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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愿此刻 他关了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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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了灯,上床睡觉,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夜晚,但比现实中更柔和。烛光洒在磨损的木地板上,是一座山中的神社,古老得仿佛超越了时间,笼罩在雾气和蟋蟀的低鸣声中。
他穿着层叠的绢衣,颜色如深红的酒,五条坐在他的身旁,半倚半躺,头枕在他的腿上,白发被梳理到脑后,脸上带着疲惫的平静。
宿傩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低声念着:
こほろぎの
我が床の辺に
鳴きつつもとな
起き居つつ
君に恋ふるに
寝ねかてなくに
枕边蟋蟀,
声声啼彻长夜。
思君心起,
更无睡意,
独坐到天明。
五条的眼睛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目光柔软:“为什么我们要战斗?”他轻声问,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们是一样的。”
宿傩嗤之以鼻:“没人能与我相提并论。”但这话并没有恶意,那是一种疲惫而理所当然的傲慢。
即便在梦里,宿傩也知道五条不会与他争辩。
五条淡淡一笑:“最强的诅咒……最强的咒术师,注定会相遇。”
宿傩低下头看他,五条坐起身,指尖沿着宿傩的下颌轻轻拂过,仿佛他被允许这么做。
心跳缓慢了一拍,他勾起嘴角,倾身靠近,抹去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猛地惊醒。
黑暗的房间在他的眼前旋转,安静得陌生,窗外偶尔传来车声。
凌晨 4:03。
宿傩慢慢地坐起身,用手抹了一把脸,又揉了揉后颈,仿佛那里的紧绷感能解释他此时剧烈的心跳。
“愚蠢的梦……”他嘟囔道。
他掀开毯子,走进厨房,喝了一杯水,然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还笼罩在黑暗中的城市。
这个世界,这个没有咒力的世界正在影响他。
他必须快点回去,越快越好。
可是,他的视线却在五条卧室的门上停留了太久。
宿傩走进公寓,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合上;毛巾搭在肩上,晨跑后的汗正一点点在皮肤上变凉。他踢掉鞋子,已经在想着去冲个澡——直到他转过拐角,在走廊里正好撞见了五条。
五条看起来……很考究。头发凌乱得恰到好处,绝对不是随意的结果,嘴唇微微发亮,像是刚涂了什么东西,衬衫下摆半扎半露,外面套着一件长风衣,像是一种随性的时尚点缀。外面罩着一件长外套,像是随手一搭,却偏偏很有型。他正摆弄着手腕上的表,平日那种懒散的自信被恰到好处地放大了一点,明显带着几分刻意。
“……你要去哪儿?”宿傩问道。
五条抬眼看过来,一瞬间有些意外,随后只是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又随意:“去见个人。”宿傩起初没接话,胸口仿佛有些东西转动了一下,像一把钥匙转进了一把其实并不想打开的锁。
“去见谁?”
五条歪过头,露出了一个轻飘飘的笑容:“重要吗?”
宿傩沉下脸:“不,只是好奇。”
可当他看着五条,看见他清透的皮肤映着晨光,嘴唇因为不知用了什么润唇膏而仍带着一点湿润,柔软凌乱的头发几乎诱人伸手去碰——那个梦便猛然涌了回来,迅猛而尖锐。
那座安静的神社,五条枕在他腿上,彼此接近的那个吻——
心下猛地一沉,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是吗,”他声音恢复了冷淡,“随便。”
五条看了他一眼,不是怀疑,不是得意。只是就那样看了一眼,随后笑了:“我会赶回来吃晚饭的。”
宿傩没有回答。他无谓地耸了耸肩,转身朝浴室走去。
五条又停留了一秒,然后离开了。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合上了。
宿傩僵在走廊里,毛巾无力地挂在肩头,心跳在胸腔里烦人地狂跳。
他走进浴室,把水温调到冰冷。
五条快步走在街上,长长的外套在身后飘动,晨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他便把墨镜别在了衣领上。昨晚的记忆仍像杂音一样滞留在他脑海里——宿傩一首接一首念出诗句的回声,他锐利的眼神在纸牌之间移动,嘴唇因专注而抿起。
那些诗……真不简单。浪漫、浓烈,又像香气一样柔软且灼人。
但宿傩一次也没有用带着“暗示”的眼神看他,没有意味深长的对视,没有调侃的坏笑,表情中也没有隐藏,他表现得好胜而专注,只是因为在一场临时造出牌具的游戏中赢过五条,就幼稚地得意不已。
所以五条第一百次告诉自己:宿傩不是在撩我。
而且即便他是……五条也不打算再次爱上谁了。
他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他经过一家咖啡馆,又经过一间花店,花店的窗玻璃因清晨的湿气而蒙上一层雾。终于,他看见了那间工作室——一间夹在两家精品店之间的小画廊,门半开着。
里面的墙上挂满了笔触大胆、凌乱奔放的表现主义作品。
而站在那些画前的人是——
“悟!”
那个声音。
一如既往地温柔、柔和。
跟他们少年时的同一个声音,带着安静的狡黠,也带着未曾说出口的情意。
那个即使世界崩毁于身后时,依然会低声说着“留在我身边”的声音,即便在夏油杰离叛之后,他曾经愚蠢地,固执地,试图去忘却,却终究无法办到。
甚至在夏油毁掉村庄,杀掉双亲后,他依然不管不顾地去找他。
“为什么?”
他当时问道,因为愤怒,悲伤和绝望而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我的人生,”夏油曾说,语气平静而决绝。
他们之后也为此打过架,彼此不放过,但是不知为何,不知为何最后却会纠缠在夏油住的那间旅馆里,他喘息着喊着“杰”,而夏油恳求他留下。
这种事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仿佛一个病态的仪式,写满了暴力、背叛、性与悲伤,反反复复地上演,直到五条心中的某些东西不复存在。
直到他最终别无选择,必须亲手结束夏油开启的那场闹剧,他低声说了“我爱你”——那句他从未大声说过的话,然后杀了他。
接着,羂索夺走了夏油的尸体,而他在震惊中被封印在狱门疆,他死死盯着那个被亵渎的、他曾爱过的人的身影,直到心中的火焰逐渐熄灭。
所以,当他再次听到那个声音,那个温柔、亲切且熟悉到心痛的声音,隔着街道喊出“悟!”的时候,才会一时难以呼吸。
五条转过身,看见他就在那里。
夏油杰。
活着,微笑着的,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像个温和的艺术家的他,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眼神温暖,对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承载的沉重毫不知情。
五条缓慢地,谨慎地向前走去,像是靠近一簇他太熟悉的火焰。
夏油从画室门口走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里闪烁着温暖且熟悉的光。
“你今天看起来很帅啊。”
五条挤出一个坏笑,任由本性发挥:“当然。我可是五条悟。”
夏油笑了,是那种低沉,温柔且发自肺腑的欣喜。
这可太危险了。
五条不想再来一次,他不想再陷入无法自拔的情景中,他不想让这个夏油拥有上一个夏油对他所拥有的特权。毕竟他花了太久才恢复过来,他不想再被牵引操纵心情,不想再次被同一股几乎可以毁了他的力量拉扯得偏离轨道。
可是……
可是他依然这么想念他,自私地,安静地想念他。
再次听到杰的笑声,看见他活着,笑着,没有沾满鲜血,没有被傀儡丝线操纵,这多多少少治愈了他,也让他见到了没有咒术,没有使命,没有被诅咒纠缠的杰会是什么模样。
而他的内心深处,那个虚弱、自私的他,却会忍不住想:那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五条会跟他分手?是这个五条看到了什么他没看到的事?或者拒绝看到的事?
然而夏油看着他,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漫长冬日之后的阳光。
只愿此刻,再久一些。
再长久一些。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薰衣草的味道。
有些画作倚在墙边,有些架在临时搭起的画架上,一幅幅画布色彩浓烈且充满情感,有些油彩还泛着湿润的光。夏油在画室里走动,几乎带着少年般的兴致,热情地指向每一幅画,解释它的创作过程、配色,以及背后的灵感来源。
五条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兜里,嘴角带着笑意,他在恰当的时机点头或应声,任由夏油声音的节奏像往昔那样浸润着自己。
“很漂亮。”五条最后说道。他站在一幅画前,画布上铺满红色、橙色和厚重的黑色笔触,像一座被火焰吞没的庄园。
夏油的神情亮了起来。
“那幅是比较新的作品。我是在一场暴风雨之后画的。布鲁克林有个公园,下雨的时候看起来像闹鬼一样。我想让它呈现出一种……原始的感觉。”
五条歪了歪头:“看起来像果园里防冻用的烟熏炉。”
夏油眨了眨眼:“烟熏……炉?”
“就是那个啊。为了防霜冻,会点起来冒烟保温的东西,”五条耸了耸肩。“用火来对抗寒冷,挺有诗意。”
夏油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气音,一半是惊讶,一半像是被冒犯到了。
“嗯,悟,它不是在烟熏炉,它想表现的是自然之美的无常,衰败是不可避免的,就像美和欲望。这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
五条挑起眉:“哦。”
然后,他微微一笑:“它让我想起最近有人念给我听的一首诗。”
夏油露出好奇的神色。
五条清了清嗓子。
夏なれば
宿にふすぶる
蚊遣火の
いつまで我が身
下燃えをせむ
“夏日庭深,
驱蚊火起,
烟气缭绕。
我深陷恋焰,
又将暗燃至几时。”
空气静了一拍,夏油盯着他,微微皱起眉:“……谁会念这么浪漫的诗给你听,悟?”
五条僵了一下,脸也热了起来。
“不,不是,只是游戏而已。我们在玩一种歌牌游戏,然后——”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很快补充道。
夏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五条身上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随后才转过身,继续带他看剩下的画。
他们沉默地走了几分钟,五条半听半看着夏油讲他的笔触技巧,可夏油的心思显然已经飘到了别处。
“所以,”杰最后说道,语音很轻,眼神却是谨慎的:“你现在有在和谁交往吗?”
五条仿佛定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撒谎,第二反应是拖延,可最后说出口的,却介于两者之间。
“……没有啊。”他轻声说道。
杰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闪过某种近似安心的神情:“那就好。”随后他向前靠近,只是一点点,却已经足够。
五条却猛地向后退开,杰的表情一下就绷紧了。
“悟,”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锋芒,“除了上个月那个吻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五条揉了揉后颈:“我知道……我只是……我还没准备好,我想先做朋友,暂时这样。”
——直到被送回原来的世界,然后大概会被杀掉,然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苦涩地想。
杰移开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我等你改变主意,你总会改变主意的。”
五条的心在胸口重重一跳。
他迟疑了一下,看向杰的侧脸,看着他整齐的头发,看着他那双动作细致的手。
“……我为什么会和你分手?”五条问道,这句话终于说出口时,比他原本想的还要轻,几乎带着一点羞怯。
杰的下颌抽动了一下:“你应该知道的,”他一板一眼地说道:“因为你不同意我的理念。”
五条的呼吸一滞。
不,不要又是这个,不要又是理念,信念,又是什么旋涡一般的逻辑,最后指向燃烧的村庄、离叛、黑暗,以及带血的吻别。
“对。”五条的声音忽然变得短促而冷硬:“我是忘了。”
他后退一步,朝门口走去:“谢谢你带我参观,画都很棒。”
夏油却皱起眉:“等等,你这就——”
“再见,杰,”五条带着一丝僵硬的微笑,人已经跨出了门槛。
他迅速地离开了。
他在阳光普照的人行道上疾行,不在乎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在剧烈的心跳中努力调整呼吸。
当五条回到公寓时,天空已经变成了那种让城市边缘都变得柔和的傍晚金色。
他反锁上门,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东西正在锅里慢慢炖着。馥郁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泥土般的质朴,淡淡的甜味,还有咸鲜的气息。厨房里一只陶锅正在炉灶上轻轻冒泡,里面炖着山野菜,浓稠的汤汁微微翻滚。
那是一种只有打算待在家里时,才会慢慢制作的菜肴,也是“家”的气息。
宿傩不在,但他的气息无处不在,留在了料理台上整齐摆放的刀具里,留在了锅盖为了防止汤料溢出而刻意留出的那点倾斜里,也留在水槽旁叠得端端正正的毛巾里。
五条闭上眼,想稳住自己的情绪,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夏油在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理念,让这个五条离开他,这重要吗?
大概不重要。
因为他有别的事更需要专注:他必须制定计划了。
宿傩提到的那颗彗星,异常天体事件,异常的能量波动,极有可能撕开这个安静世界的缝隙。那场事件正在逼近,就在几周之内。
如果理论成立,它也许能帮忙恢复一丁点咒力,虽然不足以夷平城市,但足以打破平衡。想到这里,五条胃里一阵绞痛。
宿傩不能拿回力量,哪怕是一丁点也不行,在这个世界绝对不行。
他太危险、太不可预测,如果拿回力量,他们就必须开战,五条真的不想面对那种破事了。
如果他在回到自己世界的那一刻就会被杀,如果眼前这一切只是暂时的安逸,那么逃避也是不可能的。
有一件事他绝对不允许发生,那就是让宿傩毫无代价地离开。
如果他要死,那也必须拉着诅咒之王一起下地狱,不惜一切代价。
五条坐在沙发边缘,手肘撑在膝盖上,浑身紧绷。
门口吱呀一声开了。
宿傩走了进来,被灯光晃了眼,然而在看见五条坐在那里的一瞬间,他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下来。
“你回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去哪了?”
五条抬起头,笑了笑,是那种轻快、烦人的五条式笑容,仿佛世上没什么能触动他。
“去中央公园附近的花园看了看。”
宿傩讥笑道:“浪漫的蠢货。”
五条的笑意加深,双手撑到身后:“我承认”
宿傩翻了个白眼,踢掉鞋子,走进厨房。
“炖菜还差最后一样食材,忘买了,”他回头说道,“花的时间比预想的长。还买了栗子泥,可以当甜点。”
五条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宿傩走动的背影——有条不紊,专注又放松,仿佛他天生就属于这里。
五条胸口一紧。
他很累,累得厉害。
但骨子里的那股决心却依然稳健,炽热,不依不饶。
心中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