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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以心换心 以后,离他 ...

  •   周一的清晨,裴砚蘅的车比往常早到了十分钟。

      温叙下楼时,晨风里还裹着露水的凉意。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指尖在牵引绳上轻轻摩挲。

      “早。”裴砚蘅的声音透过晨雾传来,带着晨跑完不久的微哑。

      “早上好。”温叙循声抬头,唇角弯起,“不是说八点吗?”

      “嗯,想早点去。”裴砚蘅替他拉开副驾车门,目光落在他空着的双手上,“没带东西?”

      “带了笔记本,不过……”温叙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苦恼,“小说还是卡在开头。我想去看看烟火气,也许能有点灵感。”

      “好。”裴砚蘅应得很快,没多问,只是指了指后座,“水在里面,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种无糖饼干。”

      车子驶向老城区。越是靠近,道路越发狭窄,人声也越发嘈杂。到了菜市场外围,裴砚蘅找了个空位停下。

      “就在附近?”温叙侧耳,捕捉着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湿润的泥土味、鱼腥味、还有炸油条的浓香。

      “嗯,走过去几分钟。”裴砚蘅下车,绕到副驾这边,却没有立刻拉开车门,而是虚虚地护在车门框上,形成一个安全的屏障,“小心头。”

      温叙“嗯”了一声,摸索着下车。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凹凸不平。这种真实的、不平整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下来。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裴砚蘅走在温叙左前方半步,右手虚悬在他的肘侧,不是触碰,而是一种随时预备的支撑。

      “前面有台阶,一级。”

      “好。”

      “左边有卖活鱼的,水溅出来了,小心。”

      “好。”

      温叙没有表现出慌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兴奋。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一个卖菜大婶的吆喝,那声音洪亮,带着方言特有的韵律。他又走到一个卖豆制品的摊前,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湿润的豆皮,鼻翼翕动,嗅着那股淡淡的豆腥气。

      裴砚蘅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喧闹的人群,面朝温叙。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温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砚蘅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尖在纸上飞舞的残影,忽然觉得,比起书店和江边,此刻的温叙,似乎更鲜活,更有生命力。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温叙找了个石墩子坐下,小优趴在他脚边。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笔记本和盲文笔,指尖在纸上快速地点触起来。他不是在记录情节,而是在记录声音和气味。

      “滋啦——”油炸声。

      “新鲜的番茄嘞,两块五一斤!”

      “哎呀,这葱怎么卖?”

      ……

      这些杂乱无章的声响,在他脑海里逐渐编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裴砚蘅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忽然,温叙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雀跃。

      “我想写个卖豆腐的老人。”

      裴砚蘅微微一怔,看向他。

      温叙没有看他,而是仰起脸,仿佛在透过那层薄雾,看向自己构想的画面:“他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老人。他每天早上三点起床,磨豆子,煮豆浆,做豆腐。他的豆腐特别嫩,老主顾都喜欢。”

      温叙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温柔的想象:“他眼睛也不好,但不是全盲,能模模糊糊看到点影子。他总是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不管是买菜的阿姨,还是路过的流浪猫。他说,做人嘛,心要是苦的,做出来的豆腐也是苦的。”

      裴砚蘅静静地听着。他没想到,温叙构想的不是苦难,而是一种在平凡琐碎中自得其乐的生命力。

      “他有个小本子,记着每个老主顾的喜好。张阿姨喜欢切大点,李大爷喜欢老豆腐……他记性不太好,就靠摸盲文记。他说,这叫‘以心换心’。”温叙笑了笑,“他不是什么悲情英雄,他就是……一个活得热气腾腾的普通人。他也不是可怜自己,他在等一个失散多年的孙子……”

      裴砚蘅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棒。”他只说了两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形容词都更让温叙受用。

      回去的路上,温叙一路都在絮叨,那是他极少有的话多时刻。他讲老人的吆喝声,讲豆腐的香气,讲那个“以心换心”的小本子。

      裴砚蘅大多时候只是“嗯”着,偶尔插一句:“那家的炸糕确实不错,下次可以试试。”

      温叙的小说,在那天之后,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他不再纠结于华丽的辞藻,而是用最朴实的笔触,描绘着那个热气腾腾的豆腐匠,以及他眼中那个虽然模糊、却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接下来的半个月,工作室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充实。

      温叙不再需要裴砚蘅接送,他会自己带着小优,摸索着坐公交来公司。裴砚蘅没反对什么,只说下雨天或者不方便的时候自己随时恭候。

      秦宋宇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负责朗读他的初稿,并根据他的口述进行修改。

      许嘉瑞每天在群里催促:“还有三天!各位好汉,交稿了!”

      温叙的回复总是很稳:“在改第三稿了。”

      裴砚蘅偶尔会来公司送午饭,但大多时候只是把饭盒放下,叮嘱一句“趁热吃”,便不再打扰。

      这天深夜,温叙终于敲定了终稿。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发出最后一声脆响。整个工作室只剩下他和加班的秦宋宇。

      “宋宇。”

      “嗯?”秦宋宇从文件中抬头。

      “帮我读一遍最后一段吧。”温叙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释然,“我想听听,它听起来……是不是真的。”

      秦宋宇拿起打印好的稿件,轻声朗读起来。那是一个关于视力受损的老人,如何在菜市场里,用耳朵和心“看见”邻里温情,如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着走散的孙子,他没等回孙子,但最终还是与自己和解的故事。文字朴实,却像温叙这个人一样,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读完后,工作室里安静了许久。

      秦宋宇放下稿子,眼眶有些发红:“温老师,写得太好了。”

      温叙笑了,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谢谢。”

      交稿截止日的前一天,裴砚蘅照例来接人。

      温叙抱着厚厚一叠打印稿,还有他那个装盲文笔记本的布袋,脚步轻快地走向车子。

      “写完了?”裴砚蘅接过他手里的重物,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手背。

      “嗯,写完了。”温叙仰起脸,夕阳落在他眼里,虽然没有焦距,却亮得惊人,“裴砚蘅,谢谢你带我去菜市场。如果没有那天,我想不出那个‘热气腾腾’的老人。”

      裴砚蘅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客气。”他声音低沉,“想庆祝一下吗?”

      温叙想了想,摇头:“不急。等出版社那边有了消息再说吧。”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不过,许嘉瑞不是说,只要交了稿,就请大家吃大餐吗?”

      裴砚蘅看着他罕见的小调皮,唇角忍不住上扬:“嗯,他说了。”

      “那就等那天吧。”温叙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对了,明天周六,特殊教育学校还有课,你要一起来吗?”

      裴砚蘅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系安全带时,目光深深地看了温叙一眼。

      “好。”他说,“明天见。”

      车子驶入车流。温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光,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这篇小说,或许不会大火,或许不会被所有人理解。

      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像那个在菜市场里热气腾腾的豆腐匠一样,他只需要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愿意听的人听就够了。

      而身边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最安静、也最忠实的听众。

      出发前,温叙照例提前等在门口。安静了半个多月的易琨黎忽然出现,“温叙,不要去什么学校做志愿者了。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你眼睛又看不见,不安全,应该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这和是否能看见没有关系,你不用一直拿我眼睛说事,我愿意去,那些孩子的处境你永远都不会懂的。”温叙语气已经没了怒意,只剩下无奈。

      裴砚蘅的车停在面前,“温叙,上车吗?”

      温叙的盲杖在地上敲击,绕过易琨黎。

      他听见风扑朔扑朔着响,听见裴砚蘅走近的声音。

      “别走。”易琨黎拽住温叙的手臂,“我说了不要去,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裴砚蘅走近,却没有握住温叙,反而抓住了易琨黎,“别碰他。”

      易琨黎这次没松手,他抬眼,瞪着裴砚蘅的眼里布着血丝,自从和温叙闹了矛盾,他很久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他也没说话,就只是抓着。

      温叙抽了抽手臂,没抽出来。他夹住盲杖,探手,正好抓住了自己信赖的人,“裴砚蘅,马上来不及了。”

      易琨黎看见温叙的手,他知道自己争不过裴砚蘅了,可还是不甘,不愿承认。

      裴砚蘅转头看向易琨黎,目光平淡,还想说什么。

      易琨黎却缓缓松了手,或许现在收手还能在温叙心中保留一丝好感,那他就相信来日方长。

      裴砚蘅没说话了,只是接过温叙的盲杖,在扶过温叙被抓的手,即使易琨黎后面收了力,可最初的狠还是在温叙瓷白的皮肤下留下了抓握的痕迹。

      易琨黎看着那圈红痕,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他又弄疼了温叙。可温叙依然不愿分给他一个眼神,一点波动的情绪。

      裴砚蘅几乎是半搂着温叙上了车。

      易琨黎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宣誓主权。他咬着牙,攥紧的手冒着红。

      车轮碾过路面,引擎声单调,却压不住车内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温叙能听见裴砚蘅的呼吸——比平时深,比平时沉,每一次吞吐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浊气。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但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发出丝毫恼怒的噪音。

      温叙垂着眼,虽然看不看,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自己左手腕那圈淡淡的红痕上。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不仅是皮肉的疼,更是刚才那种被强行争夺、被当作物品拉扯的心悸。

      “裴砚蘅……”温叙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想说什么“没关系”、“别生气”出口却成了,“我好疼。”

      他话刚说完,右手腕便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住。

      不是粗暴的抓握,而是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鸟,掌心贴着他的腕骨,拇指指腹在那圈红痕的边缘,极轻、极缓地摩挲而过。

      裴砚蘅的触碰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像是在确认这件珍宝是否完好无损,又像是在借此平复自己快要爆裂的情绪。

      “别动。”裴砚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恳求,“……让我看看。”

      温叙没动。他能感觉到,裴砚蘅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最脆弱的脉搏处停留,那里的皮肤薄,温度高,跳动得剧烈而慌张。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不再是剑拔弩张的紧绷,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黏稠的暧昧。

      过了很久,久到温叙以为裴砚蘅不会再开口时,他听见了那句压低了声音的问话:

      “后备箱有药,我去拿一下?”

      温叙摇了摇头,发丝轻轻擦过颈侧:“不用了,快到了在涂吧。”

      裴砚蘅没再说话,只是摩挲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掌却没有松开,反而顺势下滑,轻轻握住了温叙的手。

      那是十指相扣的预备姿势,却又因为顾及那圈红痕,而显得小心翼翼,不敢握实。

      “温叙,”裴砚蘅忽然唤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后,离他远点。”

      这句话没有“顺路”的借口,没有“接送”的伪装,只有赤裸裸的占有欲。

      温叙“嗯”了一声,指尖在裴砚蘅的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裴砚蘅似乎察觉到了这份默许,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没有得寸进尺,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稳了些,像是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

      车子在路上稳步前进,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顶,却还不算灼人。

      温叙没有靠向车窗,而是微微侧过身,将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搭在了裴砚蘅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两只手在昏暗的车厢里交叠,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兽。

      车内很安静,只有微促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分不清是谁的呼吸更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以心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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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可保持稳定更新。节假日(周日晚上不算)20点10更文。平时23点10更,有事会挂请假条(其实不是很清楚请假条怎么挂,等我研究研究,小蓝江开发中… 小裴单方面对温仔一见钟情,文章里没写得那么直白,但我觉得还是有点明显的。。。就在第一章 文笔一般般,其实这不是我写的第一本,真正的第一本预收中 对了对了,约封面的时候小裴还叫裴砚,现在改成了裴砚蘅。但是改不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