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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距离开 ...

  •   距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场上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铁道游击队被安排在台的最前边,这是部队特别留给他们的好地方,部队的同志们都坐在最后或两边。中间的位置留给了村民,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妇女们怀里揽着孩子,半大的小子们爬到槐树杈上,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也有好些人特意朝前排挤来,探着身子张望铁道游击队的英雄们。
      因着辛弃疾年纪最小,弟兄们把台前最中间的位置让给了他。他没有看戏台,目光始终追着台边上那个穿灰布军装的背影——李清照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朝两个同志比划着什么。有个道具箱子被人放错了位置,她弯腰把它挪到不碍脚的地方。有个跑来跑去的小孩撞到了马灯的杆子,她伸手把灯扶稳,又蹲下来跟小孩说了两句话,小孩点点头跑开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又去检查台上的布景。她的工作是忙碌的,可她并不因此手忙脚乱。
      “走什么神呢?”小坡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戏开场了。”
      一阵锣鼓声响过,歌声起了。先是部队里唱,以后是村里的青年唱,小坡惊奇地瞪着眼睛回头看那些唱歌的年轻庄稼人,身上还都背着枪。
      “咱们抗日根据地的老百姓都组织起来了呀!”政委看出了他的心事,笑着回答,”那老的一伙是农救会,女的是妇救会,年轻的游击小组,那些小孩子们都是儿童团。别看儿童年纪小,他们平日在庄边扛着大刀,也会站岗、放哨、查路条。妇女们帮助军队洗衣、做军鞋、缝军衣。鬼子扫荡了,青抗先和游击小组配合军队打游击,给自己队伍带路送情报,全根据地的军民都一致行动起来,和鬼子展开反扫荡。”说到这里,政委的目光往台侧的方向轻轻带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骄傲,“哦,咱们这次来的文工团那位代理团长,就当过妇救会长。”
      辛弃疾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李清照。她正站在台侧和下一个节目的演员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被马灯的光勾了一道秀美的弧线。
      歌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一个歌唱过后,照例是一片掌声、呼声、笑声,再要求别人唱。小坡把手掌都拍红了,回过头来对辛弃疾扯着嗓子喊:“这也太热闹了!”
      这样军民联欢的场面,小坡和辛弃疾都是第一次看到。八百年前,大宋的百姓谁不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民众和当兵的坐在同一片土地上唱着同一首歌,这简直是梦里才会有的场景。他更进一步地认识到八路军和人民的亲密关系。过去在炭厂里,他虽然也曾听过政委谈这些,但是没有像现在理解得这样深刻。可是这铁样的团结,是从共同对敌斗争上建立起来的,是八路军的实际行动和党的教育所造成的结果。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李清照在根据地会进步得这么快了。
      队员们基本上都不会唱歌,因为在敌占区,在敌据点里、铁道线上斗争,紧张的情况不允许他们纵情地歌唱。王强转过头来,笑着拍了拍小坡和辛弃疾的肩膀:“以后你俩得好好跟文工团的同志学唱歌呀!回来教给大家唱。不然,开大会人家拉我们唱,我们一个歌也不会,多丢脸呀!”
      “对!我跟幼安一定好好学。”小坡揽着辛弃疾的肩膀,发现他又在走神,小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了戏台旁边的道具箱,不由得有些奇怪。
      下午来借服装的那两个女同志上台了。她们化装成两个俊俏的农村姑娘,随着轻快的弦子声跳起来,用婉转的嗓子唱着《火车上打游击》——正是铁道游击队在临枣线上杀鬼子的英雄事迹。小坡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那把土琵琶被画在了布景上,拽着辛弃疾的袖子使劲晃。鲁汉和林忠摸着脑袋嘿嘿笑,老王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漏了哪点回头跟大队长说不明白。
      后一个节目是一个小歌舞剧,叫《亲家母顶嘴》。剧里表现一个老妈妈听说她的女婿参加八路军当兵去了,为了替女儿犯愁,带着儿子骑着毛驴去找亲家吵架。亲家跟她讲抗日道理,说参加八路军如何好,她不停。把她女儿叫出来,女儿也批评母亲不对,说自己愿意叫丈夫参加八路军打鬼子。老妈妈的思想还是不通,这时参加八路军的女婿正好回来了,把八路军里的情形谈了谈,老妈妈不但思想通了,连老妈妈的儿子听了,也要去参加八路军抗日了。
      “老妈妈可演得真好呀!是真老妈妈么?”林忠拉了一下小坡,压低了声音问。
      “不是,”沉默了一晚上的辛弃疾开口了,“是个三十岁的女同志打扮的。”他认出那是李清照。她的步伐比平日里沉,腰背微微佝着,起脚落脚的节拍全按老妈妈的步态来,可偶尔有一个转身侧望的动作,这种沉稳和力道是她自己独有的。
      鲁汉也凑过来,仔细往台上看了看,摇头道:“你小子眼神不好。哪里有三十岁?你看她那步态,那眼神,撕了化妆怕是就二十来岁。”
      “应该就是三十岁。”小坡突然想起些什么,“刚刚我听两位女同志说起过她,说她的本职是政治工作,这次是替别的同志来的,她现在在队伍里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能往哪儿搬。这种资历,二十来岁不太可能吧。”
      辛弃疾没有辩解,他看着台上那个“老妈妈”被女婿说服之后,佝偻的腰背一点一点挺起来,把头上那块包头巾扯下来露出齐耳短发,朝着观众鞠了一躬。
      演出结束,观众们陆续离场。辛弃疾帮着文工团收拾道具,他正把两个道具箱摞在一起,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摞道具箱。月光把李清照灰布军装上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她刚卸了妆,脸上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油彩。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还是我先说吧。”李清照笑了一下,“原本团长是辛锐,但她刚跟陈同志结了婚,身上有了孩子,所以我就替她来了。”
      辛弃疾哑然。她永远都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很想伸手帮她擦掉眉梢上那块油彩,手指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该他开口了,他有好多话要讲:他想告诉她,有个五六岁叫凤儿的小女孩教他把自己八百年前写的词改了;芳林嫂跟大队长告别时,豆大的泪珠滚了一衣襟;那个挨了枪都不吭一声的硬汉大队长,被老王一句话就憋得脸又红又黑;还有国民党那些顽固派,明明是同一片土地上的同胞,枪口不对着鬼子偏来打自己人……这些话在心里堆了好几个月,每一句都等着见了她要说。可此刻它们挤在腔子里怦怦直跳,最终哪个字都没跳出来。
      “我听说你很会弹土琵琶。刚刚你在台下看我演了,现在你唱一个给我听吧。”
      这话一说,他的心终于安静了,把土琵琶抱在怀里,开口唱了起来。这是他听小坡经常哼的调子,他很喜欢,就帮小坡填了词,两个人私底下一起唱,歌声和土琵琶的弦音一起融进了沂蒙山十月的夜风里。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爬上那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
      车站和铁道线上,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
      我们爬飞车那个搞机枪,
      闯火车那个炸桥梁,
      就像钢刀插入敌胸膛,
      打得鬼子魂飞胆丧!”

      “回来了?”第二天李清照从文工团完成表演任务回到山里,陈明看她一路跋涉,笑着给她倒了杯水,“听说你演得很好,游击队的同志们都夸你呢。”
      “跟辛锐比起来还是差远了。”李清照把水接过来,“她最近怎么样,还吐得很吗?”陈明还没来得及搭话,几个儿童团成员带着一个满脸泪痕的老乡进来了。
      “怎么回事?”
      “八路老爷,救救俺们乡里人吧!”老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嗓子已经喊劈了,“鬼子进庄了,村长带着老少爷们儿要跟鬼子拼命,拼命啊!”
      陈明和李清照来不及纠正他“八路老爷”这个称呼了,边往弹匣里压子弹边对通讯员下令集合连队。赶到庄子外围时远远就望见村里腾起的黑烟 ,枪响混杂着鸡飞狗跳的惊叫。陈明蹲在一道土坎后举起望远镜观察了几秒,迅速安排两个班的战士分别埋伏在村口东西两侧。
      那个带路的老乡蹲不住了,脸上又是泪又是汗,整个人急得快要原地爆炸:“八路老爷,我认识路,我带你们冲进去,赶紧的!再晚一步——”他往前一蹿,李清照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回了土坎后面。
      “老乡,你冷静些。”她的声音不高,但手劲大得让那老乡愣了一瞬,“现在鬼子人多,我们就这么冲进去肯定不行,得把鬼子引出来打。”
      冲锋号吹响了。伏在村口的鬼子被号声惊动,狙击手先放倒了打头的两个,剩下的鬼子一边还击一边往外追。
      “同志们,跟我上!”李清照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右手握枪,左手撑着地面,整个人离弦的箭一样从土坎上方翻了出去。她领着战士们边打边往前插,不断利用断墙和柴垛作掩护。趴在碾盘后的鬼子机枪手刚架好武器,她侧身从柴垛旁闪出半肩,一颗子弹穿过碾盘石孔正中对方脖颈,机枪哑了,旁边的战士趁机冲上去清掉了碾盘后的残敌。
      枪声和嘶吼声中,一头鬼子突然指着她嘶吼着:“女八路!女八路!”几头鬼子同时朝李清照藏身的矮墙转了过来。她手里的枪打空了,肩头也在刚才的冲锋中负了伤,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咬紧牙关拿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等他们上来她就拉弦。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片混乱的嘶吼和惨叫,村民们抄着锄头和铁锨跟鬼子干上了。“闺女,快进来!”李清照回头,才发现身后的土墙上有一道伪装过的夹壁,平时用干草堵着,她刚才靠墙时把干草碰掉了一束。一个老妇人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就把她往里拖。夹壁很窄,只容得下两三人侧身挤着,里面还有一个小女孩,她蜷在奶奶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没有哭。
      老妇人撕下自己的衣襟,用颤抖的手给她把伤口裹了几道,把布条勒紧打了个死结,见她上完子弹又要出去,赶紧拉住她:“闺女,外面都是鬼子,你要是被捉去了……”
      “老人家,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们,我不能自己躲在这儿。”她从夹壁缝隙往外观察,看见村巷里战士们正在步步推进,鬼子的队形已经开始松动,侧身挤出了夹壁。
      鬼子撤走了,庄子里一片狼藉,李清照带着战士们打扫战场,陈明指挥着战士们把战友的遗体一具一具地抬出来排在打谷场边上,用缴获的军毯盖上。李清照蹲在一个牺牲战士的担架旁把他翻起的衣领整好,站起来时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她按住,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八路……同志,”刚才报信的老乡走过来,乡亲们跟在他身后,“这些义士是为了保护咱们庄子里的人死的,应该埋在这里,再给立个碑。”
      “老乡们,部队有部队的纪律,”陈明直起身来对他解释,”烈士埋在哪里要问过家属,现在抗战,不立碑也是为了保护乡亲们的安全。还有……”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横七竖八的日军尸体,“这些,希望大家也帮着处理一下,现在天热,曝尸荒野会引起瘟疫。”
      “小鬼子是咎由自取,还要俺们挖坑埋他?”
      “就是,要是埋在这里,他就认得俺们庄子了,下回还不得回来算账?”
      “那我们烧了吧。”李清照走到人群中间,她扫了一眼地上横陈的日军尸首,又看了一眼乡亲们脸上愤愤不平的表情,”烧了再用罐子把灰装起来,下回小鬼子的队伍来问,乡亲们就告诉他们这些人是八路军杀死的。”
      所有争执都停了。刚才替她裹伤的老妇人抬起头来看着她。“这样既免了瘟疫,也对大家的安全是个保障。”
      “这主意好!”刚才报信的老乡第一个点头。乡亲们谁也没有再反对,李清照带着几个战士,找了一片空旷的荒地把日军尸体集中起来,从缴获的物资里找出几罐煤油递给了帮着焚烧的年轻后生。乡亲们正把自家的死者往祠堂抬,有几个妇人已经抱来了陶罐。硝烟未散的庄子慢慢恢复了过去沉静的忙碌。

      队员们的整训正式开始了。司令部的警卫部队派了代表来,请铁道游击队的同志们去给战士们做报告,讲讲在铁道线上打鬼子的斗争事迹。临走时,大家都要求政委谈谈怎样做报告。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大会上讲过话,不知怎样讲法。李正把这次出去做报告的意义,要讲的内容,以及应注意的事项大体讲述了一下,最后希望大家一定要把报告做好,要作为一个严肃的任务去完成——扒铁轨是任务,劫票车是任务,飞车夺机枪是任务,现在做报告也是任务。
      大家都在政委的鼓励下答应了,可是林忠却皱着眉头,为难地叫着: “我不行呀,政委!”
      “怎么不行呀林忠同志?你平时完成战斗任务很好呀!” 政委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在铁道线上战斗那么久了,事情已经干过了,难道你就不能说出来么?同志!”
      其实政委不太担心林忠。林忠只是性情使然,打小的经历让他不大习惯开口讲话,辛弃疾这回答应得这么快倒让他有点意外。他记得辛弃疾刚来的那阵子比林忠还要沉默寡言,政委能看得出来,他的沉默是因为心事,有话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好在自打小坡来了这孩子就变了很多,两人经常一个弹土琵琶一个唱,尤其是在昨天看了文工团的演出之后,他又跟文工团那位代理团长说了几句话,喉咙好像被通开的水道一样,肚里有什么总想哗哗地往外流。
      “小辛,你没问题吧?”
      辛弃疾认真地点头:“我没问题的。”
      放在几个月前,他大约会沉默半晌,然后点一下头不开口。他明白政委为什么会多问他这一句话。
      他早就明白了。共产党和八路军,与过去他所知道的任何旧军队有本质的区别。前世他在济州生擒过叛徒,滁州带兵时整顿过军纪,在隆兴府把贪官污吏的粮仓撬开分给饥民,可那终究是一个人的力气。走了就人亡政息,什么都没留下。可在这里不一样,没有人在意你姓甚名谁、出身哪里、从前干过什么,你来了就是同志。你在炭场里蹲着啃煎饼,政委蹲下来问你的腿还疼不疼。你在战场上流了血,老百姓把自家下蛋的芦花鸡杀了给你炖汤。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拿命来护你。不是什么大官和草民的恩典逢迎,是亲人对亲人,亲人间讲话还怕什么呢。
      “我们照实讲,把自己做的事、看到的事讲出来就行。”
      山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号声一响,游击队员们就和大部队的战士们一起出操。上午听王政委讲战略,下午听张司令讲军事。辛弃疾坐在前排,手里拿着一个自己钉的小本子,用铅笔头飞快地记。他听着张司令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个地名,说这里打了一次伏击,那里搞了一次破袭,缴获了多少枪支弹药,也牺牲了多少个好同志。
      要是大队长也能来听就好了。刘洪躺在修养所的病床上,他要是坐在这里听课,一定会比谁都听得认真。前阵子芳林嫂给老洪量脚做鞋,也不知道大队长合不合脚……他把这些思绪摁下去,继续在本子上写“游击战的战略主动性”。
      没课的时候,辛弃疾就帮着老百姓干农活。山里秋收已经过了,地里剩下的是翻地和修梯田的活。一镐头抡下去,冻硬的土壳碎了,翻出底下潮湿的黑土,蚯蚓在土里慢慢地蠕。老乡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用袖子擦擦嘴继续抡。前世在滁州的时候他也跟庄稼人一起下过地,那时候他是知州,老百姓见了他要弯腰行礼,现在不一样了,蹲在地头上跟老乡分一张煎饼都能咬一口再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一口递回去。
      他永远不能忘记的是,那一天晚上,行军到一个山庄,雷在隆隆地响着,雨点打着刚耕过的地面,麦苗在潮湿的土壤里蓬勃地生长。在一个山坡上的茅屋子里,豆油灯下,他和队员们静静地站在红旗前面,心激动地跳着,望着红旗上边的镰刀斧头,望着旗上边挂着的毛主席的画像。屋里静得只听到外边的丝丝的雨声。政委和队副站在红旗的两边,辛弃疾随着政委举起了右手,在低声而严肃地宣誓:
      “我愿为党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一切!”
      整训结束那天老洪终于从休养所回来了。他的伤好利索了,走路的步子又恢复了受伤前的虎虎生风。队员们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他伤好了没有,休养所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他们。老洪嘴上骂他们吵死了,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听政委说你们整训成绩不错,思想政治水平都提高了。”
      “大队长,你错过了张司令的军事课,回头我笔记借你。”老洪正要答应,辛弃疾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双鞋子和一包点心笑着递给他,“这是芳林嫂给你捎的慰劳品呀!听冯老头说她常挂念着咱们,特别担心着你的伤是否好彻底了,要冯老头一定把这个口信捎到。本来冯老头要到休养所去看你呢,因为司令部有紧急任务,又派他回去了。政委替你给芳林嫂捎了个信去,说你的伤马上就好了,要她放心。”
      李政委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哈哈地笑起来:“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竟独自做主,你说应该吧!”
      “应该!应该!”老洪不住地点头说。他是一向不和旁人说笑话的,这时很正经地向政委说, “说实话,她是个很好的女同志呀!”
      只说了这一句话,脸就马上红起来了。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他忙打开点心的纸包对政委说:“吃吧!吃吧!” 自己也向嘴里塞了一块,就去试鞋子了,是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穿在脚上正合适。
      “看!比着脚做的,也没这么合适呀!”
      这时小坡突然从铺上抬起身来说:“早量过了,队长在她家养伤的时候,她有心做鞋,还不看看脚多大么?”这一说可把政委又说笑了。
      “你的耳朵可尖啊!快吃点心吧!”老洪不好意思地对小坡说,把两块点心掷向小坡睡的床头上了。小坡一伸手接住了两块,咬一口便幸福地猛嚼,边吃边嚷着:“真甜呀!”
      夜深了,大通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小坡抱着土琵琶还在说梦话。老洪从炕上爬起来,穿着那双新鞋轻轻推开屋门走进了院子。辛弃疾躺在大通铺最靠门的位置,也悄无声息地翻身下炕跟出去了。老洪站在院子里面老槐树底下,枝丫把月影切碎了铺在他脚上那双布鞋上,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辛弃疾望着他,目光清亮直率:“队长,你想芳林嫂不?”
      老洪这次没有拉下脸。在这样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忽然觉得没有办法在这个年轻后生面前再端出大队长的架子了。先前哥儿几个拿这事儿起哄,这孩子就从来不掺和,现在只是单纯想问他一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样子。在那枪声凌乱的夜里,她是那么亲切地把手臂搂着他的脖颈,为他洗伤口、包扎。当洗着伤口,他疼得浑身抖动的时候,这年轻的女人像疼在自己身上一样,眼里泛着泪水。
      他自幼是孤独的。在矿坑里、铁道旁,向痛苦的生活战斗,苦难使他养成无坚不摧的倔强。在旧社会里,他向来是个硬心肠的人,不曾为任何事情轻易落泪或感动。参加革命后,他被首长的亲切照顾和同志间的友爱感动了,他感到军队就是自己的家,应该把一切交给党,为革命而战斗。可是他没有爱过一个女人或接受过女人的爱情。在他负伤后被芳林嫂掩护的那些日子里,他感到自己的心发生不寻常的跳动。他浑身像被火燃烧着,他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爱情。可是他知道自己是个革命战士,不该在残酷的斗争里想到这些,但是在战斗间隙或休息下来的时候,那对大大的黑眼睛就常常浮上他的脑子里。在这静静的休养所里,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总是不停地转着,想到队员们,想到今后的战斗,也想到湖边的芳林嫂。有时他压抑着自己,不要常常往这里想,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他怎么也不能把她的形象从自己的脑子里抹去……
      一阵夜风吹过来,把老洪吹得清醒了几分。他突然想到个问题——他自己在这里是因为想芳林嫂,辛幼安这小子怎么又问起这事儿了?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别人开玩笑,他和林忠这俩闷葫芦就一道蹲在旁边捏草棒,今晚居然主动追出来,还问得这么直接,这有点太不像他了。莫非在他不在的日子里,这孩子……?
      老洪转过身来打量辛弃疾,辛弃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偏了一下又落回他脸上。
      “小辛,”老洪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不少,“你最近是不是……”
      辛弃疾下意识挠了挠头:“队长,您别告诉他们……”他低头看着老洪脚上那双布鞋,莫名其妙有点羡慕,“是我一个老乡,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在根据地当妇救会长,我很敬重她。我其实不太懂……”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哪来认识很多年的当过教授的妇救会长老乡?可老洪看辛弃疾这样子又觉得实在不像是编的。也是,有些人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阵子,却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长。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本来就不是拿时间来算的。小辛对那位济南女同志肯定是有份心意,远不是他自己说的敬重或者同乡之谊,可他连自己是不是喜欢人家都分不清,或者不敢分得太清。
      “可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辛弃疾抬起头来,眼里又是迷茫又是煎熬,”还有现在,日本人还没被赶出去,我怎么能想这些呢?她要是知道了也会笑话我……”
      到底还是个孩子。老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和辛弃疾并肩站在院子里。
      “小辛,亏你还是念过书的人。”他开口了,不是平时发号施令时那样硬邦邦的语气,像是深夜里一个当大哥的跟自家兄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之前在她家里的时候,我就听你给凤儿念过……前两句又是鸟又是花的,什么来着?‘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怎么到自己身上就想不通了?况且,我相信你不会因此影响工作。”
      “队长,那……你也是吗?”
      刘洪没有回答。他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面白底的布鞋,伸手拍拍辛弃疾的肩膀。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心头也敞亮了,也不知道他俩今晚是谁开导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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