有水上设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和幼安同志带□□队去临城给老乡们抢回来。”
“行。挑些精干的,路上小心。”
辛弃疾带着队员们沿着路基水沟摸到临城车站时火车已经缓缓开动了。他站起来几步助跑纵身一跃,双手扣住最后一节车厢门边的铁把手,整个身体悬空挂在车厢外侧。他咬着牙把身体引体向上拉起来,左手死死扣住把手,右手从腰间拔出铁钳剪断铁锁,双脚用力蹬住车厢底部的踏板,沉重的厢门被他硬生生地拉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惊恐地往后退,骚动惊动了正在打盹的看守鬼子,那鬼子转过身来刚举起枪,车厢里的老百姓已经有人认出了辛弃疾,正要惊喜地喊出声时,辛弃疾赶紧示意他们噤声,从车厢另一侧绕到鬼子身后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来。”前面几节车厢的鬼子被惊动了,子弹打在铁皮车厢上当当地响,辛弃疾把匕首交给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汉子,拔出二十响迎上去和涌过来的鬼子交了火,不远处响起了另一阵枪声,是李清照带着□□队员从侧翼杀过来了,她的枪法很稳,一梭子扫过去正往前冲的几头鬼子齐刷刷地倒下去。辛弃疾趁势换好弹匣和她前后夹击,把剩下负隅顽抗的鬼子全部消灭。
“都救出来了?”枪声停了。辛弃疾清点完人数快步跑过去,李清照正带着队员们从鬼子的尸体上卸枪,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喘了几口粗气,看着他点头把二十响插回腰间,“走。”
张司令一听说铁道游击队搞到布匹,马上去找王政委报告好消息,这些时一直在担心的部队的棉衣问题解决了。他命令参谋处把司令部所有能够集中的牲口,都集中起来,又向团里调来一批,派了两个连,带了七十匹骡马,连夜赶到微山湖边去。山里派来的人马,乘着黑夜,秘密地越过铁道,穿过湖边,载布船靠近岸,卸下布打上驮子,可是七十匹牲口只驮了一小半。两个连的战士又背了一批,只运了一半。老洪望着已经离去的人马,向带队人喊着: “还得来一趟呀!”
敌人搜布的扫荡还在进行,为了免受损失,第二天晚上李清照从地方上动员一批老百姓,由长枪队护送着,送往山里。第三夜,司令部就派了一个营来背。
“李同志。”眼见着布快运完了,李清照那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到有人叫她,她转过头去认出了那张脸——刘家媳妇在区小队当兵的丈夫刘娃子,他挤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立正敬了个礼,“你放心,孩子我媳妇照看得很好,话说得很利索了。”
“辛苦你们了。”她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你回去告诉她,我李易安这辈子——”
“不碍的不碍的,李政委你千万别这样。”小伙子被她这样子弄得连连摆手,旁边有人在喊他搬布,他又转身一头扎进队伍里。李清照眨掉眼里的泪花,把自己从船头拔起来,转身回到人群当中。
辛弃疾站在岸边,手里那捆布忘了往上递。他离他们不到五步,夜风把李清照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的耳朵里。
孩子。
她有孩子了么?她已经有丈夫有孩子了么?
她这段时间的异常——在笑容底下压着的悲伤,没有人和她说话时忽然空掉的眼睛,用繁忙工作一层一层掩饰住的内心,难道是因为山里的孩子?那她的丈夫呢?
他忽然发现,李清照不在的时候他总想她。现在她来了,天天在同一个队部里开会,在同一片湖边工作,他看得见她的背影,听得见她的声音,可他们好像也没说上几句话。他白天在长枪队和□□队之间两头跑,带着新队员练拼刺,晚上出去摸岗哨扒铁轨,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熄了灯。偶尔在队部碰上了,她朝他点一下头,他朝她敬个礼,然后就被老洪叫走了。昨天傍晚他在湖边擦枪,她走过来跟林忠交代押运的事,从他身边经过时问他右臂伤怎么样了,他说“早好了”,连李政委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她又被叫走了。
他不知道她在山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一天一天变成现在的样子的,他们之间好像隔了微山湖上傍晚升起的大雾,看得见轮廓,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捞不着。
这次搞布车是胜利的,整个解决了山里部队的棉衣问题。司令部来信,奖励铁道游击队,山里部队的指战员也都写信给他们,表示感谢和祝贺。老洪和他的队员们,像孩子给自己家里做了一件好事,受到家人的夸奖那样,感到兴奋和喜悦。通过这次搞布,他们发动组织了群众,在搞布和战斗的过程中,使湖边人民认识到自己队伍的力量。这一批布里边有一小部分带色的花布,铁道游击队都分给运布的群众。每个男人都能分到两三丈蓝布,女人们都能分到足够做两身衣服的花布。当他们接到这些报酬时,都以极欢乐的感激的心情望着铁道游击队员。
芳林嫂也分到两丈花布,她很高兴地找到老洪,坐在他的身边,用手抚摸着布上的花朵,不时抬起喜盈盈的眼睛,望着老洪坚毅的面孔。辛弃疾来找芳林嫂时,就看到她在跟老洪商量,怎样来使用这些花布。
“给凤儿裁一身衣服吧!”老洪说。
芳林嫂本来想给自己做一身衣服,可是老洪先说给凤儿做了。
老洪的打算,温暖了她做母亲的心,老洪比她先想到自己的孩子,这点特别使芳林嫂感动。她计算了凤儿一身衣服的尺寸,觉着用不了这些布,就说: “剩下的布我还可以做一个褂子!行么?”
想到自己要穿花褂子,芳林嫂望着老洪的眼睛,就马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了。不知怎的,自从认识老洪,她也很想打扮一下自己了。
“可以么!”老洪笑着点头说,“不过再做一条裤子就不够了。” 芳林嫂看出,老洪在为自己着想了。她看老洪一转身到里屋里,不一会拿一叠蓝布放在她的膝头上。
“这是队上发给我的三丈布,每个队员都经上级批准奖励一套新棉衣。我穿着这身旧的就能过冬,你拿去剪条裤子,剩下的给凤儿姥姥做身衣服吧!”
“这哪行呢!……” 芳林嫂的眼睛充满着感情,望着老洪,很久没有离开他的脸。他不但想到凤儿,想到自己,甚至连凤儿姥姥也想到了。他是个打仗勇敢的人,可是在处理家事上,竟也这样周到。自家的一切,他都想到了。自己也应该为他着想啊。想到这里,芳林嫂就说:“我还是给你做件棉袍穿吧!”
“不!”老洪指着身上那件深灰棉袍说,“这不还好好的么!可以过冬的,打仗用不着穿好的。我这样安排,你就这样做就是了。”
“这怎么……”
“怎么?你还要来一套客气话!”
“谁给你说客气话呀!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么!” 说着芳林嫂给他放下一双已缝好的袜子,她这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辛弃疾来了,友好地招呼他:“小辛,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这不是看着大嫂在跟队长谈事儿嘛。”辛弃疾挠挠头进来了,脚步有些迟疑,进门先朝屋里扫了一眼,花布还摊在炕沿上,屋里没有第三个人。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又垂下去。老洪坐在炕沿上,把他这些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这小子从门口站到现在耳朵红得能当灯笼使,心里要没藏着事那才叫见了鬼:“咋,有什么事儿我不能听?”
这人,人家小辛吞吞吐吐的,他还上赶着打趣。芳林嫂那一眼虽然是冲着老洪去的,但被瞪得窘迫的反而是辛弃疾,他的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才想起来问李政委在不在,语气还算镇定,可那个称呼一出口嗓子眼就被卡住了,心虚得连自己都听出来了。
“芳林嫂,这段时间你和李政委在一块儿……她有没有跟你说一点家里的事?”听芳林嫂说她去队部开会了,辛弃疾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她是我……老乡。”
芳林嫂有些为难地看向老洪:“这不违反你们的组织和纪律吧?”老洪摇摇头,说这算哪门子违纪,转念一想——老乡?这话咋这么耳熟。他想起来了,之前在山里辛幼安追出来问他“队长你想芳林嫂不”,他反问了一句,当时这小子咋说的来着?对,一模一样——“是我一个老乡,济南人。”老洪不动声色,继续听辛弃疾说下去。
“李政委跟我提过有个两岁多的女儿,但从没提过她男人的事儿。”说到这里芳林嫂想起李清照每次给凤儿梳头的时候,总会站在凤儿身后静静地看很久,可眼神却不在凤儿身上,看着看着眉头就微微蹙起来了。芳林嫂心里又是一阵阵难过,“看她的样子,或许那位英雄在战场上牺牲了。现在孩子又不在身边,妹子嘴上不说,怕还是伤心的。”
老洪听着也沉默了。他没想到那位干练的女同志或许还有这样一段凄凉的身世,有些伤不是听人劝就能好的,打过仗的人都懂。
辛弃疾更是难过。诚然,猜到她可能有了丈夫孩子时他有过难以言明的失落,现在知道她失去了丈夫,那点失落却忽然变得不重要了,只剩下难过,为了她的辛苦,为了那位他素未谋面却值得尊敬的好同志,为了那个在襁褓中就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他把头低下去,手指捻着衣角的线头胡乱拉扯。
看着辛弃疾这样子,女人特有的直觉告诉芳林嫂,这位小兄弟对李政委绝对不只是同乡之谊这么简单。她与老洪对视一眼,温声道:“小辛,别难过啊。妹子不是经不起打击的性儿,像她这样的人,再难也能站起来。”
“就是啊。”老洪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很多,“正因为她现在需要我们,我们对她应该更为友爱,让她感到集体的温暖。”
辛弃疾抬起头,芳林嫂和老洪两个人都看着他,眼里满是亲切的关怀。这两个人一个粗声大气地教育过他,一个热汤热水地照顾过他,现在又像哥哥嫂子一样宽慰他那些难以言表的少年心事。他点了点头,心里的那道坎已经过去了。
从芳林嫂家出来时太阳刚刚偏西,他心里还在想着芳林嫂说的话。她那个在山里养着的,两岁多的女儿像不像她?如果见到她,她也会揪着他的衣角拿树枝写他教的字,会缠着他用那柄削过数把木头枪的柴刀在月光下再刻一把新的。他会像老洪对凤儿那样对她好。那位他没有见过面的好同志,尽管他没有机会在战场上救下他,但他可以替他照顾他的孩子。他会给她做木头枪,会给她弹土琵琶,他会把她父亲没能给她的一切,一样一样地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