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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武安十 ...

  •   武安十一年·霜寄余生

      皇城的雪落了整冬,待到翌年开春,冰雪消融,宫墙檐角的冰棱缓缓滴落融水,化作清冷的湿痕。草木抽芽,春风再度漫过宫阙,只是这年年如约的春风里,再也没有凤栖宫那抹温顺恬淡的身影。

      凤栖宫早已依帝王旨意原样封存,朱门落锁,窗幔低垂,院内草木无人刻意修剪,任由春日荒疏蔓延。殿内陈设分毫未动,软榻依旧摆着她曾倚靠的引枕,绣案上还留着当年那方未绣完、染了血色的兰草锦帕,静静躺在檀木匣中,蒙着一层薄尘。

      无人敢轻易踏入这片宫苑,这里成了整座皇宫最安静、也最沉恸的禁地。

      长孙明歌依旧常住此处。

      他遣散了宫内多余宫人,只留无忧一人守着殿内整洁。褪去龙袍常着素色锦袍,鬓边悄然染上霜白,不过而立之年,却满目沧桑孤寂,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昔日温润笑意,只剩化不开的沉郁与空茫。

      每日天微亮,他便独自坐在柳婉珺曾静卧的软榻旁,一坐便是整日。指尖轻轻摩挲那方染血锦帕,帕上干涸的暗红血迹,依旧刺目惊心。

      他总能想起武安七年那个春末,她强忍喉间腥甜,将血迹悄悄藏于袖中;想起她满心虔诚为侄女绣制平安,最终却以自身病血玷污心意;想起她到了生命尽头,早已洞悉所有阴谋,却依旧选择温柔包容,不怨不恨。

      那样干净纯粹的人,被深宫四时毒局消磨五年,受尽苦楚,隐忍半生,到最后只留一抔黄土,满宫空寂。

      春日暖风穿窗而入,带着草木新生的气息,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温柔时节,落在凤栖宫内,却只剩刺骨的寒凉。

      帝王常常对着空荡殿宇轻声呢喃,像是在与故人闲话:“又入春了,花粉依旧随风飘散,只是再也无人受这花毒侵扰……”
      “夏露将至,再也不用有人彻夜盗汗、梦魇难安……”
      “秋霜冬香,往后岁岁四时,再无人要默默隐忍,独自承受病痛了。”

      字字皆是思念,句句皆是悔恨。

      他坐拥万里江山,赢了朝堂权谋,镇了四海边疆,却唯独输了最想守护的人。明知泠月宫二人布下五年杀局,待到真相大白,却只余两具自戕的尸身,一封潦草血书,连让他亲自审判、偿债赎罪的机会,都不曾留下。

      余下的恨意,无处宣泄,余下的思念,无人可寄。

      偏殿之内,无忧日复一日收拾着殿内遗物。

      她细心擦拭柳婉珺生前用过的玉簪、茶具,叠好她的素色衣衫,每一件物什都小心翼翼,如同主子仍在身旁。自柳婉珺离世后,她一夜长大,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眉眼间盛满沉淀的悲戚,沉默寡言,守着这座空殿,寸步不离。

      她时常夜半独坐,对着烛火落泪。

      想起当年春末窥见染血锦帕的惶恐,想起看透四时毒局后跪地哀求的无助,想起娘娘常年隐忍病痛、从不诉苦的温柔,想起最后时日姑侄相依、满眼眷恋的模样。

      娘娘到死都不愿戳破人心险恶,不愿让身边人深陷悲痛,独自扛下所有苦楚与寒凉。而她身为贴身侍女,陪了娘娘整整十余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凋零,却无力逆转结局。

      这份愧疚与思念,成了余生解不开的执念。

      皇城朝堂,柳卿尘已是朝堂举足轻重的御史重臣。

      自柳婉珺离世后,他褪去了往日的儒雅温和,性子变得冷峻沉厉,眉眼间常年覆着化不开的郁色。他依旧没有放弃追查旧事,即便泠月宫二人已死,线索断裂,他也从未罢休。

      顺着当年蛛丝马迹深挖,彻底查实苏绾柔、赵灵珩乃是赵、宋两国最后送入大胤的细作,以复仇为念,布下四时毒局,蓄意谋害柳婉珺,动摇帝心,暗乱大胤朝局。

      证据确凿,满朝哗然。

      柳卿尘立于朝堂之上,手持查证的密卷,声线冷冽铿锵。

      朝堂之上无人敢反驳。

      众人皆知柳家痛失嫡女,皆知那位温柔仁善的皇后无辜遭五年年暗害,皆知两国细作狼子野心,暗藏祸心。长孙明歌当庭准奏,下旨封禁边境,断绝邦交,从此大胤与赵、宋,永无交好之日。

      他以江山为祭,为逝去的她,讨一份公道。

      褪去朝堂朝议,卸下官袍,柳卿尘回归柳府,却再也寻不到往日阖家闲适的暖意。

      府中庭院清幽,草木繁盛,沈清霜悉心打理家事,温柔教养女儿柳念珺。如今柳念珺已是四岁稚童,生得眉目清秀,眉眼间依稀有着几分柳婉珺的温婉神韵,安静乖巧,沉静懂事。

      孩童渐渐长大,依稀还记得凤栖宫内姑姑温柔的怀抱,记得姑姑轻柔的低语,只是年岁渐长,记忆渐渐朦胧,只余下心底一份莫名的亲昵与怅然。

      每日午后,沈清霜都会带着柳念珺来到后院花下,教她识字读书,教她温婉立身。

      “念珺,你要记住,你有一位心地至善、温柔无双的姑母。”沈清霜轻抚女儿的发顶,眼底含着浅淡泪光,“她一生向善,从未害人,却受尽苦楚。你要承袭她的温婉,一生安稳康健,无灾无难,替她好好看看这人间岁岁春光。”

      柳念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眉头轻轻蹙着,小声问道:“娘亲,姑母是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清霜喉头哽咽,俯身将孩子拥入怀中,轻声呢喃:“姑母去了没有病痛、没有算计的净土,永远安稳,再也不会受苦了。”

      她不敢告诉孩子生死离别,只能以温柔谎言,护住孩童纯粹心性,也守住对柳婉珺的一份念想。

      柳卿尘立在廊下,静静望着院中母女身影,心口酸涩翻涌。

      当年妹妹为尚未出世的念珺绣制平安帕,倾尽温柔祈愿,盼她一生纯白安稳。如今孩子安然长大,眉眼温婉,也算圆了妹妹当年的心愿。可每每看见念珺,他总会想起妹妹苍白的面容、隐忍的笑意、咳血时的破碎无助。

      若是没有那场深宫毒局,若是没有人心阴诡,妹妹如今也该安享皇后尊荣,儿孙绕膝,岁岁安然。

      可一切都成了泡影。

      春日晚风拂过庭院,落英纷飞,恰似当年凤栖宫的海棠春色。只是春色依旧,故人难寻,只剩活着的人,带着思念与遗憾,缓缓度日。

      秦令仪自请守在皇家道观,远离后宫纷扰,青灯古佛,日日焚香诵经。

      她曾身居后宫高位,精通医理,洞悉毒局,年年设防,日夜守护,拼尽所能延缓柳婉珺生机。可终究抵不过人心歹毒,抵不过经年累月的四时磨命。

      如今繁华落尽,她摒弃世间浮华,以诵经祈福为业,只为超度柳婉珺亡魂,愿她来生远离深宫权谋,远离阴诡算计,做个寻常女子,一生安稳无忧。

      古佛青灯相伴,晨钟暮鼓度日,余生孤寂,也算为当年未能护住那人,赎一份心底亏欠。

      深宫角落,泠月宫早已被帝王下旨封禁,荒草丛生,破败凄凉。

      殿内依旧留存着当年苏绾柔、赵灵珩炼制毒药的器具,落满尘埃,阴冷潮湿。曾经二人冷眼筹谋,布下四季杀局,冷眼旁观柳婉珺日渐凋零,以他人的痛苦为快意。

      到头来不过落得个自戕收场,遗臭万年,徒留一座荒芜冷宫,承载无尽恨意与悲凉。

      春风年年掠过泠月宫,吹过荒芜草木,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凉薄低语,看见那场经年不息的算计与折磨。

      只是恨意终散,恶意终寂,唯有逝去之人的温柔与苦楚,永远刻在生者心底。

      暮春时节,长孙明歌携着那方染血兰草锦帕,独自去往皇陵。

      芳草萋萋,陵冢静立,春日暖阳洒落,却驱不散周遭的清冷孤寂。他静静跪在墓碑前,将锦帕轻轻铺开,放在碑下,指尖细细抚过帕上兰草与暗红血迹。

      “婉珺,又是一年春至,花粉无扰,人间安稳。”

      “卿尘依旧勤政守家,清霜教养念珺长大,孩子乖巧温顺,一如你当年期盼的模样。”
      “无忧守着凤栖宫,秦令仪古佛祈福,所有人都记着你,念着你。”

      他语声轻缓,像故人仍在身侧,静静聆听。

      “只是这万里江山,没了你,便再无半分暖意。”
      “这深宫岁岁四时,春风、夏露、秋霜、冬香,再也引不起半分心绪。”
      “我守着你的宫殿,守着你的遗物,守着你的念想,余生漫漫,便以思念为伴,以孤寂终老。”

      风过陵冢,草木轻摇,似是温柔回应。

      他独坐陵前,从午后待到日暮,落日余晖拉长孤寂身影,满身落寞,满目苍凉。

      武安十一年,暮春。
      春风依旧,四时如常;
      故人已逝,余生皆殇。

      有人守空殿,青灯伴余生;
      有人护稚女,承载旧愿长;
      有人寂守皇陵,余生念一人;
      有人荒留冷宫,落得千古凉。

      那年绣帕染血,那年温柔凋零,那年深宫长恨。
      往后岁岁春秋,山河依旧,宫墙如故,
      唯独世间,再无柳婉珺,再无那般纯粹温柔,那般隐忍良善。
      余下所有人,都被困在那年的风雪与春色里,带着遗憾与思念,终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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