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谭》一个未知数

2、橘子 他在乎的东

　　这段时间他吃得很少，好像就吃了半个馒头和几口剩菜，水倒是喝了不少，因为水龙头里有水，不需要求谁。
　　他妈妈那几天好像不在家。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跟他说，他爸也不怎么在家，偶尔回来一趟，脸色很差，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整个屋子都是烟味，呛得夜谭躲在角落里一直咳嗽。

　　有一天晚上，他爸喝了很多酒。
　　夜谭是被酒味呛醒的，那种又酸又臭的酒味从他爸身上散发出来，隔着两个房间都能闻到，他听到他爸在客厅里骂骂咧咧的，像是在骂谁。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

　　他把身体贴紧了墙，墙是凉的。

　　他爸吐了。
　　吐了很久，夜谭隔着墙都能听到那种翻江倒海的声音，吐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爸开始哭。
　　一个成年男人的哭声，跟小孩哭完全不一样。

　　夜谭缩在墙角，听着他爸哭。
　　他不知道他爸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想哭，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哭一下，但眼泪掉不下来。
　　他爸哭了很久，后来没声音了，可能是睡着了，夜谭没有出去看。

　　他不想看到他爸的样子，也不想让他爸看到他。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天亮，这一切都过去，他重新变成一个没有人在意的小东西。

　　天亮之后，他爸走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椅子倒了两把，桌上的杯子碎了一个，地上有一摊暗色的污渍，是他爸昨晚吐的东西，已经干了大半，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夜谭赤着脚从旁边绕过去，没有踩到任何东西，他已经很擅长这样走路了，轻手轻脚的。

　　他去厨房喝了口水，确定家里没有吃的东西之后，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想起了那些风景照片，照片上那些明晃晃的颜色，蓝色，绿色，金色，那些他没见过但觉得很美的颜色。

　　那些照片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存在，不是只有这一个房间，这一栋房子。
　　而是更大的世界。

　　夜谭把手伸进毯子里，仔仔细细地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那些照片早就没了。
　　那本破旧的风景相册是他大概四岁的时候捡到的，说起来离现在也不远。

　　那是他唯一一次去大街上的时候在路边看到的，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相册的封面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
　　他蹲下来，翻开看了看。
　　第一页是一张大海的照片，蓝色的水，蓝色的天，中间有一条白色的分界线，海面上有船，很小很小的船。
　　第二页是山，一座很高的山，山顶上有雪，山下有树，树的颜色是深绿色的。
　　后面还有很多页，有城市，有田野，有沙漠，有星空。

　　夜谭不认识那些地方，不知道那些地方在哪，甚至不知道那些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舍不得翻太快。
　　因为翻完了就没有了。
　　但最后还是翻完了。

　　他合上相册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留下那本相册，很想很想。

　　他不敢带回家，怕被他爸妈看到，就把相册藏在门口那个纸箱里纸箱下面有个缝隙，刚好能塞进去。
　　他每天都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看。

　　他开始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站在那片大海前面，浪花拍在他的腿上，凉凉的，咸咸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但他不想睁开，他就想站在那里。
　　他梦到自己爬上了那座雪山，山上很冷，但他的身体是热的，他在雪地里跑啊跑啊，脚印踩出来一串，回头看的时候，那些脚印已经开始模糊了。
　　那些梦让他觉得活着是有点意思的。
　　哪怕只是一点点。

　　就那么一本破破烂烂的，连书店都不会拿来卖的旧相册，却是他那个时候唯一的宝贝。
　　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趁没人的时候把相册拿出来，翻一遍，再翻一遍，看大海，看高山，看那些他用脚走不到的地方。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被发现了。

　　那天相册不知道怎么回事掉在了纸箱外面，可能是因为他昨晚拿出来看完之后没塞好。
　　他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门口来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相册，弯腰捡了起来。她翻开看了两页，表情没什么变化，随手就扔进了旁边的火炉里。

　　炉子里有火，本来就是用来烧垃圾的，相册扔进去的那一瞬间，纸页遇火卷曲起来，边缘迅速地变黑发红，然后腾地一下烧着了。
　　夜谭站在那里，看着。
　　他妈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也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哭，大概是没有的。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本相册在火里变成灰烬。

　　那些画面全都没了，就像它们从来没存在过，也像他从一开始就没拥有过。
　　他没有去问妈妈为什么烧掉，他也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发脾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等到火灭了，他才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把毯子拉到头顶，把自己全部蒙住，然后一动不动地躺了一整天。

　　他没有哭。
　　他真的没有哭。
　　如果那时候有人去看他，会以为他睡着了。
　　但其实他没有。

　　他只是睁着眼睛。
　　后来他再也没有梦到过大海。

　　关于猫的事，也是在那个时期。
　　夜谭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只橘色的猫，不算大，大概是他两个巴掌加起来那么长。
　　那只猫很瘦，脊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突出来，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尾巴尖儿微微弯着。

　　猫是在巷子口出现的。
　　那天他蹲在纸箱里发呆，透过纸箱上的洞看到一团橘色的东西从墙角那边慢慢移过来，动作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耳朵朝各个方向转来转去，警惕得很。
　　猫走到离他的纸箱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它的眼睛是黄绿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直直地看着夜谭的方向。
　　夜谭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猫相处，他从来没有养过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东西依赖过他。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纸箱里，透过那个洞口，跟那只猫对视。

　　猫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他没什么威胁，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身体缩成一个橘色的毛球，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了起来。
　　但它的耳朵还在转，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有完全放松。

　　从那天起，橘猫每天都会出现在巷口。
　　开始的时候它离得很远，后来慢慢地靠近，到最后它已经敢走到纸箱旁边了，夜谭会在它来的时候把手伸出去，让猫闻他的指尖，猫的鼻子凉凉的，湿湿的。
　　他开始喂猫。

　　说是喂，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喂的。
　　他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有多余的东西给猫吃了，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留一点点，半个馒头角，一小块干硬的饼，或者几口剩菜，放在纸箱旁边的地上，猫来了就会吃，吃得很快。
　　猫吃完了会舔舔嘴巴，然后蹭着他的手。

　　猫蹭完他的手，还会蹭他的腿，有时候会跳上他的膝盖，在他身上踩来踩去的，踩得他有点痒，但他不敢笑，怕笑出声来把猫吓跑了。
　　他就那么僵着，一动不动，让猫在他身上走来走去，猫的爪子踩在腿上有一点刺刺的疼。
　　他开始期待猫来。
　　每一天都在等。

　　早上醒了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有没有吃的，而是去纸箱那边看一看，猫来了没有，如果猫没来，他就会坐在纸箱旁边等，等到天黑，实在撑不住了才回去睡觉。
　　猫有时候会来，有时候不会。

　　来的那天是他的好日子，他会在心里暗暗高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的高兴是藏不住的。
　　他给猫取了个名字。
　　叫橘子。

　　可能是毛发颜色的原因，也可能是他那时候特别想吃橘子。
　　他不知道橘子是什么味道，没见过，更没吃过，但他觉得橘子这个名字很好听。

　　他会蹲在纸箱旁边，小声地叫它：“橘子。”
　　猫抬头看他一眼，耳朵转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吃他放在地上的食物渣子。
　　“橘子。”他又叫了一遍。
　　这次猫没有抬头。
　　但他觉得它听到了。

　　他甚至觉得这只猫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他不在乎这个朋友不会说话。
　　他也不在乎这个朋友有时候会咬他的手，咬得不重，轻轻的一下就松开了，牙齿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

　　他在乎的东西很少。
　　他就想让橘子活着，好好地活着，吃饱，不冷，不被欺负，不被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