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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武安十一年·秋霜得子

      柳婉珺离世的第二年,秋霜浓重,天寒露冷。

      柳府深处,产房灯火彻夜通明,血水气息混着药味漫出庭院。沈清霜卧于床榻,强忍剧痛,历时三个时辰,终在破晓之时,诞下一名男婴。

      孩儿啼哭清亮,骨相方正,眉眼英挺。

      柳卿尘立在廊下,一身朝服未脱,眼底布满红血丝。听见孩儿啼哭的一瞬,这位素来冷硬刚毅的御史中丞,脊背微微发颤,喉头涩痛难忍。

      他得一子。

      柳家后继有男,香火绵延,本该是大喜。

      可无人笑得出来。

      沈清霜产后体虚,脸色苍白如纸,抱着襁褓里的孩儿,垂眸落下两行清泪:“若是婉珺还在……她定会欢喜。”

      一语落下,满室沉寂。

      柳卿尘伸手轻轻覆上妻儿的被褥,指尖冰凉,声音低沉沙哑:“取名怀珺。”

      柳怀珺。

      怀思婉珺,永世不忘。

      长女念珺,心念姑姑;幼子怀珺,永怀故人。

      一双儿女,皆冠着她的名字,替她活在人间,替她看遍岁岁秋霜、年年春阳。

      自此,柳府一双儿女,温柔乖巧,眉眼干净。念珺温婉似姑母,怀珺英气随父兄。沈清霜余生再无生育,将所有温柔耐心尽数倾注一双儿女身上,日日叮嘱,时时教诲。

      她告诉两个孩子,他们世间曾有一位最善良、最温柔、最命苦的姑母。

      柳卿尘自此断了所有私情欲望,为官愈加冷酷公正。朝堂之上,他铁面无私、杀伐决断,从不徇私;朝堂之下,他闭门教养儿女,年年带孩子去往皇陵跪拜。

      每年忌日,柳府一家四口,立于碑前,沉默行礼。

      风吹荒草,碑石冰凉。

      没有人敢在墓前说笑,无人敢打破这片死寂。

      那是柳家一辈子的痛,是心口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那一年,凤栖宫依旧落锁。

      无忧一人独居空殿,清扫灰尘,整理遗物。檀木匣中的染血锦帕,被她细细装在双层锦盒里,铺着柔软蚕丝,妥帖安放,如同供奉一场破碎干净的旧梦。

      皇宫无后,六宫空悬。

      帝王不近女色,不纳新人,偌大后宫,常年寂静无声。

      武安二十年

      光阴一晃,九年悄然而逝。

      武安二十年,春和景明,朝堂稳定,四海升平。

      朝臣眼见帝王年近四十,后宫空悬十载,无一后妃、无一子嗣,终于按捺不住。

      早朝之上,礼部尚书带头上疏,言辞恳切:

      「陛下,国无后不稳,皇嗣单薄,江山无继。恳请陛下择名门贵女,册立继后,绵延皇室子嗣,固大胤万世基业。」

      奏折一封封堆叠在御案之上,字字句句,皆是规劝,皆是礼法,皆是朝野人心。

      满朝文武,无人不盼新后入宫,无人不盼帝王诞下皇子。

      唯独长孙明歌,神色冷淡,指尖摩挲御案边缘,眸底荒芜一片。

      他抬眸,目光漠然扫过众臣:

      「朕,不立后。」

      短短三字,决绝冷冽,不容置喙。

      朝堂哗然,无人敢信。

      帝王正值盛年,身体康健,怎可一辈子空置后宫、断绝子嗣?

      可无人敢忤逆圣意。

      十年来,长孙明歌性情愈发冷寂寡言,杀伐隐忍,喜怒不形于色。朝野皆知,陛下心里永远葬着一位逝去的皇后,那座封存的长乐宫,是全天下不可触碰的禁忌。

      僵持半月,朝臣反复劝谏,步步紧逼。

      最终,长孙明歌退让一步。

      他不从名门选秀,不从世家纳妃,独从皇家旁支宗族之中,挑选一名两岁稚子,接入宫中,录入皇室玉牒,养在帝王名下。

      孩童名长孙执安。

      取执守安稳、一世平安之意。

      稚子眉眼清秀,性格安静,不哭不闹,性子沉静得过分。

      孩子入宫那日,天降微雨,天色灰蒙蒙一片。

      长孙明歌下旨,令皇家佛寺中的秦令仪,重回皇宫。

      时隔九年,秦令仪褪去一身素色道袍,再度踏回宫墙。

      她依旧清冷素雅,眉目淡然,不见喜怒。青灯古佛九年,洗尽尘俗戾气,只剩一身安静悲悯。

      帝王站在宫门口,细雨沾衣,鬓边霜色隐隐可见。

      他看着她,只说一句:

      「朕无人可信,这孩子,交由你抚养。」

      秦令仪躬身行礼,语调平静无波:

      「臣妾,遵旨。」

      自此,秦令仪独居偏宫,抚养长孙执安。

      她不涉朝政,不揽权柄,不争名分,只专心教养稚子。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冷静自持、教他悲悯待人,唯独从不教他情爱、从不提后宫风月。

      她见过最深的情,见过最痛的别离。

      深知这皇宫情爱,最是伤人。

      长孙执安自小性情淡漠,安静寡言,虽养在深宫,却从不贪恋荣华。他敬重帝王,敬重秦令仪,唯独不懂何为情爱。

      宫中人皆知,这位小皇子,是陛下妥协给朝堂、给礼法、给江山的摆设。

      不是血脉,不是偏爱,只是为堵住悠悠众口。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新的孩子。

      他要的,是当年那个没能留住、没能与他相伴一生的人。

      武安三十年

      岁月流转,又过十载。

      武安三十年,长孙明歌年过半百。

      半生风霜染鬓,容颜清瘦,脊背挺拔却透着无尽孤寂。他依旧执掌大胤,朝政清明,四海安定,

      仇恨未忘,执念不散。

      这三十年,后宫一如往昔,空寂荒凉。

      无妃、无嫔、无贵人、无新宠。

      长乐宫铜锁生锈,宫门常年紧闭,草木自生自落。无忧满头白发,垂垂老去,依旧守在空殿,日复一日,清扫故人痕迹。

      朝野之中,总有小人暗中揣测帝王心思。

      有人查到,陛下三十年来,时常独坐凤栖宫,摩挲一方旧帕;时常独自一人去往皇陵,一跪便是整日;时常对着白纸描摹女子旧容,彻夜不眠。

      人人皆知,陛下念后,情深不移。

      有谄媚官员自作聪明,暗自派人走遍大胤乡野,四处搜罗样貌神似柳婉珺的女子。

      短短一月,送入宫中十二名女子。

      其中一名乡下农家少女,年方十七,眉眼轮廓、侧脸柔和、鼻梁唇形,竟与当年的柳婉珺一模一样。

      相似到让人一眼失神,相似到令人心口发疼。

      那日午后,天光柔和。

      少女身着素色布衣,立于大殿之下,眉眼干净,温柔,一如当年的柳婉珺。

      满殿宫人屏息,无人敢出声。

      官员伏地叩首,自以为揣摩圣意,谄媚笑道:「陛下,此女容貌酷似文皇后,天赐佳人,愿侍奉陛下左右,解陛下相思之苦。」

      长孙明歌缓缓抬眸。

      他看向那名农家少女。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温婉,一模一样干净懵懂的眼神。

      那一刻,时间仿佛倒退回二十多年前。

      他看见年少温婉的柳婉珺,安静站在宫墙之下,眉眼浅浅,温柔无害。

      大殿寂静无声。

      帝王久久凝望着少女,眼底没有欲望,没有贪恋,没有半分占有。

      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与苍凉。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磨透的疲惫:

      「罢了。」

      「若是当年,朕与婉珺能有孩子。」

      「应当,也这般大了。」

      一语落定,满殿凄然。

      他没有多看少女一眼,没有留任何人在宫中。

      那些被搜罗入宫、妄图替身故人的女子,全部赏赐银两,尽数送出皇宫,妥善遣返回乡,永不征召。

      而那名自作聪明、擅搜女子、揣测圣心的官员,连降三级,贬去苦寒边境,永世不得回京。

      圣旨昭告朝野:

      「世间仅此一婉珺,天下无人可替身。妄拟容貌、谄媚揣测者,重罚。」

      满朝文武,自此彻底明白。

      帝王深情,不是贪恋皮囊,不是痴迷容貌。

      他爱的从来不是一张相似的脸。

      他爱的,是那个温柔隐忍、干净纯粹、被深宫毒局磋磨至死的柳婉珺。

      无人可替,无人能仿,无人能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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