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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镇上行 苏景然购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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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苏景然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头又罩了件青灰色的薄袍,整个人清清爽爽,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
陈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看什么呢?”苏景然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来。
“没什么。”陈安垂下眼眸,“公子今日气色好些了。”
苏景然笑了笑,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走吧,我惦记那方砚台好几天了。”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心走去。
晨光洒落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光泽。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空气中带着几分湿润的清新。
小镇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苏景然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陈安便默默跟在他身侧,随时准备扶他。
镇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担的、闲逛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苏景然却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嘈杂,微微蹙了蹙眉。
陈安见状,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侧,将那些拥挤的人群隔开,替他挡去喧闹纷扰。
两人一路走到那家笔墨铺子前。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块旧旧的招牌,上头写着“墨香斋”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苏景然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墨香和纸香,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笔墨纸砚。墙角的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一摞摞宣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色。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有客人来,抬头看了一眼。
他认得陈安,知道是镇尾那户人家的仆从,便笑着招呼道:“小哥儿又来了?上回那砚台还在呢。”
苏景然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陈安:“你上回来过?”
陈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景然却忽然笑了起来,眼底漾着浅浅的光:“原来是替我踩点来的。”
他走到柜台前,指了指角落里那方砚台:“就是这个?”
老板笑着点头,从柜台后取出那方砚台,轻轻放在苏景然面前:“小哥儿好眼光。这砚台是前几日从外地淘来的,质地细腻,磨出来的墨特别润。”
苏景然拿起砚台端详了一番。砚台不大,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青灰色,质地温润,触手生凉。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砚池的边缘,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包起来吧。”
陈安上前付了银子,将砚台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布袋里。
两人出了铺子,沿着河边的青石路往回走。
河风轻轻吹过,带来几缕垂柳的清香。远处小石桥横跨在水面上,桥下流水潺潺,几尾小鱼在水中游弋。
苏景然走得慢,陈安便放慢了脚步,默默跟在他身侧。
两人上了石桥,苏景然扶着桥栏,望着桥下清浅的水流。
他忽然开口:“陈安。”
“嗯?”
“你觉得这里好不好?”
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桥下流水潺潺,岸边垂柳依依,远处传来几声吴侬软语,温柔而缱绻。几个妇人在河边洗衣,棒槌起落间,笑语声随风飘来。
他想了想,答道:“好。”
苏景然笑了:“我也觉得好。”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桥栏,望着陈安:“这里没有那些规矩,也没有那些怜悯的目光。只有你和我,安安静静的。”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陈安的衣袖。
“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陈安垂下眼眸,看着他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
那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握住公子的手,将那只有些冰凉的手拢在掌心。
苏景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陈安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只是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会一直这样的。”他低声说。
苏景然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河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回到院中,已近午时。
苏景然有些乏了,靠在廊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院中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斑驳的光影透过树叶落在地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陈安去灶房准备午膳,临走前还不忘给他披上一件薄衫,又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放在手边。
苏景然睁开眼,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
“陈安。”
“嗯?”陈安回过头。
苏景然朝他招了招手。
陈安走过来,弯腰看着他。
苏景然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陈安的动作微微一僵。
苏景然却笑了,声音轻轻的:“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被人这样护着、紧张着,是很开心的。”
陈安看着他,喉间微微发紧。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苏景然看着他,忽然笑了:“又来了。”
“……什么?”
“你总是这样。”苏景然说,“做了再多的事,也从不肯让我道谢。”
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陈安的手臂:“傻不傻?”
陈安没有说话。
苏景然却不再追问,只是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轻轻靠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洒在两人身上。
苏景然闭上眼睛,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就这样坐会儿。”他说,“别去做饭了,饿了再吃。”
陈安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有动,任由公子靠在自己身上。
阳光洒落,院子静得很。
黄昏时分,有人在院门外求医。
来的是个中年妇人,衣衫朴素,面带愁容。她说是镇东头王家的儿媳妇,替婆婆来请大夫。
陈安出来迎她,问了几句才知道,王婆婆病了月余,寻常大夫看过几回,开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了。后来听人说起镇东头住着位年轻的苏公子,医术了得,便来试试。
陈安犹豫了一下,道:“你稍等,我去问问公子。”
进了屋,苏景然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便抬了抬眼。
陈安把情况说了,又补了一句:“公子若觉得累,便回了她。”
苏景然放下书卷,沉吟片刻。窗外的老槐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让她进来吧。”
陈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王婆婆是被儿子背来的。老人家六十来岁的年纪,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躺在床上不住地喘,胸口起伏得厉害,喉间还隐隐有痰鸣之声。
苏景然上前探脉,眉头微蹙。
王婆婆的儿子紧张地问:“苏公子,我娘她……”
“先别说话。”
苏景然闭眼凝神,脉象沉细而涩,时断时续,尺脉尤弱。他睁开眼,看了看王婆婆的舌苔,又掀开她的眼皮细细查看。
“肺痈。”他淡淡开口,“且拖得久了,毒已入骨。”
王婆婆的儿子脸色一白:“那、那还有救吗?”
苏景然没有答话,提笔便写方子。笔走龙蛇,字迹清隽,不过片刻便写好了。他将方子递给陈安:“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两次,饭前服用。”
陈安接过方子看了看,忍不住多看了苏景然一眼。
方子上写的药材并不名贵,甚至可以说寻常,可这几味药的配比、君臣佐使的安排,却是极为精妙的。寻常大夫开不出这样的方子。
“苏公子,这得花多少银子……”王婆婆的儿子面露难色。
苏景然搁下笔,淡淡道:“不必。”
“这怎么好意思……”
“药钱照付便是。”苏景然起身净手,“这方子连服半月,再来复诊。”
王婆婆的儿子千恩万谢,扶着母亲走了。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声虫鸣。
陈安去抓了药,又亲自煎好送过去,一来一回天都黑了。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
公子今日又替人看病了,又耗了不少心神。
他加快了脚步。
他回屋时,苏景然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医书,神态平和,仿佛今日不过是个寻常日子。
昏黄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苍白的面色衬得柔和了几分。
“公子,用过晚膳了吗?”
“让人送来了一份,还没吃。”
陈安皱眉,快步走到桌边,掀开食盒盖子看了看。粥已经凉了,菜也动了几口,显然是没怎么吃。
“公子又没好好吃饭。”
“没什么胃口。”苏景然合上书,“药送去了?”
“送了,王婆婆的儿子非要塞我二两银子,我推不掉。”
苏景然轻轻“嗯”了一声。
陈安把粥端去热了热,又添了两个小菜端回来。苏景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慢吃。
陈安站在一旁,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烛光下,苏景然的侧脸清瘦而苍白,睫毛低垂,安静得像一幅画。他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的,末了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筷子。
“够了?”
“够了。”
陈安去收拾碗筷,苏景然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陈安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想什么。”
“你方才一直在看我。”
陈安抿了抿唇,没说话。
苏景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是被我的医术折服了?”
“……公子医术确实好。”
苏景然挑了挑眉:“就这个?”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公子的医术那么好,却治不好自己。”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苏景然没有接话。
陈安攥紧手里的碗筷,指节微微泛白。
“陈安。”苏景然的声音响起,很轻,“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
陈安抬起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苏景然歪了歪头,唇边挂着淡淡的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陈安却听得心头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闷声道:“公子早些歇息,我明日再去王婆婆那边看看。”
苏景然应了一声。
陈安端着碗出去了,屋里又剩苏景然一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骨节分明,苍白如纸。
能撑到现在。
他笑了笑,将手掌合拢,轻轻按在胸口。
窗外的风凉得很,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苏景然闭上眼,忽然想起方才陈安替他收拾碗筷时,指尖擦过他手背那一瞬的温热。
——有点烫。
夜深了。
陈安从外头回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苏景然已经睡下了,呼吸平稳而轻浅。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苍白的面色衬得柔和了几分。
陈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苏景然的眉眼间。
陈安看着他,许久没有动。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他起身,将窗户关严了些。
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方新买的砚台上。
他想起公子在桥上说的话——“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陈安垂下眼,把那方砚台收进抽屉里。
明天一早,得去王家看看王婆婆服药后的情况。公子的方子开得精妙,但肺痈之症,变数多,大意不得。
他吹了灯,在床边的矮凳上靠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