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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什么 他没有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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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是硬的。
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层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棉絮,早就没有厚度了,硬邦邦地贴着地面。棉絮上泛着灰黄色的污渍,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夜谭躺在那上面,身上盖着一条薄得几乎透明的毯子,毯子的边缘早就散了线。
墙上有根电线垂下来,线头上还挂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但它从来没亮过。
夜谭不知道它是坏了还是根本没接过电,反正从他记事起,那东西就一直挂在那里。
所以他早就习惯了黑暗。
甚至可以说,黑暗是他唯一觉得不害怕的东西,黑暗不会骂他,不会打他,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黑暗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把他整个人裹住,像是一个不那么温暖的拥抱。
他翻了个身,木板咯吱咯吱地响。
肚子很饿。
他记不清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
厨房里的柜子他一直够不着,就算够着了也不敢去翻,因为被发现了会挨打。
他妈打人用的是扫帚,竹编的那种,抽在腿上手臂上就是一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他爸打人用巴掌,或者直接用脚踢,不挑地方,有时候踢在膝盖上,有时候踢在肚子上,疼得他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夜谭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哭没有用。
他哭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可能还不到两岁,具体的时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是刚会爬没多久的事。
他饿了,哭了,哭了很久,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哭哑了,他妈妈才从另一个房间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久。
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爬到屋里来的虫子。
然后他妈妈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他透过门缝看到他妈妈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夜谭不哭了。
他躺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声音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可能哭真的没有用。
从那天起,他很少哭。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的生日,也没人告诉过他。对时间的概念永远是,天亮的时候是白天,天黑的时候是晚上,楼下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大概是中午。
他不喜欢中午。
因为中午的时候他爸妈一般都在家,两个人有时候各干各的,谁也不理谁,有时候会突然吵起来,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听不太懂他们在吵什么,就是声音很大,大得他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不存在。
他想躲进墙里。
如果可能的话,他其实更想变成空气,变成灰尘,变成任何一种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东西。
这样他就能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他不是。
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饿会疼会怕的小孩。
所以他只能躲。
他找到了几个躲藏的地方。
床底下算一个,角落里的衣柜算一个,里面的木板隔层可以钻进去,但衣服太少了撑不出空间,他得缩着脖子才能把自己完全藏住。
还有就是门口的那个破纸箱,是他爸买东西带回来的,扔在门口一直没处理,大小刚好够他蹲在里面。
纸箱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因为纸箱有一面是朝外的,上面有个洞,不知道是本来就有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戳破的,他可以透过那个洞看到外面的动静,但外面的人不容易发现他。
这让他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不属于这个家,只是凑巧待在这里,随时可以离开。
但离开能去哪呢?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出了这扇门就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下了楼是一条不宽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和房子。
那些房子跟他住的这栋楼不一样,有的门口种了花,窗户上贴了好看的窗纸,阳台上挂着洗干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见过那些房子里的小孩。
那些小孩穿得干干净净的,笑着跑着,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东西,有时候是玩具,有时候是零食。
他们的爸爸妈妈会蹲下来跟说话,抱起他们转圈,在他们摔倒的时候跑过去把他们扶起来,一边拍他们身上的灰一边说“没事没事,不疼不疼”。
夜谭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他甚至想象不出来一个大人蹲下来跟自己平视是什么画面,在他仅有的记忆里,他爸妈看他的时候永远是居高临下的,眼睛从高处落下来,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就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雨滴,还没碰到地面就已经散掉了。
有一次他在街角蹲着,看着对面一个小女孩骑在她爸爸的肩膀上,两只手抓着她爸爸的头发,咯咯地笑着,那个男人也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穿过马路传到了夜谭的耳朵里。
他盯着那个小女孩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小,小得什么都握不住。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他又往纸箱里缩了缩。
有风从外面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把膝盖抱得更紧了,毯子太薄了,根本挡不住什么。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咽了一下口水。
厨房里应该还有半个馒头,他记得昨天中午看到过,在灶台旁边的碗里放着,上面盖了一个碟子,那个馒头已经放了几天了,表皮又干又硬,掰开的时候会掉渣,但能吃。
他犹豫了一会儿,从木板上爬起来。
脚踩在地面上,水泥地很凉,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颤。
他赤着脚走了两步,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因为饿的还是因为蹲太久变麻了。
厨房的门半掩着,他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立刻停住了脚步,竖着耳朵听了听。
客厅那边没有动静。
他爸妈的房间里也没有声音。
他慢慢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他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灶台边缘,他把手伸上去,在灶台上摸了几下,没有摸到碗。
他又踮高了一点,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但够不着他抓不到。
夜谭仰着头看着灶台,想了一下,转身去墙角搬了一个小凳子过来。
他踩在凳子上,终于够到了灶台。
碗在那里,他摸到了。
馒头也在,比昨天更硬了,表皮上甚至有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霉点,他把馒头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
他咬了一口。
干,硬,有点酸,像是在嚼一块没什么味道的石头。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在水杯里的凉水,他把大半个馒头吃完了,最后几口的时候他突然有点想吐,胃好像不太接受这个突然出现的东西,但他忍住了,站在那里缓了一会儿,等那股恶心劲过去。
他把碗放回了原处,把凳子也搬了回去,然后回到那个木板床上,重新躺下来,把毯子盖在身上。
肚子不饿了。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上的霉味钻进鼻子里。
外面有人在说话,听不太清在说什么,隐约是两个女人的声音,嘻嘻哈哈的,听起来很轻松。
夜谭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一个人站在空白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看不到尽头。
他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累。
很大的声音传来,声音打断了他的梦。
是他爸妈在吵架。
夜谭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瞳孔缩得很小,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不敢动。
吵架声是从客厅那边传过来的,隔着薄薄的一堵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他妈还有脸说?”他爸的声音,又粗又沉。
“我说怎么了?我说的有错吗?你要是有本事我用得着说?”他妈的声音,尖,细,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瓷的,碎了。
夜谭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他把毯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完全蒙在里面,双手捂住了耳朵。
但声音还是能透进来,那些字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在他的皮肤上。
那些话他听不太懂,他太小了,那些话里的意思他还不能完全理解。
他害怕的是声音本身。
他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没听见,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这是他后来很擅长的一件事。
告诉自己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情其实没有发生,这样会好受一点,至少不会那么害怕。
过了很久,吵架声停了。
他睡着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掀开毯子看了一眼,外面还是亮的,但光的方向变了,应该是下午了。
他又饿又渴。
馒头没了,厨房里大概什么都不剩了。
他记得昨天他爸买了一些菜回来,但那些菜是用来做晚饭的,剩下的东西他不确定还有没有。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找点吃的,还没等他想好,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他立刻缩回了毯子里。
脚步声很重,是他爸的。
他爸从客厅走过来,走到他的房间门口,门被推开了。
夜谭在毯子底下攥紧了拳头,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死了没有?”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不是问句,就像是有人走过一个垃圾桶,随口说了一句“里面有没有东西”一样,并不真的在意答案。
夜谭没有动。
他屏住呼吸,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然后门被重新关上了。
夜谭等了很久才重新呼吸,他的手还在抖,他想不通,他想不通的事情很多。
为什么他会被生下来?
为什么别的小孩有饭吃,有衣服穿,有床睡,有被子盖,有人抱,有人亲,有人陪着玩,有人哄着睡觉?
为什么他没有?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问过任何人,因为他连问的对象都没有。
没人可以问,没人愿意听,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孩在想什么。
他只能自己默默地想,想了又想,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什么答案都没有,只剩下一种闷闷的疼。
小谭,这些年真的苦了你了。
你早该幸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