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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次日,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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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清照天黑之前就到了约定地点,她换了一件深色的旗袍,颜色暗得几乎溶进夜色里。她站在亭子东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已经枯败的柳枝被夜风推着扫过湖面,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推到岸边就碎了。
从暮色四合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湖面上的水鸟归巢,岸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他都没有出现。十月的夜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吹得她旗袍的下摆紧贴着腿,冷意从脚踝一直往上爬。
辛弃疾昨天跟她对话时的语气和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她居然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一直在做的是那样危险的事情。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可她在后悔什么呢?她说不清楚。
“小姐,买两份报吧。”
她很久不买报了。政府的报纸都差不多,不是“大日本皇军”的捷报就是维持会的告示,偶尔有八路军和新四军的消息,一律是他们如何被剿灭,今天剿灭一回,明天又剿灭一回,永远剿不干净。她上辈子在临安见过类似的邸报,知道那上面哪些字是给人看的,哪些字是给鬼看的。可这个仰着脸看向她的报童实在太小了,额头上有块泥巴没擦干净,手臂上的帆布报袋一直拖到膝盖,他像是从哪条巷子里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膝盖上有一片新鲜的泥渍,大约是刚才摔了一跤。
“多少钱?”
“七个铜板两份。”
李清照从布包里摸出七个铜板放在他手心里,那手很小,铜板放上去占了大半个掌面,报童从报袋里抽出两份报纸塞给她转身就跑,帆布报袋拍在腿侧啪嗒啪嗒地响,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她就着路灯的光展开报纸,头版是“津浦线治安强化成果”,二版是“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声明”,三版是济南维持会关于冬粮征收的通知。她把报纸翻过去,一张纸片从报页间滑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是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票。她捏着那张票又检查了一下背面,确定什么都没有,叠好报纸塞进布包最底层,火车票夹进书册扉页里合上,又把布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济南站已经挤满了人,检票口站着四头荷枪实弹的鬼子,一个穿制服的中国职员站在旁边,挨个查票,每查一张就点一下头,后颈上全是汗。李清照的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最终停在了检票口附近。
是辛弃疾。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脖子上围了一条深色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混在排队检票的人群里和周围的旅客没什么区别,可李清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轮到他检票了。那个弯着腰的职员接过票,看了一眼正要点头,旁边一个日本兵忽然伸手把票抽了过去,把票翻来覆去地看,又抬起头盯着辛弃疾,语气生硬地说了一句日语,那个中国职员弓着腰凑过来,看看日本兵又看看辛弃疾,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日本兵不耐烦了,伸手去抓辛弃疾的围巾。
“太君,这是我的学生。”李清照从人群里穿出来,面朝那个日本兵微微笑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日语,”辅仁大学化学系的,这次跟我一起去南京,那边的同仁已经等着了。”
她把“南京”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稍重一点——汪伪政府的老巢,日本人眼里的“友邦”。说这话时,她的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文人矜持,像是不太愿意拿这种事出来说,但又不得不说的样子。
日本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被他扒下围巾的辛弃疾,站在女教授身边确实像个学生。他把李清照不动声色塞给他的大洋揣进口袋里,放行了。
辛弃疾接过票,朝那个日本兵微微低了一下头,跟着李清照往前走。八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站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晨光,铁轨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眼疼。李清照踩着蒸汽往前走,两个人保持着老师和学生之间的社交距离,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厢里比站台上更挤。李清照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辛弃疾坐在她对面,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车厢里很吵,婴儿在哭,小贩在吆喝,有人在用山东土话骂火车开得太慢。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车窗上扫过去,像是在看窗外的站台。
“东西就在这趟车上。”他的目光从车窗上落到她脸上,只停了一瞬就移走了,“日本人派了个特务扮成旅客,箱子带在他身边。我去帮你弄。”
她正要答话,身边突然经过一个跑单的商贩,殷勤道:“太太,要买包烟么?”
“谢谢。”她正要说不用,辛弃疾伸手递过去几个铜板,她立刻会意,趁着辛弃疾凑过来的档口帮他把烟点上,“到了泰安站你就下车。接应的交通员是女的,穿蓝褂子,挎竹篮,篮子里装的是煎饼。她问你卖煎饼,你说你不太喜欢大葱。她就会带你走。”
辛弃疾说完把烟掐灭,捂着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李清照的耳朵忽然把那些婴儿的哭声、小贩的吆喝、山东土话的骂声全部过滤掉了,她只听见火车轮子在铁轨上碾过去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每一下都碾在她的心跳上。
昨天,她在湖边的柳树底下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等来了报童的火车票。他自己呢——他昨晚在哪里,做了什么,怎么知道今天早上这趟车上会有一个扮成旅客的日本特务带着她的一箱文物往南京去。
“那你呢?”
辛弃疾没有回答。火车鸣了一声笛,蒸汽从窗外涌进来,济南城越来越远,被蒸汽和晨雾吞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车厢另一头。
——距离他们四排座位,靠车厢连接处的位置坐着一头乔装打扮成旅客的日本鬼子,四只木箱在他脚边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她六年的心血,现在被倭寇踩在脚底下,将来或许还会在异国他乡沦为华丽的尸骸。
下一站快到了。火车的速度开始往下降,站台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上面稀稀落落站着几个接站的人。李清照提着行李往门口走,迎面遇到一个穿蓝褂子的女人。
她安全了。接下来是他的事。
辛弃疾从座椅上站起来,低头往车厢连接处走,步子不快,像一个坐久了腿麻的人起来活动活动。经过那个卖烟的商贩身边时他没有停,脚步放得极轻,离目标还有两步距离时,日本人猛地转过头来,喝问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辛弃疾的右肩已经撞上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撞得双脚离地。
车厢里的旅客纷纷转过头来,有人站起来又蹲下去,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辛弃疾的身体还保持着撞击之后的姿态,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右侧扑过来的灰影——是那个卖烟的商贩,一拳直击面门,明显是是经过训练的杀招。辛弃疾偏头躲过去,右手反扣箍住对方的手腕,拇指指节扣住腕关节内侧的筋腱,其余四指锁死腕骨外侧,像收拢一把铁钳,商贩特务吃痛力道一泄,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
找死。
他抬腿直直踹向对方膝弯,特务右腿一软,膝盖砸在车厢地板上,辛弃疾顺势拧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将他整个人按在车厢壁上,手肘死死抵住他的后颈,右手从特务掀开的衣摆底下摸到了枪,他抽出来把枪插进自己腰间,特务的脸被压在车厢壁的木板上,脸颊挤得变了形,嘴里发出愤怒含混的呜声。
后头有动静。他左手松开特务的后颈反手一掌劈出去,那缓过神来重新扑过来的鬼子后颈被他劈中了,踉跄着往前倾,辛弃疾趁机补上一脚,把日本人也踹翻在地。
车厢里彻底乱了。有人尖叫,有人往另一节车厢跑,一个穿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双手抱头缩在角落里,嘴里反复念着“别杀我别杀我”。一个戴眼镜的老者站起来想说什么,被他身边的小孙女害怕地拽住了袖子。辛弃疾没有看他们。他从腰间抽出提前备好的粗麻绳,夺过枪把商贩双手反剪,绳头从手腕绕两圈收紧,又一脚把日本人踩回地板上,三两下将他的双手也反剪捆死,扯过一块抹布塞进两个畜生嘴里。
那四只木箱封条完好,确是原件无疑。他俯身抓住最外侧那只木箱的把手,看准窗外一丛比周围高一截的青纱帐扔了过去。箱子很有些分量,抱起第二只箱子的时候他左臂挨过重击的位置有些疼,他顾不上,又去抱第三个,第四个,感觉到自己腰部的肌肉跳了一下,那是力竭的前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含混的嘶吼。
辛弃疾回头一看,特务嘴里的抹布被他用舌头顶了出来,嘴角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把那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炸成了三个字——
“抓八路!”
辛弃疾把第四个箱子放在地上,枪口立刻对准了客商的眉心。特务的嘴还张着,血从嘴角淌下来,瞳孔里映出扳机后方辛弃疾的食指——正在扣下去。
接连两声枪响,车厢里竟然短暂地安静下来,那个穿绸缎马褂的男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辛弃疾站在车窗前,从怀里掏出一沓传单反手一扬。纸页哗啦啦在空中散开,像在干涸的地里撒一把种子,不知道哪一粒会落进裂缝里,哪一粒会被雨水冲走,哪一粒会在春天发芽。
他翻身爬上车窗,看准地面纵身一跃。落地时右脚先触地,保持身体蜷缩的姿势顺势往右侧翻滚。碎石和硬土硌过他的肩胛骨和腰侧,翻滚的势头停下来的时候,他趴在路基的碎石上脸贴着地面,试着用右手撑起地面站起来时,才发觉方才在打斗时受了点伤,右手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他继续往青纱帐深处走,看见两个人影蹲在那里——一个蓝褂子,一个素灰色旗袍,正弯腰整理搬运草丛里的木箱。前面三个箱子已经确定无误,蓝褂子女人一手提着一只,李清照正在清点最后一箱。
辛弃疾快步上前,伸手去提“丙”号箱,木箱离地大约一寸,他的手臂忽然一软,箱子差点落回草丛里。他低头看着还保持着抓握姿势的左手,关节泛着白,可它们不听使唤了,他下意识想换一只手,上头又是血又是泥,万一弄点什么上去多不好。
恰在这时,李清照拎着木箱站了起来,又从他手上接过另一只木箱,一左一右地提着:“走吧。”
“我……”
“现在不是多话的时候。”看着他难得有些无措的样子,李清照强行压住喉咙里的笑意,正色道,“到了地方再说。”
辛弃疾赶紧跟上。
他看着李清照的背影,她身上素灰色旗袍的下摆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腰背挺得笔直,肩头没有往下塌一分。
他们身后的铁轨上,火车继续往南开。车厢里的火药味和血腥气还没有散尽。小姑娘偷偷溜到方才辛弃疾翻出去的车窗边,弯腰捡起脚边的传单递给爷爷。
传单的纸张很是粗糙,边缘裁得不齐,背面朝上,被谁的鞋底踩过一脚,留下半个灰扑扑的鞋印。戴眼镜的老先生不动声色接过来,眯起眼睛仔细瞧。
“中国文物,不容倭寇窃取掠夺。今收回国宝,物归原主。勾结日寇为虎作伥之特务汉奸,杀无赦。四万万同胞,同仇敌忾。爱国者来归,观望者自省,附逆者必诛。
抗日民主联合政府。”
老先生把传单折成小方块塞进上衣口袋里,抱着小孙女看向窗外。十月的鲁中平原,庄稼已经收过了,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麦秆。远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直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跋涉半天,日头稍微偏西的时候,交通员终于带着他们走到了一个村子外头。十几户人家错错落落地散在山坳里,房子都是土坯的,墙面上裂着几道口子,用黄泥糊得不大齐整。村子门口一个六七岁的儿童团成员正在放哨,听到动静抬起头朝村子里喊了一声,扔了树枝撒腿就往回跑,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娘从门里探出身来,皱纹从眼角和嘴角辐射出去,整张脸像被犁铧翻过的地。交通员快步走到老大娘跟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李清照看见老大娘的目光越过那位女同志,朝她和辛弃疾这边望过来。
“狗蛋,把东屋的炕烧上。”说话间老大娘已经走到跟前了,二话不说先扶住了辛弃疾的胳膊,又热热络络地揽住李清照,一边一个,把两个人往屋里领,“快进屋快进屋,这山里一到日头落就起风,冷着呢。你们八路同志真是不容易,这衣裳都破成啥样了——狗蛋,再添把柴,把火烧旺些。”
李清照的脚步有些僵。老大娘揽她胳膊的那只手太热络了,像是揽自家闺女回家吃饭。她正想说句谢谢,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被揽进了门槛。老大娘把他们按在炕沿上坐下,又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端着两只粗瓷碗进来了。
碗里是热腾腾的高粱面,分量很足,碗边上搁着一双竹筷。她把碗往李清照手里一塞,又转身出去端了一碟咸菜疙瘩进来,切得粗粗拉拉的,搁在炕桌上。
“家里没啥好的,你们别嫌弃。”老大娘在围裙上擦着手,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辛弃疾笑着说老大娘客气了,又招呼着祖孙俩坐下来一起吃,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自己不饿,男孩子坐在边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辛弃疾,缠着他问打鬼子的事儿。
李清照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视野中忽然就浮现出上辈子的事情。那是在建炎年间,她寄居在一个姓钟的人家里,那人平日里待她倒是客气,结果趁她外出的时候把她的东西偷出去卖了。她去找他对质,结果那人先是咬死不认,后来索性说她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住在家里都是晦气,我愿意给你一口饭已经是大恩大德,拿你点东西抵天经地义,说着就把手里的碗重重案上一磕,米粒干硬地粘在碗壁上,那碗冷饭和此刻手里这碗热腾腾的面条隔了八百年。她挑了一箸面放进嘴里,烫得她舌尖疼了一下。
“咋样?”老大娘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个学究模样的女同志吃了第一口,脸上的表情才松下来,”咸了淡了?”
李清照忙说正好,老大娘又转过脸去看辛弃疾,见他已经呼噜呼噜吃下去半碗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去看他的手。那笑容收了收,眉头重新皱成个川字。
“大娘,不妨事的,擦破点皮。”
“你看看这血,你看看。”老大娘听了辛弃疾这话却不情愿了,像拽自家儿子一样把他的手从身后拽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你们打鬼子的哪能伤得了手啊。狗蛋,明儿天亮了去镇上买点药——”
“大娘,镇上现在是汉奸和鬼子的地盘,”辛弃疾看了一眼那个五六岁的孩子,赶紧把手抽出来,”太危险了。孩子不能去。”
“没事的,大娘。”老大娘正要说什么,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李清照开口了,“我有伤药。”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塞着软木塞的小瓷瓶,把药膏在掌心里匀开,然后拉过辛弃疾的手把他的手掌摊平,开始往伤口上敷药。她的动作很生疏,指尖在伤口边缘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分辨哪里是血痂,哪里是泥,哪里是完好的皮肤。她先把泥土和血块轻轻擦掉,再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辛弃疾被疼得倒抽冷气,手不自觉地挣动一下又被她按住了。
这易安居士力气确实不小。
她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分神,继续专注地往他手上抹药,眉头微微蹙着,额前有一缕头发被风吹散了。辛弃疾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俯下脸时在她眼下的那片青色上投下一小片更深的阴影。那片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消,辛弃疾想问她昨晚睡没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大娘把自己儿子和媳妇的房间让出来了——其实就是东厢房隔出来的半间,一铺土炕占了大半,墙上贴着一张年头久远的年画,炕头上叠着两床棉被,被面是靛蓝底子碎白花,洗得褪了色,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她特意翻出来给客人用的。
“我出去找个地方。”等老大娘走了,辛弃疾往屋里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李清照已经走进屋里了,箱子搁在炕头上,正弯着腰把床单上的褶皱抚平。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
“睡觉。”
“那还不赶紧回来,上哪儿去?”
辛弃疾有些疑惑地转过身,看到李清照已经把床铺好了,转过身来看着堵在门口不动弹的辛弃疾,像盯着课上一个不听招呼的学生。
“你身上还有伤,出去是打算睡庄稼地里,还是睡猪圈啊?”辛弃疾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她又补了一句,“今晚你就在这儿睡。”
辛弃疾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上辈子在济州城头跟金人面对面拼过刺刀,在临安城的大殿上跟满朝文武拍过桌子,这辈子扒铁轨夺机枪从来没有怕过,可此刻他突然有点怕面前这个牙尖嘴利的易安居士。
“这怎么行,你是女——”
他话说到一半,李清照的眉头已经挑起来了,虽然她没有开口,但辛弃疾想也想得到她如果开口多半又要把他噎得下不来台。
“你睡地上,成了吧?要睡猪圈伤口感染了,你就等着下辈子吧。这回可不定去哪儿了。”
要是换了旁人,他早开口反驳了。他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知道怎么用草木灰和车前草处理伤口,柴房里铺干草一点都不冷,上辈子还在山洞里睡过三宿,这些理由哪一个都站得住脚,但不知怎地在李清照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睡就睡。”他咕哝着抱起铺盖卷,找了个离炕最远的位置摊开,把长衫脱下来叠着垫在脑袋底下。他躺下去闭上眼,右手上的药膏还在隐隐发着热,草药味从纱布里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了眼睛。
李清照正在吹灯。火焰灭了,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他听见她窸窸窣窣上了炕,棉被被展开,她把棉被拉上去盖好,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朦朦胧胧透进来,她的影子被倒映在炕沿上,辛弃疾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她刚才挑着眉似笑非笑的神情,像刀锋上倒映的月色,冷是冷的,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她上辈子批评东坡居士不协音律时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表情?他不合时宜地想,后来人论词,常常把他的名字和苏先生的放在一处提。她这辈子在书里读到过他的词没有,又是怎么想他的?
次日天不亮两个人就起了。老大娘比他们起得更早,灶台上已经热着一锅地瓜糊糊,甜丝丝的焦香味飘满了整间灶房。她往李清照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李清照道了声谢,把鸡蛋收进了布包里。
交通员替他们弄来了一辆驴车,辛弃疾扶着李清照上了车,帮着把四只木箱码上去,自己跟在车旁走着。接头的山神庙在半山腰,庙墙坍塌了半边,剩下一间正殿勉强支棱着,殿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
辛弃疾在庙门外五十步远的一棵大松树后面站定,背靠着树干,手搭在腰间的枪柄上。庙里走出一个年轻姑娘,身上穿一件靛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看见李清照先是一愣,快步走下石阶抓住李清照的手。他隔得太远,听不清那姑娘在说什么,李清照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开口说一句,那姑娘大约是急了,忽然提高了音调,辛弃疾看见她跺了一下脚,像个正在对母亲撒娇的小女儿。李清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说了几句什么,姑娘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另一个负责掩护的地下党员离开了。
李清照站在石阶上目送着女学生的背影。她抬起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辛弃疾看着她转身往回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走吧。”
辛弃疾还在发愣。她两只手都空着,四只箱子交出去了,除了身上这件素灰色旗袍和背上半旧的布包,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你不去昆明了吗?”
“东西交给她们了,我放心。”
“昆明是大后方,”辛弃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急了,“你不是一直想去西南联大做学问?”
“联大被炸了多少次,哪有什么安稳的大后方?今天大后方,明天就是前线。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在流血……”李清照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山腰上那半塌的庙墙,落在更远处那些隐在晨雾里的村庄和田野上,“你觉得我还能安稳地坐在书斋里吗?”
“我要留在根据地。”她把目光收回来,看向他,“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不能不为她做点什么。”
辛弃疾无言以对。
他早该想到的,上辈子读“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时候就应该知道的。
“易安……”他把手从腰间的枪柄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同志,我一会儿就回游击队了,你路上小心。”
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他的舌头打了个绊。前世他在词话里写过“李易安”,在“易安”俩字后面加上客客气气的敬称“居士”,现在他叫她“同志”,这个从李政委那里学来的新词,和“易安”两个字连在一起,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他叫出口之后,就觉得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称呼了。
“替我问候你们李政委。”李清照微微笑了一下,“忘了说,他是我们辅仁大学化学系的学生,在校的时候就带头搞过几次□□。”
辛弃疾也跟着她笑了,这世上的缘分实在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幼安同志,”她收起了笑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前路艰险,你也多加保重。”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