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咒力回归 距离纽约的 ...
-
距离纽约的五条告诉宿傩关于流星能量场的事正好过了两周半,距离他们降落在这个奇异、恼人又闪闪发亮的城市也快两个月了。
据那个纽约五条所说,当流星以恰到好处的角度擦过高层大气时,可能会引发一种罕见的电磁激增——本质上是一次超负荷的电离层事件,会在短时间内放大地球自身的地磁场。
纽约五条称,如果站在地表电磁活动自然集中的地方,比如避雷针附近或高海拔处,就可能从离子风暴中吸收残留的大气电荷。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这无异于自杀,但对于他们——五条悟和两面宿傩,这或许意味着别的东西。
这是一次复苏的窗口,尤其在这个毫无咒力的世界里,犹如来自咒力的低语。
“我不信那白痴,”某天早上,宿傩说道,他单手磕开一个鸡蛋,一边皱着脸看手机上纽约五条发来的那则最新信息,“他就像个沉迷维基百科的小屁孩。”
五条也没有反驳:“同意。如果他觉得让人站在雷暴里也算个计划,我希望至少有个不那么像自杀备选案的planB。”
宿傩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片刻后,他又粗声粗气地补充道:“我做了点东西。”
五条从沙发上抬起头,他用平常惯有的姿势倒在沙发上,双腿搭在靠枕上。
“你……做了什么?”
宿傩用一种可疑得细致的动作,将某样东西盛进碗里。“别说得那么怪,只是刚好剩点米饭。”
当五条看清那是什么时,他坐正了身体。
“等等,那是草色麻薯(Kusa Mochi)吗?”
“放心,没下毒的,蠢货。”
“不,我意思是,我最爱吃这个了,”五条对着他眨了眨眼,“你做了我最爱吃的东西喽?”
宿傩肌肉收紧,移开视线,耳根有不易察觉的红:“做了我们俩的份。”
五条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行啊,我们俩的份。”他咬了一口,发出愉悦的声音。
他们接着一起看了一场英国腔配音,剪辑却是美国风的无脑烹饪节目。五条把脚架在桌子上,不断地开玩笑,宿傩让他闭嘴,但当五条挨过来时,他却没有移开。
而五条在笑声掩饰之下,也注意到了这点。
宿傩开始更频繁地使用“我们”这个词。他会让五条挑要看的节目,他离他更近了。当他们走在城市街道上时,他的眼睛会扫视四周,留意可能的危险——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五条。
五条没有去追问。
因为他并不打算去深究那个让两面宿傩收敛锋芒的原因,无论是出于习惯,感情还是纯粹的方便,这都不重要。五条只是需要这样的宿傩——更安静、更放松、疑心更少。
他只是需要对方卸下防备。
所以他表达了同意,他也表示那个流星雨事件纯属浪费时间,就像一个觉得加密货币就是未来的家伙搞出来的伪科学。五条用懒洋洋的腔调和白眼表达了这一点,用自己的轻蔑去配合宿傩的轻蔑。
因此,宿傩虽然也觉得不甘心,但还是揭过了这件事。
流星雨之夜,曼哈顿上空被暴风雨的光和电气般的雾霭照亮。宿傩很晚才睡,显得烦躁而沮丧,他刷牙时的话隔着浴室门传来,满是抱怨:“如果我因为那个白痴版的你,一辈子困在这个没力量的鬼地方,我就去把他的研究室洗劫一空。”
五条只是笑着伸了个懒腰:“你可以先从他的办公桌开始。”
他们像往常一样互道晚安,五条回到房间,盖上被子,关掉灯。
他在等待。
一个小时过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地板的吱呀声,隔着墙,传来宿傩柔和而有节奏的呼吸声——那是只有真正睡着时才会有的节奏。
五条在黑暗中坐起身来。
雨大约在二十分钟前开始下了。
他套上连帽衫,把之前湿掉的鞋重新蹬上脚,像一道影子一样穿过房间。
没有声音。
等他反手关上门时,走廊里一片寂静。
外面的暴风雨像电流声一样嘶嘶作响。
而五条悟只身消失在雨夜中。
五条打车去了来到维拉札诺大桥附近的一个拐角,透过车窗缝隙,看着暴风雨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翻涌。雨势更大了,成片成片地砸下来,将一切模糊成银色的虚影。
下车后,五条没有多等,他拉起兜帽,鞋子早已湿透,他大步地跑向大桥。车流从他两侧飞驰而过,远处传来喇叭声,车灯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光痕,冷风像刀一样割开他的衣服,把他淋得湿透。
他在桥塔底部迟疑了一瞬——那是支撑悬索的巨大垂直钢柱之一,此刻它耸立在他面前,像一座象征死亡与野心的丰碑。
就是这里了。
要么死在这,要么赌一把。
五条咬紧牙关,开始往上攀爬。
钢缆被雨水打得湿滑,他死死地抓着它们,肌肉疼得在哀鸣,寒意在啃噬着他的手指,脑中嗡嗡作响。
万一这全是胡扯呢?万一这点能量根本不够呢?
万一……他就这么死了呢?
但他还是继续往上爬。
远处能看见分叉的闪电,像蛛网般布满天空。空气中充满了臭氧味和压迫感,带电粒子涌入大气,周围的电磁场也随之变化——他能感觉到皮肤上的细微静电现象,触手不可及的势能正发出无形的噼啪声。
等他爬到顶端时,呼吸已变得急促,双手因脱力而颤抖。
他低头往下看去。
大河在下方翻涌,漆黑的水面被湿漉漉的金属缆绳反射出的车灯光影打碎。汽车飞驰而过,渺小如蝼蚁。他站得太高了,分不清眩晕是来自高度、恐惧,还是胸中不断积攒的压力。
雷声在他的头顶炸开,暴风雨此刻就在他的正上方,积雨云饱含着巨大的电荷。
“拜托,”五条对暴风雨,对宇宙,对可能仍在聆听的神明或是什么低声祈求:“让奇迹发生吧。”
紧接着——强光闪过。
一道雷电坠落在附近——近到几乎灼焦了空气。天空瞬间变得惨白,脚下的大桥因冲击而剧烈震颤。金属架在巨力下发出嗡鸣。
五条脚下一滑。
他掉了下去,不断地坠落——
世界在朝他疾速逼近,化作风与声音的虚影。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自由落体中扭转,四肢挥舞。
然后——变化终于出现了。
胸口一阵悸动,就像一个开关被拨动,一个指示灯被打开,他的咒力,尽管微弱,闪烁不定,但确实存在,无下限重新燃起了火花,迸发了一线生机。
他在坠落中激活了术式,也因此减缓了下降的速度。伴随着响彻海湾的“砰”的一声,他砸进了水里,但没死。
大西洋的冰冷河水像一堵墙一样撞在他身上,即便有无下限缓冲冲击,寒气还是渗了进来。
五条猛地喘气,在水里挣扎着,双腿沉重如铁,肺里像火烧一样疼。经过一番拼命踢水,他终于成功地抵达岸边。他爬上岩石,休克感和脱力感几乎将他淹没,全身上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咒力此刻像一小团低燃着的炭火,在他体内真实地存在着,却几乎难以控制。
脚步声。
喊叫声。
一名纽约警察朝他跑来,嘴里大声喊着听不清的话,更多的人围了过来。五条浑身湿透,半昏半醒地仰头看着天上落下的雨。
“先生?你还好吗?你他妈在上面干什么?!是不是嗑了什么?我们需要医护人员——”
五条含糊地说了句看风景,或者看烟花,或者两者皆有,然后头歪向一侧。
无下限消散,寒冷一点一点地入侵。
他终于晕了过去。
五条是在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以及消毒水那种无菌的气味中醒来的。
头顶的天花板一片苍白的,医院式的白。
一名护士站在不远处,正低头查看夹板上的记录。“你醒了。”她温和地说道:“你很幸运,没有骨折,也没有内出血。老实说,你没有进重症监护,简直就是奇迹。不过你会没事的。”
五条缓慢地眨了眨眼,神智还有些混乱:“这里是……?”
“西奈山医院。”护士回答道。“你是在午夜刚过后被急救人员送来的。有低体温症状,不过情况稳定。”
她温柔地笑了笑:“我们已经联系了你的紧急联系人。”
五条僵住了:“我的什么?”
“你的紧急联系人。我们档案里没有记录,所以就打给了最近给你发过短信的那个号码。通常这样不会错。”
五条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
宿傩从来不发短信,只会打电话。
也就是说——
“糟了。”他低声说道。“拜托,千万不要是——”
像是被他的恐惧召来一般,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沉重的脚步声回荡进病房。
夏油杰站在他的病床尾,浑身湿透。他长长的黑发匆匆绑在脑后,雨水顺着外套领口往下滴。他的视线猛地从五条身上转向护士,眼中燃烧着冷冽的怒火。
“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他语气生硬。护士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溜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夏油冲上前狠狠抓起五条的胳膊,力道大到明早肯定会青紫一片。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他吼道。
五条迟钝地眨眨眼:“我……在大桥附近滑倒了。”
“维拉札诺大桥没有行人通道,Satoru。”
五条耸了耸肩,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佻一点。
“也许我只是想体验一下走在悬崖边上的人生?”
夏油的手握得更紧了:“你先是莫名其妙甩了我,然后躲了我好几个月,接着你又出现了,看起来像变了个人——头发长了,身材也不一样了,举止都像个陌生人。我们之间一半的对话你都不记得,你甚至不想吻我。现在还跑去跳桥?!”
五条移开视线: “这几个月,我确实不太好过……”
门又开了,一名医生拿着平板走了进来。
“五条先生?因为急救人员说你可能是主动从高处坠落的,所以需要简单问几个问题,评估一下你的精神状态。”
夏油退到一旁,怒目而视。
“你目前是否有任何伤害自己的想法?”医生问。
“没有,”五条坚定地说。
“是否有持续的悲伤或绝望感?”
“没有,”他撒了谎。
“你是否经常感到焦虑或压力大?”
五条迟疑了一拍:“没有。”
“睡眠质量好吗?”
“好。”又一个谎言。
“你身边有强大的支撑系统吗,家人朋友之类?”
五条露出一丝苍白的微笑:“当然。”
医生在平板上点了点。“好吧。鉴于你的生命体征稳定,血检结果也正常,你可以出院了。但是请务必……小心。”
医生关上门后,五条摇摇晃晃地把腿挪下床,站了起来。夏油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出医院,脚步声在潮湿的走廊里回荡。
外面,雨已稀疏成雾。
他们沉默地走着,直到五条在一处遮雨棚下停住。他浑身还在滴水,手腕上仍戴着医院腕带。
他转向夏油,表情变幻莫测:“那些是什么?”
“什么?”夏油问,语气绷得很紧。
“那些理念。”五条说道。“那些让我离开你的理念。你说我们交往了六年。所以你到底说了什么,我才会离开?”夏油僵住了。他的嘴张开,又闭上。
“你不记得了?”他终于问道。
五条没有回答,他只是更轻地重复了一遍:“那些理念是什么?”
夏油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说道:“我告诉过你,这个世界人口过剩了。真正的进步正在被人口基数勒死,我说,光有改革已经不够了。如果想要一个值得活下去的未来,我们需要重新审视资源准入的权限。”
五条盯着他,一动不动。
“我说教育,医疗,甚至住房,按照现在的分配方式,没有一样是可持续的。我们需要优先考虑那些真正能利用这些资源做点什么的人。科学家、知识分子、艺术家,考虑那些能做出贡献的人,而不是……所有人。”
空气陷入了长久而可怕的停滞,五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肩膀变得僵硬,突兀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那是优生学筛选人群的那一套,杰。”
夏油下颌抽动:“你把它叫做精英主义,你说我没资格决定谁值得拥有机会,只是把它说得冠冕堂皇。”
五条转过身:“没错,我是说过。”
他再次迈开脚步,走得很安静。夏油跟在他的身后,神情莫测。
他们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地铁站。
五条没有说再见。
五条下地铁时,已经是早上六点零三分。
清晨的空气落在他湿透的皮肤上,像一根根针。他迈着沉重的步子爬上他们公寓的楼梯,每一处肢体都在渴求休息。
屋内传来动静,走动声、锅碗瓢盆的磕碰声、做饭的声音。五条暗骂一声,踮起脚尖走进去,水滴在木地板上。他迅速地跑进房间,反锁了门。
洗澡。他需要洗个澡。
热水像一记耳光一样打在他身上,而他没有躲。他任由水烫着自己。让它灼烧掉疲惫、回忆、病房和夏油的话语。
他的肌肉因为坠落而酸痛。体内那如同古老语言般的咒力正在低语,这让他的微微颤栗。咒力并不多,几乎像闪烁的火花,但它确实存在。
他的计划成功了。
现在,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瞒住宿傩。
他的头抵在瓷砖墙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是水,还是眼泪,他也分不清。
笨蛋男人。
笨蛋夏油。
即便在一个没有术师、没有咒术、没有诅咒的世界里,他依然找到了产生极端想法的方式,仍然执着于某种扭曲的幻想。
他不会再陷入进去了,他不允许自己陷进去。
等五条从浴室出来时,微弱的金色晨光正从窗户洒进来。他赤脚走进厨房,发现宿傩正站在炉灶前。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味噌汤、米饭、烤鲑鱼、玉子烧和腌菜。
如此地温馨,居家,简直超现实。
宿傩短暂回头看了一眼,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你这样子,可不像刚睡醒的人。”
五条忍住笑:“没睡好。”
“你今天该休息,”宿傩转回炉灶前说道。他说得很随意,其中的关切却不言而喻。
五条看了他一会儿。他能看见宿傩肩头的紧绷,也能看见他动作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只是为了测试一下——只是为了确认——他开启了六眼,谨慎地集中视线。
他扫视着宿傩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没有咒力,连最微弱的残留都没有。
一阵安心感涌上心头。
可宿傩忽然一巴掌拍上自己的后颈,嘴里骂道:“该死的蚊子。”
五条挑了挑眉。
有意思。
他走到宿傩身后,状似随意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宿傩颈侧附近的空气。他的触碰沿着颈后的骨骼线条掠过,温柔且精准。
“是啊。”五条低声说道,“今年的蚊子是挺凶的。”
宿傩僵住了,全身变的紧绷,有那么一瞬间,五条几乎能感觉到热意像静电一样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随后宿傩打了个寒颤,很明显,又剧烈。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灼灼:“没我的允许不准碰我。”
五条笑了,笑得灿烂又无辜:“我只是想帮你拍蚊子哦?”
“顾好自己吧,”宿傩瞪着他,转身看向餐桌,“吃你的饭。”
他们安静地吃着饭,先前的紧绷慢慢化成奇异的舒适。筷子轻轻碰上瓷器,热气袅袅升进空气里。
宿傩没有抬头,又说了一次:“你今天该休息。”
“看起来真的很糟。”这次声音更低了。
五条吃了一半停下来,随后露出了一个柔和的,近乎真心的微笑。
“好啊,”他说,“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