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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193 ...
1940年秋,济南。
李清照终于迈出了日军宪兵司令部的铁门,手腕上两道青紫的箍痕被夜风一吹,火辣辣地疼起来,暮色灰沉沉地压在她头顶,商铺屋檐挑起一角黯淡的天光,随即被涌上来的夜色吞了个干净。
一个月前,她带着那批金石文物南下,计划在徐州转津浦线到西安去。整整四只木箱,都是辅仁大学金石学系这些年最要紧的家底:商周青铜器的全形拓本、汉魏碑刻的原拓、历代泉货的拓片汇编,她花了六年才完成的考释手稿。
——“易安,学校现在勉强还能撑住,但日本人已经盯上你们金石学系那批东西了。上个月他们借着搜查抗日分子的名头进过一次库房,被德国神父挡了回去,下次就不一定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批东西的分量。全形拓的技艺自晚清以来几近失传,好在她前世就在金石之学上浸淫数十年,不多久便将这门手艺重新摸索了出来。鼎上的四百九十九字铭文,她一笔一笔地拓,终于把埋藏了千年的笔画从铜锈底下重新考据了出来。这群狡猾的日本豺狼清楚得很,要彻底征服一个民族,光靠枪炮不够,还得断她的根,毁她的文脉。
火车开了没多久停在一个小站,说是搜查抗日分子。四只木箱堆在月台的角落里,她站在箱子旁边看着站台上的日本兵走来走去,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哭嚎。
那声音从月台另一头传过来,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之后从指缝间漏出来的,李清照转头看过去,有个日本兵正把一个年轻姑娘逼到墙根底下。半个月前,金石学系三年级唯一的女学生在校门口被日本兵拖走时也是这样的动静。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箱子旁边走过去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一个耳光已经甩了出去。那东洋畜生大约没想到面前这个看着清瘦的中国女人竟敢对他动手,第二个耳光落在脸上时才反应过来,反手一枪托砸在她后脑上。眼前黑下去之前,她似乎听见了那个姑娘跑远的脚步声。
再醒来就已经在宪兵司令部的牢房里了。墙角洇着一片深褐色的陈迹,头顶昏黄的灯泡昼夜亮着。她试图靠墙坐起来,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痛,她下意识想伸手摸一把额角的血块,腕上的镣铐就哗啦啦地响。
她知道自己是冲动了。那四只箱子现在在哪里,日本人有没有打开它们,毛公鼎全形拓的夹层有没有被搜出来?六年心血,辅仁大学金石学系的家底,那些从荒祠断壁里一点一点抢救出来的东西,她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就把它们全部置于险地。
可她不后悔。
那个妇人的哭嚎声还在她耳朵里打转,几百年前她带着金石文物南下的路上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了,那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耳朵捂住,低下头继续走,可到头来那些东西还是多半没能保住。到临安后她大病一场,病中反复梦见那些碑刻上的字一个一个地从石头上剥落下来,化成灰烬。
病好以后,她想收一个不错的女弟子,她想了很多年,在东京时没有,在青州时没有,南渡之后颠沛流离还是没有,现在才好不容易得了几个。她教她们认青铜器上的铭文,教她们分辨不同年代的拓片纸墨。那女孩出事后,她想尽办法打听学生的下落,愁得鬓角都有了白发,等她再见到自己的学生时,女孩已经成了一具惨白的尸体。
这一世她不想,也不能再捂住耳朵了。
她蓄了把力气勉强靠坐起来。几百年前她也蹲过大牢,罪名是“以妻告夫”。彼时她以为这世上最大的不公莫过于此,如今再看,自己当初的牢狱之灾不过是个人际遇的倾轧,眼下这座牢房里关着的却是百二河山。
傍晚时牢门开了。日本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示意身后跟着的翻译解开镣铐,她把脚往回一收:“不许碰我。”
日本人大概没想到她会说日语,愣了一下:“李教授,你一个文人,为何要过问政治呢?想必你整天待在书斋,对我们日本有所误解。我们来此是为亲善。”
李清照望着日本人和善的笑容,突然想起一件事——日本人不可能看懂她的手稿。毛公鼎全形拓的手法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拓片上铭文的排布方式暗藏着她自创的标记系统,至于那几箱碑刻拓本和泉货拓片,没有她的编目就是一堆废纸。
这四箱东西,现在大约正摊在某个日本军官的办公桌上。而那个人把她请到这间牢房里来,这么些天没有动大刑,也没有送进审讯室,甚至派了个级别不低的军官来跟她谈话,这说明他们还没有看懂,或者说他们看懂了拓片本身的价值,却没有看懂那里面真正重要的东西。他们需要她。
“几天前,你们在辅仁大学门口拖走了金石学系一个女学生。请问你们把她拖到哪里去了?这也是亲善吗?”
日本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沉默了几秒,重新挂上去的笑容变得硬邦邦的。
“对于破坏亲善的顽固分子,我们自然要予以制裁。李教授,我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要是您愿意与我们合作,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满足。”
合作什么,日本人没有明说,但无非是那四箱东西的编目和考释,或许还有辅仁大学金石学系的其他藏品。
他在试探她的价码,而价码是可以谈的。那四箱东西不能留在日本人手里,她得想办法把它们弄出去或者毁掉。而在那之前,她必须活着从这间牢房里出去。
“我的要求很简单。”她抬起眼睛看着日本人,一字一顿道,“要么贵军从中国的领土上撤出去,要么……连着东西一道,送我回去。”
说完,她不再看他,换了个姿势坐着,把手腕上的镣铐搁在膝上。她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几句话,她不知道自己说对了没有,那个日本人走的时候没有发怒也没有再劝,只是看了她一眼。她猜不透日本人的想法,但至少今天不会再有人来扰她清净了。
入夜之后,牢房里安静下来,走廊尽头的挂钟每隔一小时敲一次。钟声敲到第三下时,隔壁忽然有人说话了。
“请给我一本杜诗。”
没有人应他。大约看守的日本兵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不屑于理会。隔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杜工部的诗集。随便哪一本都行。”
然后就是日本人愤怒的斥骂,夹杂着拳打脚踢的闷响。李清照听着所有不堪入耳的动静,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镣铐的铁链。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那个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清朗得不像是刚受完一场酷刑。
“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她闭上眼睛,低声接上这两句。来到这个时代几十年,她早就补上了大宋那半壁江山最后的结局,崖山一战十万军民蹈海殉国,海面上浮满了不肯降元的衣冠。而文天祥被押到大都关了三年,劝降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始终不低头。临刑前他向着南方跪拜,道吾事毕矣。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那个人轻轻地笑了,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分量,“我原本是想效仿文丞相作杜诗集句的。可惜我这一生,恐怕都不能再有学术著作了。”
李清照没有接话。她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灯泡周围飞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蛾子,翅膀扑在玻璃上。她松开了攥着镣铐的手,掌心被铁链硌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有一处破了皮。她把那几滴血擦在旗袍的下摆上,阴丹士林布吸了血,洇出一小片暗色。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李清照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在隔壁牢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她这边走来。她抬起手,把散落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背脊挺得笔直。
来人穿一件深灰色长衫,料子不错,像是济南城里绸缎庄能买到的那种中等货色,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却活泛得很,他身后跟着两个荷枪的日本兵,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刺刀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是中国人。
“李教授,受惊了。我们昨天见过,鄙姓王,王仲文,给太君做翻译的。”王仲文从袖口里掏出手帕掩了掩鼻子,微微弯下腰,用一口地道的济南话说道,“太君说了,李教授是文化人,不该待在这种地方。您今天就可以走了。”
“我那四只箱子呢?”
王仲文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口,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李教授放心,东西都在,太君替您保管着呢。您先回去歇息,改天——”
“我要带走。”
“李教授,我劝您见好就收。太君放您出去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那几箱东西,说实话,您带不走。”
李清照从地上站起来,坐了三天的腿有些发软,她扶了一下墙,站稳了。王仲文朝门口的日本兵说了句日语,一个日本兵走进来,掏出钥匙给她卸了镣铐,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她把两只手垂下来活动僵硬的手指,这才不紧不慢地迈出牢门。
走廊很长,顶上的灯泡间隔着亮,照亮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铁门。她走过隔壁那间牢房时,脚步顿了一下。铁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线微光。里面没有声音。她不知道那位念《正气歌》的教授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在酷刑底下向日本人要过一本杜诗。
李清照走出宪兵司令部的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济南城的夜空压得很低,远处几盏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王先生。”
王仲文回过头来,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沾着血迹的旗袍下摆。
“你要是把那几箱东西转手卖了,怕是会当几辈子的千古罪人。”
王仲文的笑容又从金丝眼镜后面浮起来了。他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济南话的腔调拖得很长。
“你个蠢娘们儿,真以为东西在老子手上?那家铺面开在经三路上的洋行,掌柜的全是日本人。东西进了那扇门,卖了我们一分钱也落不着。”
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继续走。巷子很长,两旁的墙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告示,有几张已经被撕掉了大半。李清照的目光从那些告示上扫过去,“维持会”“亲善”“共建”那些字眼一个一个飞进她的眼睛里,在她太阳穴边撞得突突地疼。
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稍宽些的马路,路灯旁边站着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露出耳垂上两粒极小的珍珠。她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像是从大学的教员宿舍里走出来散步的。
李清照的脚步顿住了。
半个月前在泰安附近的那个小站上,这个女人穿着一件大红的袄子,两条麻花辫被日本兵拽得散开了,活脱脱一个乡下进城探亲的姑娘,现在她的头发一丝不乱,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她走到王仲文跟前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李教授,我是奉陈校长所托来接您的。”
声音也是那姑娘的声音,但半个月前那声音在哭嚎,现在这声音平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李清照看着她,点了点头:“有劳。”
王仲文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那女人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校长让我转告您,系里的课暂时由陈先生代着,您在济南先歇几日,不急。”
王仲文果然没有再问,转身跟着两个日本兵走了,女人带着她拐了两个弯,走到一条更僻静的街上去,先开了口。
“李教授,那天的事还没来得及谢您。”她的声音刚好够两个人听见,“当时我身上的东西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我那四只箱子在经三路的德隆洋行。”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那女人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那点沉静的光跳了一下。李清照正要继续说下去,就看见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贴在自己的唇上。
“嘘。”那女人朝身后看了一眼才把手放下来,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李教授,这种事情留着明天再讲,有人会帮您把东西弄到手。”
李清照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她到这个时代几十年了,知道在沂蒙山里、在鲁西平原上,有一群人正拼上性命跟日本人一寸一寸地争这片土地。辅仁大学有些学生毕业后再也没有回来,她也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她只是从来没有离他们这么近过。
这次她能这么快出来,光靠陈校长和辅仁大学的德国背景自然不够,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身后的组织肯定也出力不少,才把她从那间牢房里拽了出来。
两个女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合拢,把路灯的光遮去了大半。那女人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点微微的笑意。
“李教授,说起来您和那位同志还真有缘分。您俩可能都喜欢宋词吧,他叫辛幼安。”
李清照呼吸一滞。
八百年前那个因为南下而困顿半生,临终还在喊着“杀贼”的同乡,他比她晚生了几十年,自然从未见过面,只在这辈子的书页里相认。
“明天下午三点,大明湖历下亭。他会在那里等您。”
辛弃疾提前五分钟到了。他又往东走了十几步,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所有景象尽收眼底。十月的大明湖的水色比夏天深些,几点白鸥掠过湖面,湖心亭的飞檐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里勾出一道瘦金的折笔。
他靠在那棵柳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他还是不习惯这味道,假动作是这辈子跟着刘洪队长学到的,既能装出等人的散漫样子,有特殊情况也方便掩护。
几天前,刘洪带着他们几个刚从津浦线上搞到几十条枪。那天夜里他们扒了铁轨,他翻进车厢时押车的日本兵正抱着枪打瞌睡,被他一刀抹了脖子,剩下几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冲上来,辛弃疾抄起夺来的歪把子,一梭子扫过去全撂倒了。三十八条三八式步枪,两挺歪把子,四箱子弹,天亮之前就运回了炭场。听刘队长说,组织上对他们这接连几次的行动表达了高度的认可和赞赏,从今往后他们的队伍叫做“鲁南军区直属铁道游击队”,还派来了政委,听着像是来管他们的官。
政委姓李,单名一个铮字。他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是拿枪的人,但刘洪和王强都服他。辛弃疾也和他们坐在一起,默默听着政委讲话。
李政委说的最多的就是组织纪律,要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说游击队的任务不光是打鬼子,还要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他说共产党是干什么的,八路军是干什么的,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完之后要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辛弃疾一开始没完全听懂。“根据地”“工人阶级”“共产党”“八路军”这些词在他前世的词汇里找不到对应的东西。八百年前他在北方也拉过义军,带着几千个人和金兵周旋,那时候没有这些词。
他到这个时代十多年了,杀过日本人也被人追着杀过。但他一直是一个人——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前世的记忆像一条很长的影子被他拖在身后,想要挣脱却无法抽离。八百年前他在北方拉义军,归了南宋之后被搁在江南的笙歌醉梦里,写了半辈子的词,到死都在喊杀贼。这辈子他知道南边的政府军队是个什么货色,就重新选了一次,留在北方。可有时候他和老洪他们几个一起蹲在篝火边上,看着火光照亮的那些年轻面孔,会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他们唱的歌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他脑子里转的却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他不能跟任何人说他为什么会在梦里喊出那句“杀贼”,也不能跟任何人说起他第一次摸到歪把子机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同志们辛苦了,散会。”他不知道李政委有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散会之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身望着他笑了笑,”辛幼安同志,是吧?陪我在炭场转转。”
天已经大亮了,工棚里十几个工人正把新烧好的木炭从窑里往外运,脸上全是黑的,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山风把炭灰吹得扬起来,落在李铮洗得发白的灰军装上,他没有掸。
“那个背炭的老李,是枣庄过来的?”
辛弃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瘦得肩胛骨从破褂子底下顶出来,正背着一篓炭从窑口往棚子里走。
“是。老李是枣庄人,老婆带两个孩子住在沂水他大舅子家。”
李铮点了点头:“他腿上的老伤怎么样了?”
辛弃疾一愣。
老李腿上确实有伤,是前年在矿上被运煤车碾的,好了之后落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这件事老李跟他说过一回,说的时候拍了拍那条腿,说一到阴天就疼得睡不着,可李政委明明是今天刚到的。
“阴天还是疼。”
“回头让卫生员给他看看。”李铮朝炭窑那边走了几步,辛弃疾跟上去,听到他似乎在对着另外一个正在装炭的年轻人自言自语,“这应该是……小王?诸城人。他爹让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跟着老娘逃到这边。老太太现在给人洗衣裳,一到冬天手裂得全是血口子。”
辛弃疾注意到,李政委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群黑脸的炭场工人身上,眉头锁得很紧。
“你……”辛弃疾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李铮转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辛弃疾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了。八百年前他在官场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济州到临安,见过太多“爱民如子”的官绅。他们也会问百姓的疾苦,回头写成折子递上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问百姓的疾苦就是是为了写折子,折子递上去了,百姓的疾苦就变成了他们的政绩。
可李政委刚才问的那些话,身边就只有他在听着。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当官的灰头土脸站在炭场里,用那样的语气问一个瘸腿工人的腿怎么样了。
见他半天没说话,李政委也不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路上李政委见了谁都打招呼,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走完一圈,李铮在工棚后面的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转身看向辛弃疾时眼睛里忽然亮起来一丝笑意,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幼安同志很喜欢辛词吧?”
辛弃疾微微一怔。
“我也喜欢。稼轩的句子有金石之声,‘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每次读到这几句都觉得头皮发麻。”
辛弃疾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的槐树叶。八百年前他写那些句子的时候已经罢官闲居好几年了,坐在写的时候心里全是填不满的窟窿。可此刻李政委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几百年后有人读到他的词还会荡气回肠。
“幼安同志,”李政委的声音认真地沉下来,“你年轻,读过书,又身手不凡。咱们游击队现在人不多,但将来会做大的。等到那一天……”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你愿不愿意当个文化委员?”
辛弃疾抬起头。
他前世当然没听过文化委员这个词,但李政委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就懂了——让他去教那些炭场上黑脸的工人识字,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八百年前他在滁州的时候也修过一座奠枕楼,楼上藏书,楼下讲学。后来他被调走了,滁州的学校没有停。再后来他被罢官闲居,听说滁州每年都有人进京赶考。
“愿意。”
李铮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揩干净上头的炭灰,伸手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肩膀:“好,前些日子咱们刚刚打了胜仗,老大哥们脱不开身,辛苦幼安小同志跑一趟,把这些机枪弹药送到山里。”
当天晚上山里就来人了,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着和李正一样文气,听说是山里部队的王政委。辛弃疾也不多话,把机枪和弹药码好捆结实,一路护送战士们进山。
“早就听老洪说过,他队伍里有个能文能武的小同志,咱今天可算是见着了!”到达山里部队驻地时,王政委揽着辛弃疾的肩膀走到队列前面,他看着文气,嗓门居然把旁边槐树上的麻雀吓得扑棱棱飞起来,“同志们!这些精良的装备都是铁道游击队的同志们冒着生命危险给我们搞来的!这是他们的杰出代表,十六七岁就打鬼子的幼安小同志!同志们鼓掌,向铁道游击队学习,向辛幼安同志学习!”
“向铁道游击队学习!”
“向辛幼安同志学习!”
掌声雷动,站在队列前面的辛弃疾一时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他往左看,一个三十来岁的战士冲着他笑,把巴掌拍得啪啪响;往右看,年纪不大的小战士挎着枪,枪把断了半截用麻绳缠着,他不得不握在手里,就用手去拍自己的拳头。这些战士明明都不认识自己,可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那么真诚,那么佩服地看着他。他挠了挠后脑勺,不自觉傻笑起来。
到底还是个孩子。王政委看着辛弃疾的反应,心里生出一种宽厚慈爱的感情。他正要走过去拍拍辛弃疾的肩膀再说几句,通讯员突然过来了。
“幼安同志,原本想着留你吃顿饭再走,可是现在……”通讯员在王政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辛弃疾看见王政委听完眉头立马皱紧了,“有项特殊任务。”
辛弃疾一听“任务”两个字赶紧站直了:“什么?”
“你先看看,这是辅仁大学金石学系的李教授。”王政委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上边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一件深色旗袍,背后是一排老式的砖木建筑和几棵梧桐树,头发在脑后挽着髻,眉眼之间一股压不住的沉静之气,“她上个月奉命护送一批金石文物南下,走津浦线去徐州转陇海路,计划最终送到昆明。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在出站之前,她看到鬼子正在调戏妇女。这个李教授,上去就给了那头鬼子两个……哦不对,是四个大耳刮子。”王政委说到这里的时候伸了伸手,似乎也不太确定究竟是两个还是四个,最后把手放下摇了摇头,”反正扇了好几个。”
辛弃疾哑然失笑:“这位李教授也太缺乏对敌斗争经验了。”
“不是缺乏,人家是根本没有。鬼子把她抓进了宪兵司令部,关了十几天。要不是辅仁大学的陈校长在外面周旋,加上咱们有人在里头递了话,她现在还出不来。不过也多亏了她的那几个耳刮子,火车站被日本兵缠住的那个姑娘,是我们在济南站的一位女同志。她的东西现在据说藏在济南城经三路一家洋行里,组织上决定派一位有经验的同志协助她把被扣的文物从洋行里弄出来,再护送她和那批文物南下。”王政委有些为难地看向他,“你跑这一趟够辛苦了,但铁道线上的事儿还得你们来,现在下山去找老洪只怕来不及了……”
辛弃疾把照片还给王政委,学着刚才那个传令兵的样子敬了个礼:“我保证完成任务!”
“实在太辛苦你了。明天下午三点,大明湖历下亭见面。”王政委接过照片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公事公办了,“哦,她叫李易安,也是济南人,派你去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不肯过江东。玉帐匆匆。至今草木忆英雄。”
八百年前的句子忽然从湖面上和那个穿白旗袍的女人一起浮现在他眼前,离得近了,辛弃疾终于看见了她的眉眼。她比照片上还要清瘦一些,脊背挺得笔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念出了这句暗号。
“儿女此情同。往事朦胧。湘娥竹上泪痕浓。”他回头与她对望,后背不自觉绷紧了,“早就听说辅仁大学金石学系有位李教授,学问好,脾气也大。现在好容易出来了,还是继续做学问吧。莫谈国事。”
说完,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来,像是要跟她握手的样子,李清照也伸出手,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也就十八九岁,穿一件洗得有些旧了的学生装,身形壮实,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尊还没被风雨剥蚀完的石像。他长了一副典型的北方人面相,线条硬朗,颧骨和下颌的棱角都很分明,剑眉压得很低,底下是一双颜色极深的眼睛,是铁在炉子里烧到最热的时候泛起的那层青色。
“那批文物现在被日本人藏在经三路的德隆洋行。洋行老板叫山田,退役前是关东军的中佐,账房和伙计都是他带出来的兵。文物在什么位置、洋行内部什么布局,我需要游击队的同志们帮忙。”
辛弃疾面上还挂着那个随意的笑,但李清照发现他的眼睛变了,那双青色的眸子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把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去。她说完最后一句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大概是他听到关键情报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歪脖子柳树上,湖风把李清照旗袍的袖口吹得翻起来,他看着底下两道青紫的瘢痕,忽然想起李政委说她在几天前给了日本兵四个大耳刮子。
从王政委把那张照片递给他到现在,他一直有一个念头悬在心里,从听到“李易安”三个字的时候就飞起来了,在他心里盘旋了两天,欲下未下。
他自己就站在这里。辛弃疾,幼安,稼轩。从前世南渡之后的困顿半生里脱出来,重新变成了一个年轻人,在北方的铁路线上打着前世没打完的仗。他可以站在这里,那她呢?
不知道王政委是不是故意的,专门选了他前世效仿她词风写的那首词做接头暗号。在这个时代,任何一个读过辛词的人都有可能念出来,可她念的语调不对——不是引用,也并非吟诵,不是任何后人对待前人作品的方式。现在她从那个在朝廷诸多须眉大臣纷纷南逃时公然吟诵霸王江东不退的词女变成了辅仁大学的教授,在沦陷的北平城用六年时间把毛公鼎上的四百九十九个字一个一个从铜锈里唤醒,然后在火车站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姑娘上去扇了日本兵四个耳光。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她穿的就是现在这件白旗袍,或者另一件差不多颜色的,头发挽在脑后,忽然从箱子旁边站起来,走过去抬手就打。或许第二个耳光落下去的时候枪托就砸过来了,但她还是打了第三个、第四个。
“洋行的活,我之前就跟着老洪干过一次,明天夜里你在这里等我,要是晚上八点以后我还没来,就别等了。”他说话时,那双青色的眼睛像被风吹起来一小片涟漪的大明湖,“一会儿你先走。”
听他这么说,李清照以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正要转身时突然被他从身后叫住:“李教授。”
“嗯?”
“你那几个耳光,打得好。”
1.因抗日被捕的大学教授参考燕京大学洪业经历;
2.汉奸的名字是根据易安前世降金的舅舅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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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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