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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无 ...

  •   辛弃疾回到炭场时天刚擦黑,队员们三三两两蹲在工棚门口,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叼着旱烟袋,叹了口气半天没吸回去。大队长刘洪站在李政委旁边,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烟杆上拴着的那个荷包一晃一晃的。他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李政委就朝队员们拍了拍手。
      “同志们,过来一下,宣布一件事。”
      政委言简意赅,意思是炭场要解散了,队伍拉到齐村去配合山里的反扫荡斗争。话音刚落,人群里就起了嗡嗡声。
      “炭场刚办起来,咋说不办就不办了?”
      “就是,我们都吃上咸鱼煎豆腐了……”
      辛弃疾刚要开口,大队长刘洪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炭堆上一磕,脸色比煤炭还黑:“愿意干的干,不愿意的回家抱孩子去!”
      鸦雀无声。辛弃疾站在人群边上看看弟兄们,鲁汉拧着眉头,腮帮子咬紧了又松开;林忠低头漫不经心捏着草棒。小坡看看老洪又看看李政委,嘴唇动了动。
      “我们毕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得服从组织安排。”他往前走了半步才开口,其实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有人打破这层压在众人头顶上的沉默。他上辈子带过兵,知道这种沉默会发酵,会把人心里的疙瘩越拧越紧,“李九的教训,大家难道都忘了吗?”
      队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他。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年轻小兄弟说这么多话,辛弃疾加入铁道游击队这些年头,开会时蹲在角落里,打仗时冲在最前头,跳过火车夺过歪把子,一个人扛着两箱子弹从山脚爬到山顶不喘一口气。他不多话,但人人都知道他靠得住。他们彼此相互看了看,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李九过去和他们都在一起扒车捡煤核,他勇敢、能干,枪打得准。但有一个毛病,就是光靠他的枪法,不相信别人。老洪和王强曾经劝他参加炭厂一块打鬼子,他却不干。前两天他喝了酒打鬼子一个门岗,被汉奸特务告密了。天刚亮时,五十多个鬼子包围了他的住处,李九平时认为自己枪法好,身轻如燕,可是这里偏偏四下不靠人家,没地方隐蔽,逃不出去。鬼子冲进去,虽然被他打倒了两个,可是他自己也被刺刀穿倒了。他死了鬼子还不解恨,又把他刀砍八段,抬着游街,现在街上还高挂着他的头颅。根据这一事实,老洪还专门和战友们做了一次较长的谈话,教育队员们一定要有组织有领导的干,要相信集体和依靠群众,不能犯个人英雄主义。
      “你们这些做老大哥的,还要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来劝?”李正这话一出,队员们陆陆续续笑起来,小坡拍了一下辛弃疾的后背,下手不轻,拍得他往前趔趄了半步。沉闷了一个黄昏的空气终于活过来了。
      散会后,辛弃疾在工棚门口找到了李政委,他正就着一盏马灯翻一个破本子,听见脚步声把本子合上,抬头看过去。
      “政委。”辛弃疾在他旁边蹲下来,“易安……同志让我向您问好,她也留在根据地了。”
      “好,好。”李政委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灰,眯着眼睛笑,“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
      “幼安同志,接到上级命令,为了配合山里反扫荡的斗争,我们近期会有一次行动。老洪跟队员们商量过,打算劫票车。你有经验,到时候多说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里的温度还在,但已经燃起了新焰,“还有一件事。经组织上决定,发展你为预备党员。”
      “啊,难道我现在还不算共产党?”
      “得有程序批准的嘛,况且你现在还小。”李政委被他逗乐了,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麻纸摊平在膝盖上,“正式入党的时候还得宣誓,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你先看看咱们的入党誓词。”
      辛弃疾蹲在那里。炭场已经解散了,工棚里空空荡荡,东边的山脊上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八百年他举起义旗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天色,后来他南下归了宋,在大殿上把印信交出去,朝廷给了他一个官,让他跪在原地叩头,感谢皇家天恩浩荡。
      现在李政委膝盖上摊着一张卷了边的麻纸,蹲在他旁边等着他点头。

      在羊肠小道上跋涉三天,根据地近在眼前了。李清照把布包带子往手腕上又缠了一道,咬着牙继续跟着交通员往前走。
      “李教授,别逞强啦。”交通员望着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本小册子递给她,“停下来看看书吧,我们歇一会儿再走。”
      山路是羊肠小道,碎石铺的,两边长满了野酸枣树,刺条子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一不小心就挂住衣袖。李清照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翻开封皮,第一页上的字迹映着山里的天光,一个一个地跳进她眼睛里。
      ——《论持久战》。
      在辅仁大学的□□宿舍里,师生们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这篇文章,但她没有渠道去读。她知道这个文章的作者是谁——那个在南京政府的报纸上被叫做“□□”的领袖,报纸上说这个人杀人放火共产共妻。她当然不信报纸上的话,但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她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作者写文章很少用生涩的典故,每一句话都像是坐在炕头上跟你面对面说的。他说“战争的目的在于消灭战争”,说“兵民是胜利之本”,说“武器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这些道理被作者掰开了揉碎了,用一个庄稼人都能听明白的方式说给读者听,句句言之有物。
      八百年前,她跟着逃难的人群从青州往江南跑,金人的骑兵在后面追,溃败的宋兵在前面抢,那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这场仗会不会赢,要打多久,她还能不能再回到北方的家乡。如果有一个人在当时站出来,告诉百姓们这场仗会赢,但要打很久,那他们的后半生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
      她把册子合上,山风从谷口灌进来,酸枣树的枝条簌簌地响。远处层叠的山峦在秋日的天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青色,灰黄色的麦茬地补丁一样缝在山坡上。
      沂蒙山,她的家乡。她前世从这里走出去,去了开封,去了青州,去了建康,去了临安,再也没有回来过,这辈子她终于回来了。
      “同志,咱们走吧。”
      当天傍晚,交通员带着她到了根据地,打谷场上一队女兵正在操练,她们练的是拼刺,木枪的枪头包着布,你来我往,脚步声和木枪相撞的闷响混在一起,这些女孩子才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李清照回屋把旗袍换下来了,领了一套灰布军装,翻领收腰,裤腿宽宽大大的,穿上去整个人都轻盈不少。她站在窑洞门口那扇用碎玻璃片拼成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挽在脑后的发髻,此刻在灰布军装的翻领上方显得格格不入。
      “李教授。”她转过身,一个圆脸圆眼的小姑娘站在窑洞门口,灰布军装袖子卷到肘部,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一边一个极浅的酒窝,“我来帮你剪头发吧。我叫辛锐。”
      “我念中学那会儿也特别喜欢书画和篆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缺了两个齿的木梳,用剩下的齿把李清照的头发梳开,两只手拢起她一束头发,剪刀咔嚓一声,一缕头发落在土窑洞的泥地上,“李教授,赶明儿胜利了,我去辅仁大学跟你学金石篆刻,好不好啊?”
      “好。”李清照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短了半截的自己,微笑道,“到时候收你做关门弟子。一言为定。”

      “李教授,在根据地感觉怎么样啊?”
      两个月后的傍晚她俩一起从射击场回来,辛锐立姿射击十发中了七发,又跑过来手把手地教李清照怎么抵肩、怎么瞄三点一线。有了辛锐帮忙,她的动作虽然比不上年轻姑娘那么利索,但至少也不拖后腿了。
      “挺适应的。”这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八百年前她颠沛流离了半辈子,每到一处新地方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心定下来,可在这沂蒙山里的土坯房中,她睡的是铺着苇席的土炕,吃的是掺了高粱面的杂粮煎饼,每天清晨被号声叫醒,端着搪瓷缸子和女兵们一起蹲在打谷场上喝地瓜糊糊,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她白天在辛锐的帮助下练射击和拼刺,晚上就去夜校给妇女们讲课。夜校设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天气好的时候就着月光和马灯,天气不好就挪到祠堂里。来的妇女不多,有人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孩子,李清照用树枝在地上教她们认最简单的字,和她在辅仁大学课堂上讲金文甲骨一样认真,可第二天就少了两个人,第三天又少了一个,到第四天晚上她决定一家一家去敲门。
      头一家是刘家媳妇。还不到二十岁,圆脸,松松的挽着一个?儿,丈夫在区小队当兵,家里一个孩子刚会走。李清照去的时候她正在灶前添柴,看见她进来有些慌乱,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李清照问她怎么不去夜校了,刘家媳妇低着头,半天才开口:“俺婆婆说了,女人家识什么字,有那功夫不如多纳两双鞋底。”
      李清照没有急着开口。她看向正在灶台后忙得头也不抬的刘婆婆,声音大了些:“识字了,以后能给你男人写信。他在外头打仗,能不挂念家里么?”
      刘婆婆终于抬头看过来了,刘家媳妇看看婆婆又看看她,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可是……这么一来,晚上家里就俺婆婆一个人带孩子,她年纪大了,我也不忍心……”
      ”那你把家里的事忙完再来,实在不行就抱着孩子过来,多晚我都教。”
      她就这样一家一家地敲,一户一户地劝,敲开四大爷家的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四大爷今年六十出头,背微微佝着,脸上的皱纹像槐树皮一样深,但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庄户人家当家人的架势——手里抽着烟袋锅子,两只脚踩在门槛内,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正好把门堵住。
      李清照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儿子前年战死在沂水前线,侄子也参了军,家里门楣上钉着“抗属光荣”的木牌,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了,但他每隔几天就拿湿布抹一遍。他平时对妇女干部也算尊重,见了面会点头叫她“李同志”,但尊重归尊重,他心里始终觉得读书写字不是女人家该管的事。他侄媳妇嫁过来三年了,手脚勤快,地里的活抢着干,可一提去夜校认字,他就把脸沉下来不放人。
      “四大爷,您是抗属,更要提高觉悟配合我们的扫盲工作。”她站在门槛外,夜色从背后压过来,给她身后镀上一层冷蓝的光晕,“小伙子们上前线打仗,谁敢保证这儿就不跑鬼子?丈夫受了伤,媳妇不认路不识字,怎么找他?”
      四大爷的烟袋锅子慢慢放下来了。
      “小伙子要是有个万一……”李清照顿了一下,她看见四大爷握住烟袋的手收紧了,指节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他儿子牺牲时的抚恤粮是他自己去领的,走了四十里山路到区公所,回来以后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宿旱烟。
      “媳妇连烈属证上的章都认不得,怎么领抚恤粮?”
      四大爷所有的理直气壮都被这一句堵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侄媳妇正倚在门框后边偷偷往外看。大约是从李清照敲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那里了。
      “李教授,我还以为你在大学待惯了,会受不了这项工作。”那天她回来得太晚,辛锐有些担心就去打谷场找她,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不由得有些感叹。
      “不然。文化程度和思想解放没有必然联系。很多富贵人家送女儿念书,不过是为了方便她们将来相夫教子,念了十几年的书,最后还不是当结婚员。”
      辛锐被“结婚员”仨字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她在中学时期见过这种女同学,李清照在辅仁大学里肯定也见过。她们的毕业去向多半不是研究院或讲台,而是嫁入另一个优渥的家庭,把自己念过的书变成客厅里的谈资。
      书读得多,不代表脊梁就挺得直。何况沂蒙山里这些妇女再怎么保守,也比八百年前好多了。
      “怪不得呢,我看你在根据地这俩月,越来越年轻了!”辛锐蹦过来挨着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往后私底下我就叫你姐姐,好不好?”
      “反正关门弟子已经收了,不缺这一声。”她低下头把枪栓卸下来擦,辛锐扑上来搂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灰布军装的肩章上蹭了一下。李清照被她蹭得枪也擦不下去了,只得把油布搁在膝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辛锐的脑袋,把蹭乱的短发又揉回去。
      “哦对了。”辛锐被她拍了脑袋也不松手,”组织上最近派我去做革命文艺工作,知道你文化水平高,觉得一直让你做妇救会长屈才了……”
      “在哪儿都是为革命做贡献。”李清照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何况文艺创作来自于生活,不跟群众接触哪能创作呢?”
      辛锐的眼睛亮了。她抓住李清照的手晃了两下:“那往后我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可还要多麻烦姐姐啦。”
      多才多艺的辛锐在八路军这个革命大熔炉里如鱼得水,她会画画,会刻章,写得一手好书法,组织上让她做革命文艺工作,她拿起刻刀和木板说干就干。
      头一桩任务是出报。大众日报社转移到山里之后设备简陋得可怜,李清照陪着她一起搞,报头和伟人像都要靠刻刀一刀一刀地从木板上挖出来。她们在土坯房里连着干了几个昼夜,炕桌上堆满了木屑和刻坏的版子。辛锐刻伟人像的时候,第一版觉得额头窄了,第二版又感觉眼神不对,直到第三版刻完,她举着木板在油灯下看了很久,忽然回头问李清照:“姐姐,你看像不像?”
      李清照放下手里的刻刀凑过来看,木板上是一个面容坚毅的中年人,额头宽阔,眉骨很高,眼神望向远方,她对着那张大慈大悲的面孔望了很久,说,像。
      辛锐熬得眼睛通红,听到这话终于笑了。她不知道,李清照其实没有见过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可当她看到这个刻像时,觉得他和自己无数次想象中的面容一模一样。
      这样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五月时日军对沂蒙山根据地进行了疯狂的“扫荡”,那天傍晚情况骤然紧急,枪声从山脚下传上来——李清照现在已经能分辨了,这声音不是游击队的汉阳造,不是民兵的土枪,是鬼子的制式装备。敌人正在这一带搜索,分队的指挥员下令大家立即带领群众往北山坡转移。
      李清照把名单上的人头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老王的娘瘫在床上,需要两个担架员抬;王大爷有腿伤,必要时得有人扶;前边巷口还有两个昨儿新接来的烈属大娘,一个耳背,一个眼睛不太好,要有人引路……然后是刘家媳妇,她怀了孕,身子已经很沉了,临产就在这几天,她婆婆帮她抱着孩子,肯定没法顾上她。想到这里她二话不说在她面前弯下腰,把她两只胳膊拉到自己肩上。
      “李同志,你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能走,我太沉了……”
      李清照顾不上搭话。几年前她在枪托砸中后脑前,想的还是那四只箱子,现在不是箱子,是一个——两个人,沉甸甸的生命压在她的背上。她感觉着自己的脚一次又一次踩紧山地,布鞋底薄,每一步都能触到石头尖锐的棱角。她的膝盖在打颤,但她没有停下,一口气翻过了两道山沟。
      鬼子的枪声终于远了,她把刘家媳妇放在一块巨石背后,这才直起腰来喘了两口气,继续背上刘家媳妇往队伍前头走。
      群众陆续被转移到了安全地带。李清照站在北山坡上帮着清点人数,念一个勾一笔,名单上的勾越来越多,可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找不见辛锐。
      她站在山坡上的风口里,湿透的灰布军装贴在脊背上,山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盯着山脚下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攥着名单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上一次,她在大明湖边等不到辛弃疾也是这样坐立不安,好在后来报童送来了他的消息,现在会不会也有人告诉她辛锐的消息——不,或许此时此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尽管光线很模糊,李清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跑哪儿去了!”她攥住辛锐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那双手很凉,手心被刻刀的木柄磨出了一层薄茧,“路上有没有遇到鬼子?有没有……”
      “放心吧。”辛锐没等她说完,凑上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没事儿。”经不住李清照再三盘问,她只得道出实情——青委青训班指导员于冠西正患伤寒病,发烧发了三天,腿都软得站不起来。辛锐背着他翻山越岭,两人相互搀扶着才赶上大部队。
      李清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恶狠狠地弹了一下辛锐的额头,辛锐捂着脑门笑了起来:“好姐姐你饶了我,我给你唱首歌吧——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
      辛锐一直喜欢这首歌,和陈明恋爱之后尤其爱唱,尽管此时她的气息还有些不匀,李清照却觉得两辈子从未听过这么动听的调子。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沂蒙山的月亮和她上辈子在大明湖边看到的是同一个,她又看看不远处队伍的旗帜,上面的镰刀锤子也像一轮月亮。

      劫票车的行动打得很漂亮。游击队击毙了全部押车日军,逃下车的伪军被区队包围缴械,统共缴了八条步枪、两箱子弹,还有整整一口袋法币和银元。最要紧的是铁道游击队的名声打出去了,方圆百里都在传有一支在铁路上神出鬼没的队伍,领头的姓刘,副手姓王,还有个姓辛的年轻后生,飞身上车如履平地,挥刀抹鬼子脖子连声响都没有。
      名声大了,麻烦也跟着来了。日军勾结国民党阎铎部队对着铁道游击队的活动区域展开了围剿,来的人比鬼子还多,甚至装备比鬼子的还好,可打的是自己的同胞。突围时辛弃疾负责断后,趴在一条干涸的水渠里打了三梭子弹。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八百年前他在滁州收到金牌时也是这样,同一片土地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偏偏不把你当自己人。
      老洪在这一仗里中了弹,辛弃疾把他从火线上背到芳林嫂家时人已经说不出话了。芳林嫂二话没说就把炕腾出来,撕了半件衣服当绷带,手法不比专门的卫生员生疏。刘洪躺在炕上烧了两天两夜,芳林嫂就在炕沿上坐了两天两夜,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换了十几条冷毛巾给他敷额头,煎的药一碗一碗地喂进去。第三天早上刘洪的体温才终于降下来。
      芳林嫂的女儿凤儿只有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一个人在院里玩泥巴,乖巧得很,也不吵闹。但她已经到了开蒙识字的年龄了,辛弃疾在铁道游击队的叔叔伯伯里与她年纪最接近,她就整天追着辛弃疾问这问那。辛弃疾挑水劈柴不要她帮忙,她就蹲在旁边看着,不到一会儿就耐不住了:“幼安哥哥,你空下来教我认字吧。”
      “怎么不叫叔叔?”
      “叔叔是比我大很多岁的,哥哥是比我大不了太多的。”
      辛弃疾看着小姑娘理直气壮的样子哑然失笑,拿树枝在院里的泥土地上写了个“凤”字:“这是你的名字。”
      凤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蹲在地上照着画,画到第三遍终于写对了。辛弃疾又在旁边写了几个简单的字让她描,他的字写得很大,笔画舒展,落笔很重。芳林嫂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擦汗,看到泥地上歪歪扭扭的字欣慰地笑笑,又回去继续忙了。
      队员小坡有一把心爱的土琵琶,弹起来甚是清亮。小坡留在队里没跟过来,土琵琶就暂时寄在辛弃疾这儿,他上辈子是写过词的人,词牌格律烂熟于心,可那时候他其实并不太想碰这东西——毕竟那时节他不得不把刀挂在墙上落灰,写词只是苦闲日子里聊以自慰的雕虫小技,如今他常年握枪,不知不觉对这些也没那么排斥了。他把土琵琶搁在膝上调了调琴弦,指腹按在铜丝弦上,声音涩涩地响起来。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凤儿不继续依样画葫芦了。她仰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唱得真好听,是哪几个字?”
      辛弃疾把土琵琶搁在膝上,在泥地上一字一字写出来。经过这些天的学习,凤儿基本上都认全这些字了:“后面两句的意思,是女娲娘娘补天吗?”
      “怎么说?”辛弃疾鼓励她说下去。
      “妈妈给我讲过。女娲娘娘炼五色石补天,把天补好了,人才能活着。嗯——游击队的叔叔伯伯们做的就是力挽天倾的事!可是前一句——为什么只是‘男儿’?”
      辛弃疾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我妈妈不是男儿,”凤儿认真地说,“可她的心也像铁一样坚强。大队长伯伯受伤的时候,她给他换药喂水,手指头被热水烫了也不吭声。哦,还有政委李伯伯,他跟我们说过的,妇女能顶半边天。”
      辛弃疾低下头看着泥地上的句子。八百年前他在带湖边写这首词的时候正酒酣耳热,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问住。凤儿这么一说,他马上就想起来她的妈妈是怎样咬牙切齿地控诉对日本人的仇恨;还有大半年前把他怼得哑口无言,此时此刻正在广大的沂蒙山区里战斗的易安同志。
      “凤儿真聪明!”辛弃疾把泥土地上的字涂掉,抱起凤儿朗声笑起来,“说得对,这词到现在是该改改。”
      改完以后,他重新抱起土琵琶,把新改的那句唱了一遍,凤儿跟着他哼。最后一个音弹完,辛弃疾把土琵琶搁回石墩旁边,忽然很想给李清照写封信。
      如果她有机会见到凤儿,一定会喜欢的。等仗打赢了,等把这片土地上的窟窿一个一个补好,他要把这些都告诉她。

      大队长的伤势一天比一天见好。芳林嫂每天用草药煎水给他洗伤口,偶尔他疼得嘶一声,被她看一眼就不嘶了。
      辛弃疾蹲在院子里给凤儿做第二把木头枪——第一把她玩了没多久就拿去比划,说幼安哥哥你的真枪那么大,我的枪那么小。辛弃疾从柴火堆里挑了一截粗些的槐木,拿柴刀一刀一刀地削。木头屑落在脚面上,芦花鸡跑过来啄两口,发现不是吃的又扭着屁股跑了。这天傍晚他在院里削木头,老王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挤眉弄眼,嘴往屋里努了努,辛弃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芳林嫂正坐在炕沿上缝刘洪的褂子,刘洪靠在墙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这天大伙聚在院子里开会,商量下一步的路线。芳林嫂从屋里出来,一手提着瓦罐一手端着粗瓷碗挨个倒水,最后一个才轮到大队长。
      “大嫂,”小坡抱着土琵琶嘿嘿笑了一声,“你现在可真像我们的大嫂啊。”
      老洪的脸立马就拉下来了,辛弃疾知道他不是在发怒,他不知所措时就会下意识摆出大队长的架子。老洪还没来得及说话,老王已经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芳林嫂那边带了半步,笑得见牙不见眼:“像不像,那得我们大队长自己说了算,是不是啊大队长?”
      这话一说,老洪那张黑脸又涨红了,一会儿又有点发青。辛弃疾蹲在石磨旁边看着,他认识老洪这么久,见过他拍桌子骂娘,见过他在情况紧急时沉声下令,见过他中弹后脸色煞白的样子,却从来在大队长脸上见过这么精彩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憋住了,不敢认又不能否认,眼角余光往芳林嫂那边偏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人。
      “哎呀!”芳林嫂被他们这一打趣也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把瓦罐往磨盘上一搁,转身去院里了。走了两步想起围裙还没解——其实围裙早就解了,她的手在腰间摸了个空,只得收回来拢了一下散在耳边的一缕碎发,耳朵尖红得像院墙上那串晒干的红辣椒。刘洪下意识想站起来,又怕这时候追出去会挨芳林嫂的眼刀子。他就那么坐在磨盘上盯着芳林嫂晃出门帘的后襟,像一个被攻城令堵在冲锋半道上不知道该进该退的兵。
      老王还在嚷嚷,小坡也来凑热闹,土琵琶不知什么时候抱到了怀里,三两下喜气的调子已经拨了出来。辛弃疾没有跟着起哄。他低下头,用柴刀把槐木枪管上一块多余的木节削掉。
      “凤儿,过来看看!”听到幼安哥哥喊她,原本在地上描字的小姑娘马上跑过来,拿到枪甜甜地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摆弄起来。他看着小姑娘兴致勃勃的样子就想起来疼爱她的妈妈,如今又多一个人能像父亲疼爱女儿一样疼爱她了,真好。
      笑声过后,政委告诉了老洪,山里有命令,要他们立即撤回山里整训,以后待机出山坚持湖边的斗争。接着他俩和王强就在计议着行动问题,确定今晚就插向铁道东。王强出去,找申茂准备些拆轨道的工具,并命令队伍在下半夜到东庄的小庙那里集合。
      老洪站起身来,走到芳林嫂的身边,告诉她: “我今晚要走了!”
      “伤还没好了呀!多养养吧!”
      “可以行动了!”
      “嗯!”芳林嫂美丽的大眼睛满含着依恋,微微低下头,“常来呀!”
      “不!我们要暂时撤到山里了!短时间……”
      “啊?你们要走了么?”芳林嫂猛抬头,瞪大了眼睛,眼圈有点红,“你们再不回来了么?”
      “我们不久就会回来的!”李正上来劝着芳林嫂说,“因为这边敌伪顽三方面夹击我们,司令部怕我们遭受损失,暂时撤往山里休整一个时期。等这边情况缓和一下,我们就打回来了……”
      门口的动静把凤儿惊醒了,小姑娘跑过来一把抱住辛弃疾的腿。这个才五六岁的女孩子,从爸爸被鬼子杀害那年就学会了不随便哭,她把脸埋在幼安哥哥的膝盖上,两条小胳膊箍得死紧。
      “凤儿,把哥哥给你写的字帖每天练几页,边练边背。”辛弃疾蹲下来把她从腿上轻轻摘开,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练完背完了,哥哥和叔叔伯伯们就回来了。”
      那要是提前练完了呢?凤儿没有问出来,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每一个叔叔伯伯的脸,慢慢松开了手。
      “我们到山里也不会和你失掉联系的,山里经常会有侦察员到你和冯老大爷处来,我们不会少来麻烦你的。同志!不要难过,等着吧!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芳林嫂母女俩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临别时,老洪发亮的眼睛热情地望着她,也重复着政委的话:
      “我们会回来的!”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来感谢和安慰芳林嫂,只简单地说,“在艰苦的环境里,要坚强些呀!等着吧!”
      芳林嫂默默地点点头,在夜影里看着他俩的背影,豆大的泪珠滚滚流了一衣襟。

      天亮以后,他们穿过最后一道山谷,赶到了鲁南军区司令部。驻地藏在山坳里,几排土坯房依着山势错落排开,房顶上覆着干草,看上去和普通的山村没什么两样。打谷场上架着电台天线,细细的铁丝在晨风里微微晃着,发报机的嘀嘀声从一间挂了草帘子的茅屋里传出来。王政委从屋里迎出来,快步上前握住了刘洪的手。
      “听说你们要来,司令部政治部的同志们都很高兴。”他把刘洪的手握了又握,又转过身来挨个拍了拍队员们的肩膀,领着大家往屋里走,“参谋处常收到你们可贵的情报,供给处经常收到你们送来的物资。去年反扫荡正遇到部队困难,你们打票车送来了钱,给部队补发了三个月的津贴。电台是机要部门,更不用说了,你们常补充他们电池。还有电话机,药品……只要山里缺的东西,你们从铁道线上都搞来了。”
      “就是文工团也欢迎你们呀!”王政委忽然笑起来,“你们的英勇事迹,部队都传开了,听说他们准备把你们杀鬼子的故事搬到舞台上。演员们还要来访问你们,向你们问问当时的动作和情况呢——说不定还要借你们的鬼子服装当道具!”小坡第一个笑出声来,拉着队副王强说要把他借给文工团当模特,差点挨了王强一记飞踹。
      开始吃饭了。没有桌子,大家都蹲在地上,分成四个组围起来。每组四个盆子,盆里是大块肥肉炖白菜,肉带着皮,肥膘在汤面上晃着亮晶晶的油花。烧排是干黄的颜色,已经不新鲜了,可每个人都知道这顿饭来得不容易。今秋庄稼歉收,又加上鬼子残酷扫荡,山里老百姓没多少粮食给部队,一天每个战士只能吃到一斤粗粮,其他配些野菜吃。供给处的同志从六十里路外把这些东西买回来,每人的搪瓷缸子里还斟上了一缸白酒。
      辛弃疾蹲在地上把搪瓷缸子握在手里,王强正把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刘洪端着缸子好像在发愣。他举起缸子闷了一口,浑身的筋骨都热了,酒劲冲开了腔子里被压抑了八百年的热血: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坐在他旁边的小坡听见他在唱着什么,把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抄起土琵琶就开始拨弦。他弹的调子自然不是辛弃疾前世谱的那支曲,可小坡顺着词意走,弦音乍起时密如马蹄疾走,回落到“塞外声”时又陡然拉宽,像刮过沂蒙山顶的一阵疾风。
      “这次来的文工团干部,有位女同志也很喜欢作古体诗词。”听到他俩的歌声,王政委突然一拍脑门,“你俩见了面肯定有话说。”
      女同志,还会写古体词……辛弃疾的酒意醒了几分,抬头正想问王政委,可对方说完便被人拉去问别的事了。他慢慢把缸子搁到膝前的地上,努力压下心头那股忽然涌上来的燥意。
      怎么会这么巧呢?不太可能。沂蒙山那么大,多才多艺的女同志也多,还是别想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可万一是呢?万一是她呢?
      万一真是她拨开人群走过来,他第一句该说什么?他脑子里把最平淡的开场翻来覆去排了几遍,可每一句都压不住心里那阵越敲越响的鼓。不太可能,可万一是……
      小坡的琴声停了。土琵琶的余音在暮色里颤了两下,余音怎么也按不住。辛弃疾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来喝,酒已经凉了,辛辣的味道还在他腔子里烧着。辛弃疾把搪瓷缸子往刘洪那边伸了伸,和大队长碰了一下,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
      晚上,司令部特别为他们组织了一个欢迎晚会,军区文工团给他们演戏。部队的战士们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枪,文工团的演员们在石碾子后面忙着化妆、对词、整理服装,在演戏之前,正像王政委告诉他们的,文工团的同志来借服装了。
      辛弃疾正蹲在打谷场边上帮小坡调琵琶弦。铜丝弦走了音,小坡拧了半天拧不准,急得鼻尖冒汗。辛弃疾接过扳子一根根调,突然听见两个女同志的声音:“请问铁道游击队的队部在什么地方?”
      他抬起头,两个女兵穿着黄色的棉军衣,两条发辫拖在肩头上,上头的红头绳随着她们说话的动作轻轻地晃。
      她果然没来。
      辛弃疾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好像不是,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中午王政委说“有位女同志也很喜欢作古体词”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现在芽头落了空,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有点怅然。
      “就在这里!”小坡见他还没反应,一边朝两位女同志招呼,一边伸手在辛弃疾胳膊上掐了一把。辛弃疾这才回过神来,搁下扳子站起身,两位女同志已经走到跟前了,正笑吟吟地打量着他俩。
      “你们就是铁道游击队员么?”
      “真勇敢啊!你们打鬼子的故事,整个鲁南军区都传遍了。”
      两位女同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把马灯的光都比下去了。这样活泼热切的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他感到同志的温暖和亲热,同时他也感到无比的光荣和兴奋。八百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穿着军衣的女兵。
      他领着两位女同志去找李政委,按照吩咐把她们要的全借给她们。辛弃疾从他们带进的东西里翻出几套鬼子服装,又把两把缴获的东洋刀一并拿出来。
      “原来你们要这些东西。早知道,我们多带些来好了。一搞鬼子的火车,这些东西都有了。下次进山,我们一定多给你们搞些东洋玩意儿。”
      “谢谢你,同志!”矮个子的女同志朝小坡敬了个礼。小坡一点没准备,慌忙向上举了举手,举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戴了一顶缴来的礼帽,上面并没有帽舌。他尴尬地把手放下来又去摸自己的头顶,回头看了辛弃疾一眼想找个台阶下,发现辛弃疾没有看他。他正盯着边上那排土坯房的拐角处,目不转睛。
      “你们两个,借一趟东西出来这么久?”
      “指导员,我们知道错了!”女同志听到这声音就笑嘻嘻地迎上去,”这不是看到游击队的同志,一不留神就多问了几句嘛。”
      她走近了。旗袍换成了一身朴素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头发剪成了齐耳。此刻,她站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地带望过来,眼底翻涌起来的所有情绪都在与他对望的瞬间被她压回去,只留下了眉眼间皎洁的笑。
      “幼安同志,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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