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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也许 也许明天不 ...

  •   能这样就行了。
      他不贪心,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要橘子。

      但橘子死了。
      那天下午,天快黑了,夜谭在纸箱旁边坐着,等橘子来。
      橘子没有来。

      他一直等到天黑,路灯亮起来。
      他等得腿都麻了,肚子开始饿的咕咕叫了,他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了,他才站了起来,拖着发麻的腿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了声音。

      惨叫声。

      夜谭停住了脚步。
      那个声音又从巷子深处传出来了。
      这次他听清了,是猫叫,但那种叫声跟他平时听到的不一样,不是饿了,也不是撒娇的那种叫声,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撕心裂肺的叫声。

      夜谭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跑了起来,赤着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脚底被小石子硌得生疼,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穿过巷子,拐过一个弯。
      他看见了三个人。

      比他大一些,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围在一起,抽着烟,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的一端在地上敲来敲去的。
      夜谭走近了一些,看到了地上那团橘色的东西。

      是橘子。
      它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毛上沾了血,很多很多的血,它的嘴巴在动,但叫不出声音了,只有喉咙里发出那种极其微弱的气泡声,咕噜咕噜的,混着血沫。
      那个拿着棍子的人又打了一下,打在橘子的后腿上,橘子的身体猛地一抽搐,然后就不动了。

      “它是不是死了?”一个人说。
      “死就死了呗,一个畜生而已。”另一个人说。
      “它还在动,再打一下。”
      棍子又落下来了。

      夜谭站在那里,动不了。
      他的嘴巴是张开的,但发不出声音,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看着橘子的眼睛。
      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半睁着。

      他不知道那双眼睛有没有看到他。
      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

      但他在那一刻想了很多事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应该冲上去的,把那些小孩推开,把橘子抱起来,带着橘子去看医生,保护它。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棍子一次又一次地落下来。
      橘色的毛发逐渐被血浸成深红色,那些人打够了便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

      夜谭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橘子的身体还是温的。
      他伸出手,想去摸它,但手指伸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微微地颤着。
      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从指尖到手肘,整条手臂都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他把手缩了回来。

      他把手藏在了背后。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眼眶是干的,鼻子是酸的,喉咙是堵着的,但眼泪就是出不来。

      他想说对不起。
      对谁说呢?对橘子说。
      对自己说。对那个没用的,无能的,连一只猫都保护不了的自己说。
      但他说不出口。

      话卡在嗓子眼那儿,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扎在那里,一动就疼。
      后来他一个人把橘子抱走了。

      他没有工具,没有地方可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用两只手把橘子从地上捧起来,橘子的身体软软的,像是一袋沙子,不,沙子没有温度,它有,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把橘子放在了巷子最里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堆没人管的旧纸板和破布,他用那些东西把橘子盖住了,盖了好几层,像盖被子一样。
      “这样就不会冷了。”

      他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出声,因为他怕自己的声音会吵到橘子。
      橘子需要休息,它太累了,它被打得太疼了,它需要好好的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他对着那堆旧纸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那个木板床上,躺下来,把毯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他没有哭。

      他蜷缩在毯子里,睁着眼睛,然后他想到了自己。

      他用那双还沾着橘子体温的手攥紧了毯子的边缘,攥得很紧很紧。
      他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他感觉自己的体内一直有一种东西像石头一样悬在他的心上。
      那种东西后来会有一个名字,叫无力感。

      三岁那年发高烧的事,是夜谭后来想了很久还是会疼的记忆。
      那是冬天,很冷。
      具体冷到什么程度他也说不上来,就知道那个冬天水管冻住了,拧开水龙头也放不出水来。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用手摸上去会粘住皮,得哈好几口气才能揭下来。

      他感冒了。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传染的,反正就是不舒服了,先是打喷嚏,然后是流鼻涕,到最后就是整个人都没力气了,躺在床上不想动。
      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开始发烧。

      烧得很高。
      他没有温度计,不知道具体多少度,但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的脸很烫,手脚却是冰凉的,凉得像是泡在了冰水里。

      这种冷热交错的感觉让他很难受,难受得他一直在哼哼。
      他躺在木板床上,毯子裹得很紧。

      毯子太薄了,挡不住什么,他只是觉得裹紧了会好一点,但他裹得越紧就越热,热得难受,不裹又冷,冷得发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翻来覆去的,木板床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他想要水。

      厨房里的水龙头拧不开了,水管冻住了,接不出水来。
      他想叫人,但嗓子烧哑了,叫不出大声。
      没人来。
      屋子里很安静。

      他开始害怕了。
      他想叫妈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叫妈妈,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妈妈从来不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在他饿了的时候不会,在他冷了的时候不会,在他害怕的时候不会,在他哭的时候更不会。

      但他还是叫了。
      可能是烧得太厉害了,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

      或许是人到了很难受很难受的时候,会本能地想要一个依靠,哪怕那个依靠从来没有真正靠得住过。
      他爬起来了。

      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每动一下都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一般。
      他从木板上滑下去,脚踩在地上,地面凉得他一下子缩回了脚,但他不能缩回去,因为缩回去了就到不了门口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他走了很久。

      从房间到客厅,不过几米的距离,他走了大概有四五分钟。
      中间他摔了一次,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又爬起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他妈的房间在客厅的另一边,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夜谭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门上,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用力了一点,但也只是大了一点点。
      他怕敲得太大会被骂,所以手指头碰到门板的声音很轻。
      “妈……妈……”

      他叫了。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早就已经声音沙哑的不得了了。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很慢的脚步声,拖沓着走过来。
      门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毛衣,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低头看着门口这个站都站不稳的小孩,眼睛从他的脸上扫过去。

      夜谭抬起头,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鼻子里塞着鼻涕,吸一下,又吸一下。他的脸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嘴唇上面有一道小小的口子,渗出一点点暗红色的血。

      “妈妈,我难受……”
      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了。

      他站在门口,等着他妈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他在心里这样想。

      但他妈没有。
      他妈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怎么还活着。”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点惊讶,像是她真的没想到这个小孩还能活着站在这里,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妈妈,说他难受。

      夜谭站在那里。
      脸上的眼泪还在流,但表情变了。
      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从门板上滑下去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了。

      比来的时候走得更慢,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门没有关。
      他爬上了木板床,把毯子拉到身上。

      他没有哭了。
      准确的说是哭不出来了。
      后来的日子,他渐渐学会了不哭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躲起来。

      他最喜欢躲在衣柜里面。
      是墙角那个小破的,老早就没人用的那个塑料衣柜。
      他会在里面待很久。

      有时是一个下午,有时是从早上到天黑。
      他把腿蜷起来,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缩成小小的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真的不知道。

      但他就是活下来了。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明明可以死的。

      如果他不吃饭,他真的会饿死。
      如果他不管自己发烧,真的会烧成傻子。
      如果他从那个楼梯上滚下去,真的会把脖子摔断。
      但他没有。

      每次到了那个临界点,他的脑海里总是回荡出那句话,再等一下。

      再等一下。
      也许会有好事发生。
      也许明天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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