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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卸防 小镇又恢复 ...


  •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苏景然坐在廊下看了会儿书,倦意上来,便自然而然往陈安肩上一靠,闭眼打盹。

      平日里他在外人面前总要端着几分世家公子的体面,只有在这种四下无人、风也安静的时候,才肯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几分藏在温润外表下的倦懒。

      苏景然在陈安身上靠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悠悠转醒。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而陈安依旧坐在那里,只是脊背绷得有点紧,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着。

      "……你就这样坐着?"苏景然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陈安轻轻应了一声,身子下意识想动,腿却麻得一抽,差点没稳住。

      苏景然坐起身来,目光落在他微微僵硬的腿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陈安的膝盖。

      "坐了这么久也不动动,腿不麻吗?"

      陈安微微一怔,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点,怕动醒你,就没敢挪。"

      刚才其实一刻钟的时候腿就开始麻了,从膝盖慢慢蔓延到小腿肚,像有无数小蚂蚁在爬。他想悄悄把重心往另一条腿挪,又怕晃到靠在腿上的人,只能硬撑着,指尖悄悄掐着大腿肌肉缓解麻意,数到窗外第三十七片梧桐叶落下来的时候,腿已经快没知觉了。

      苏景然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指尖在陈安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便站起身来,往屋内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朝陈安伸出手。

      "扶我去榻上歇会儿。腿麻的话,慢慢走,不急。"

      陈安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腰。

      苏景然便顺势靠了过去,整个人安静地倚在他身上。

      两人慢慢走进屋内。

      苏景然踢掉鞋子,整个人倒在床榻上。陈安在床沿坐下,他便微微侧过身来,将脑袋枕在他腿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映在他眉眼间,愈发显得温柔沉静。

      "这样歇着,舒服些。"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陈安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想抬手帮他挡一下晃眼的阳光,胳膊抬到一半又僵住了,怕手晃到他,最后只能轻轻搭在旁边的扶手上,就那样半举着,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苏景然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窗棂外的梧桐叶上。

      "陈安。"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有时候也会觉得,这身子拖累人。"

      陈安的手微微一顿。

      "走不了远路,操持不了俗务,凡事都要人照应着。"苏景然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么多年,也不知给你添了多少麻烦。"

      陈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公子。阳光落在苏景然脸上,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温暖。

      "没有。"他开口,声音低沉,"公子不嫌弃我笨手笨脚就好。"

      苏景然闻言,唇角微微弯起。

      "油嘴滑舌。"他说,语气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是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

      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陈安的袖口。

      "那便劳烦你,继续这样笨手笨脚地照看着。"

      陈安垂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好。"

      苏景然满意地阖上眼,却没有立刻睡去。

      他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陈安。"

      "嗯?"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陈安微微一怔:"……我不会讲故事。"

      "随便讲。"苏景然闭着眼睛说,"讲什么都行。"

      陈安沉默片刻。

      他确实不会讲故事。他从小流落街头,后来被公子救了,带到身边教养,从没学过怎么哄人开心。

      可是公子想听,他便努力去想。

      "……从前有座山。"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苏景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老套。"

      陈安的声音顿了顿。

      "……山里有个庙。"

      "庙里有个老和尚。"苏景然接道,笑意更深了,"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山里又有座山。"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安,嘴角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是不是要这样讲?"

      陈安的耳根有些发热。

      他确实只会讲这些。

      苏景然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漾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没有凑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了然地弯了弯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榻边。

      "都跟了我十二年了,还这么容易脸红?"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眸,任由他说去。

      苏景然见他不答,也不追问,重新阖上眼,靠了回去。

      "继续讲吧。"他说,声音轻轻的,"换一个也行。"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他讲的是小时候在街头听来的野狐禅的故事,讲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狐狸偷了鸡,一会儿说狐狸成了仙,逻辑混乱得很。

      苏景然却没有打断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嘴角弯一下,也不戳破他讲错的地方。

      阳光慢慢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安的腿又渐渐开始麻了,胳膊也酸得厉害,可他还是没动。

      就这么坐着,挺好的。

      能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公子,挺好的。

      苏景然听着听着,呼吸渐渐慢了下来,像是又睡着了。

      陈安低下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目光软得一塌糊涂。

      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公子枕得更舒服一点,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翌日镇上逢集,人来人往。
      苏景然鲜少出门,这日难得想去书坊看看新到的医书,陈安便跟在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苏景然披着那件月白色的绒披风,走得慢吞吞的,陈安便也跟着放缓步子。
      书坊老板识得苏景然,见他来了忙迎上去,殷勤道:“苏公子来了,快请进,里头新到了一批孤本,正想给您留着呢。”
      苏景然颔首,抬脚往里走。
      这时门口却撞进一个人来,是个穿绸衫的胖子,身后跟着两个帮闲,一看便是镇上富户家的做派。那胖子酒气熏天,摇摇晃晃往里闯,正撞上正要进门的苏景然。
      苏景然身子弱,这一撞便往后退了两步。陈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眉头紧皱:“公子。”
      “没事。”苏景然稳住身形,垂眸理了理披风的领口。
      那胖子本也没在意,抬眼扫了苏景然一下,见他生得清秀,穿戴又不凡,便多看了两眼。他身边一个帮闲凑上来低声道:“少爷,这小白脸瞧着眼生,怕不是外头来的。”
      胖子眯起眼,上下打量苏景然,嘴角扯出一丝油腻的笑:“长得倒不错,跟爷回去喝杯酒,爷赏你几两银子。”
      陈安眼神倏地冷了。
      苏景然却像是没听见,只淡淡道:“借过。”说罢便要绕开他往里走。
      胖子被无视,脸上挂不住,伸手便要去抓苏景然的肩膀:“装什么清高?爷跟你说话呢!”
      陈安一步跨出,挡在苏景然身前,攥住那胖子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对方动弹不得。
      “手拿开。”陈安声音沉得吓人。
      胖子吃痛,骂骂咧咧:“哪里来的狗东西!知道爷是谁吗!”
      苏景然轻轻拉了拉陈安的袖子,示意他松手。陈安犹豫一瞬,松开手,却仍挡在他身前。
      那胖子揉着手腕,见这阵仗反而来了脾气,冲两个帮闲道:“给我打!”
      话音刚落,书坊老板便匆匆跑出来,赔着笑脸:“哎哟,李爷息怒,这是苏公子,住在咱们镇东头的,是小店的熟客,爷给个面子……”
      那胖子冷笑:“苏公子?哪个苏公子?我倒要看看在这镇上,谁敢不给我李家面子!”
      苏景然这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那胖子。
      只是一眼。
      胖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被什么盯上了一般。面前这青年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他站在那里,明明是清瘦病弱的模样,气度却像是……像是看一只蝼蚁。
      “这位公子。”苏景然开口,声音温润清冷,“令尊最近身子可好?”
      胖子一愣:“你什么意思?”
      苏景然微微一笑:“我记得去年秋末,令尊曾托人来问诊,说是病痛反复,夜不能寐。当时开了一剂清肺汤,公子可曾按时给他服用?”
      那胖子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令尊的病根在肺腑,调理需耐心。”苏景然垂下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若是断药,入了冬怕是要吃苦头。”
      胖子愣在原地,额上沁出冷汗。
      他爹的咳疾是找了不少大夫都没治好,后来托人请了一位游方郎中,那郎中开了方子,吃了果然有效。可那郎中长什么样,他爹没提过,他也不知道。
      难道……
      他再看向苏景然,对上那双清冷淡然的眸子,心头一凛。什么游方郎中,什么外头来的,这分明是个高人。
      “公、公子……”胖子声音都软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公子恕罪……”
      苏景然淡淡应了一声:“罢了。”
      那胖子连声道歉,带着帮闲灰溜溜走了。
      书坊老板擦着汗,连连作揖:“苏公子大度,大度……”
      苏景然摇摇头,转头看向陈安。
      陈安还绷着脸,眉间那点冷意却收敛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苏景然的脸色,见他只是微微有些气喘,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心。
      “走吧。”苏景然轻声道,“书还没看呢。”
      两人进了里间,陈安去翻那批新书,苏景然便坐在窗边翻看。
      过了一会儿,陈安忽然开口:“那胖子先前说的话……”
      “嗯?”
      “公子不气?”
      苏景然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弯:“气什么?”
      陈安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公子素来清贵,怎会与市井粗人置气,更不会为俗事耗损心神。
      可陈安心里清楚,方才若不是公子自己接住了那胖子的话,他怕是要动手了。

      动手不打紧。打紧的是——他若动了手,公子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镇上人都知道镇东头住着一位姓苏的公子,会看病,脾气好。可没人知道,这位公子是从京城来的。

      陈安垂下眼,把这件事压进心底。

      回去之后,得跟公子提一句:往后出门,还是戴上帷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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