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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梦境与诗歌 距离宿傩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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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宿傩和五条被抛入这个毫无咒力的世界,掉进纽约市的中心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他们设法在第五大道租下了一间奢华的短租公寓,租期五个月,严格来说,比他们需要的四个月(希望如此)还多出了一个月。但考虑到他们除了时间充裕就一无所有的情况,多留点余地总归没错。
公寓自带家具,铺着光亮的硬木地板,还能俯瞰中央公园,而且,谢天谢地,有两张床。不用再像在丽思卡尔顿酒店里那样尴尬地同床共枕,五条将这看作一次微小但意义重大的胜利。
不得不承认,弄到这套公寓的过程,多少有点像一场打劫。五条从那个纽约版的自己的账户中提取,准确说是偷取了一大笔现金,不过也没到离谱的程度,刚够维持开销。
当那位富有,且略显冷淡的房东见到他们时,也被眼前这对衣着考究、魅力非凡的“订婚”情侣惊艳到了,他尤其喜欢他们没有孩子、没有宠物、也没有麻烦的好背景——至少纸面文件上是这样。
但真正让五条意外的,是他们搬进来之后宿傩的表现。
他原以为已经做好了迎接地狱的准备:诸如财产被毁,自吹自擂的长篇大论演说,以及每次宿傩跟别人交流时都对人类发出的生存威胁,然而令人不安的是,宿傩竟然变得……居家了起来。
诅咒之王,毁灭者,如今却像履行什么神圣使命一般在擦拭灶台,直到每一处表面都闪闪发光,厨房光洁得发亮,公寓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味。
然后,还有做饭这件事。
五条起初很怀疑,他看着宿傩像个傲慢的五星级大厨一样摆盘,第一反应就是里面肯定下了毒,但随着第一口下肚,他的疑心就消散了。
这混蛋竟然真的会做饭,而且不是普通地做,是惊人的好。五条也吃过米其林大厨经营的餐厅,但依然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大多数夜晚,宿傩都会坐在椅子里,身边堆着图书馆借来的书,安静地阅读;而五条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思考着这一切是多么不合逻辑。
更离奇的是——宿傩竟然喜欢去逛超市。他会拎着满袋的食材回来,顺便提一下那些开始认出他的邻里主妇。
“智子向你问好,”宿傩像下咒一样嘟囔着,一边放下手边几捆小葱,五条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现在都知道你的名字了?”有一次他问道。
“对。她们虽然极其弱小,但还算有趣。”
而且诡异的是,那些人居然还挺喜欢他。宿傩,那个恐怖的古代诅咒之神,居然成了当地菜市场里的一个安静的固定面孔,谈不上友善,但至少有礼貌,主妇们甚至会对他微笑。五条有一天不得不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叮嘱:“无论如何,都不准对她们发火,不管你觉得她们有多弱。”
“你真天才,我现在没有咒力,”宿傩干巴巴地回道,“能干什么?用眼睛把她们瞪死吗?”
五条皱着眉,显然还是不放心:“你很有创意。我不放心。”
尽管宿傩又打扫又下厨,他也并不算开心。每当他不得不去见五条教授,也就是五条在这个世界里的对应版本,他就会变得极度抱怨、愤怒,在公寓里烦躁地踱步,像个被强迫去看牙医的青少年。
“他太自大了!”宿傩一回来就会抱怨,“愚蠢!弱小!凭什么总是那样笑?!”
“因为他在这个世界是个普通人,”五条不为所动,手里还翻着一本天体物理学的书,准备晚点给宿傩做总结,“而且我们需要他,你记住这一点。”
宿傩会发牢骚,生闷气。最后不可避免地钻进厨房里,气冲冲地为他们俩做晚餐。
而五条在沙发上观察着这一切,忍不住心想:这大概是他执行过的最诡异的任务,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最具人性的。
宿傩讨厌这个纽约五条,胜过讨厌任何事物。
他讨厌那人说话的方式——太快、太自得、太自以为有趣。他讨厌那人抿葡萄酒的样子,仿佛那让他变得比实际上聪明。最重要的是,他讨厌他的长相——虽然这完全没道理。
因为每当宿傩回到家,回到那间位于第五大道,非常漂亮且干净得离谱的公寓,看到他的五条,那个来自他原本世界的五条时,他会私下地承认,这个男人确实很美,美得离谱。
那头白发,那双不再隐藏在眼罩后的,闪闪发亮的蓝眼睛(虽然偶尔为了“融入环境”会戴墨镜),修长而带着肌肉线条的四肢,还有不经意间展现的完美下颌线……好吧,这个男人,很瑰丽。
但这个五条呢?这个世界的五条?
他是个瘦高、招人烦的混蛋,嘴巴还停不下来。他的眼睛没那么明亮,头发也很短,让宿傩厌恶,而且他太瘦了,仿佛完全靠抽烟和傲慢自大活命,喝起酒来的样子像是必须靠酒维持生命体征。
虽然他的五条——悟——确实很吵闹,偶尔还会挑战常识,但至少还具备某种准绳,会锻炼,会知道该选哪些仗去打。
而这一个呢?毫无防备,毫无自律,只是包裹在昂贵古龙水里一种混沌化身。混沌会让宿傩联想到了他自己,并因此感到烦躁。
只有他自己被允许在这样混沌中生活,而不是这个弱不禁风、被娇惯坏了的小鬼。
“所以,”纽约五条晃着酒杯,像一部蹩脚烂戏里的反派那样,一边说道,“看来你还没厌倦我?”
宿傩没从眼前的杯盘中抬起头来看他:“大概吧。”
“‘大概’,”五条坏笑着复述道,声音压低成一种令人恼火的暧昧亲呢,“你确定你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好找借口一直盯着我看?”
宿傩沉下脸:“我不喜欢男人。”
这其实只是一个谎言,愚蠢而敷衍的谎言。
宿傩曾接受过来自不同性别、各种身形、各种能想象到的崇拜与献身,他并不是不能喜欢男人,他只是不喜欢这个男人——这个世界的五条,全身只剩下自我意识和咄咄逼人,看起来像一支没人想看的古龙水广告。
听了这话,纽约五条露出了缓慢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刚破解了某种密码。“噢,是吗。”
“我是认真的。”
“嗯哼,”他啜了一口酒,眼睛在杯沿上方闪烁,“我当然完全相信你,所以你现在才会坐在我对面,穿得像个性感的化身。”
宿傩紧咬牙关,甚至能感觉到后磨牙在打架,幸好就在这时,服务生出现了,好心地打断了对话,在桌上放下一瓶新酒,仿佛那瓶酒能稀释这股紧绷的气氛。
酒倒好后,纽约五条靠回椅背,修长的肢体带着洋洋自得的优雅,他叉起腿看向宿傩,用一种习惯于被人渴求,并相信自己不会被拒绝的眼神,注视着宿傩。
“我不知道你以为能从我这得到什么,”宿傩低声说道,放下叉子,“说了我不感兴趣。”
“可是……”五条夸张地摊开手,“你就在这,和我共进烛光晚餐。放任我对你调情,还穿着这身剪裁完美的西装,别告诉我这仅仅是为了这松露烩饭。”
宿傩给了他一个蔑视的眼神:“你就没有闭嘴的时候?”
“只有当别人的舌头在我嘴里的时候才会停,”五条愉快地答道。
“那你还是继续说吧。”
五条仰头大笑,显然愉快极了:“你可真会吊人胃口。”
宿傩忍不住用古日语低声骂了一句粗话,音量刚够被周围环境的声音淹没,随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慢慢地啜饮,希望这个夜晚赶紧过去,顺便希望这个版本的五条能够原地自爆。
他阴沉地想,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这事?哦对了。情报,能量,策略。
还因为五条,他的五条,让他试着去套取信息。
他记得很清楚:傍晚早些时候,五条将他拉到一边,用力抓着他的肩膀。
“问一问他有没有小规模的事件,彗星。太阳耀斑,月食也行,只要是能喷发足够能量的事就行,短期内我们是等不来下一场完整规模的虫洞了。”
所以现在,宿傩强忍着把酒泼到这男人脸上的冲动,将酒杯推到一旁,清了清嗓子。
“最近……会有什么小规模的宇宙事件发生吗?”他问道,语气自然平淡,仿佛他其实并不在意。
五条眨了眨眼:“哇哦,没想到你还会观星。”
“我不是。”
“行吧。”他歪了歪头,“干嘛?希望水逆能让我们之间进展得顺利点?”
“回答就行。”
五条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妥协了。“好好好,几周后会有一颗彗星经过,虽然规模没大到能上头条,不过确实有这么回事。太空尘埃、磁场之类,如果你迷信宇宙能量玄学那一套,那是的,确实会产生点影响,但别指望有什么虫洞或传送门。”
宿傩哼了一声,拇指轻轻地敲着酒杯杯柄,也许就是那个了,他想。能量虽然不足以撕开空间,但也许足以唤醒咒力——如果能找准地点,找准时间。
但他只是说了句:“有意思。”
五条咧嘴一笑,察觉到了可乘之机:“要一起看吗?我们可以一起观星,我带酒,你只要带上这张我最喜欢的随时可以杀人的臭脸。”
“你真累人。”
“但你还在这,”纽约五条举杯祝酒,“那就敬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化学反应,或者命运?”
宿傩不耐烦地叹息一声,用自己的酒杯与这个五条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背后靠着一个枕头,手里拿着一副稍有折损的扑克牌,茶几上散开了一桌松松垮垮的扑克。他的墨镜被随手丢在一旁,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被他不耐烦地抓过太多次。
门“砰”地一声开了。
“哇,”五条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牌差点掉下去:“你就不能敲个门?”
宿傩大步走进来,用手肘把身后的门关上:“反正你也听不见。”
五条仰起头,笑了。
又是那种笑容,那种愚蠢又耀眼,灿烂到刺眼的笑容——不幸的是,它也让宿傩的心跳确实地停跳了一秒。
“怎么样?”五条问道:“打听到什么情报了吗?还是说你只是为了免费酒水让他调戏了一晚上?”
“几周后会有一颗彗星经过,”宿傩一边脱掉外套,一边说道,“能量也许足够重新激活某些东西。虽然没虫洞那种规模,但有点希望。”
五条坐直了一些,眼睛若有所思地眯起:“呵。那也不赖啊。”
宿傩双臂交叉:“我不在的时候,你干了什么?去跟鸽子聊天了?”
五条咧嘴一笑:“我洗了碗哦。现在正玩着人类最最刺激的游戏——一个人的扑克牌接龙。”
听他这么说,宿傩立刻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厨房。五条在他身后夸张地呻吟起来:“你还真是个洁癖狂。”
宿傩检查了水槽,没有残留的泡沫,没有漏洗的地方,接着也打开洗碗机确认了一下。确认满意之后,他回到沙发边,在五条身旁的沙发上坐下,仰起头,重重呼出一口气:“那个……五条,”他低声埋冤,“是我见过最累人的人。”
五条没有抬头,只是勾起嘴角:“我都在这了,你居然还能说这种话。”
宿傩无视了他:“保持清洁是神道教的核心,□□的纯净反映了精神的纯正,你偶尔也该试试。”
五条继续理着牌:“这里又不是神社。”
宿傩瞪着他:“我住的地方,我都会把它当成神社。”
五条翻了个白眼:“行,行。请继续开示我吧,教主大人。”
宿傩盯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红黑交错的扑克一张红桃七叠在黑桃八的上面,牌堆歪歪扭扭,这也让他很烦。
他二话不说,伸手把所有牌都收了起来。
“喂——!”五条刚要抗议,宿傩却已经开始洗牌了,纸牌在他指间滑动,仿佛机械般的优雅。
“你玩过歌牌吗?”宿傩冷不丁地问。
五条眨眨眼:“和歌歌牌那个?”
“那才是经典。”宿傩的声音里满是优越感:“旧时新年集会都会有。“
*注:一种当年流传下来的,较量速度和记忆的竞技。读牌人吟唱和歌的前半句,要在别人之前抢到印有后半句的纸牌。
五条又眨了眨眼:“我懂啊,诗意的‘打架’呗。”
宿傩的嘴角动了一下:“没错。”
五条嗤笑一声,双手向后撑着身体:“老兄,你还真是个活了千年的古董。”
“那个时代,我可是受人供奉的。”
“行吧。那现在你只能在这,在地毯上玩扑克,还没有咒力,真了不起啊。”
宿傩淡淡地冷笑了一下,又洗了一次牌,这次慢了一些:“总比跟那个白痴版的你喝酒强。”
五条吹了声的口哨:“哇。所以这次约到底有多糟?”
宿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五条笑得更灿烂了:“噢,有那么糟啊。”
宿傩毫不客气地把那副扑克塞回到盒子里,随手扔在一旁。五条像只懒猫一样坐在地毯上,挑了挑眉:“现在又要干嘛?”
“玩歌牌,”宿傩说完,已经在五条对面的地板上坐了下来,然后从茶几下抽出一个笔记本。
五条眨眼:“我们没那套牌。”
“那就现做。”
“我就知道。”
宿傩没接话,他握笔滑开笔记本,开始快速且熟练地书写,看起来笔触凌厉、优雅且笃定。五条凑近了些,注意到他虽然写得快,但字迹还是相当工整——而且写的不是现代日语。
“和歌?”五条看着那些笔墨线条逐渐成形。
“凭记忆,”宿傩没抬头,“先写七首,一张写半句,你听完上句抓下句。”
五条呻吟一声,向后仰倒:“你都背下来了?这哪公平啊?我又没读过那些。”
“书架上那些书都放了好几个月了,”宿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但透着真切的不满,“为什么不读?”
“因为我就是不读这些。”五条坐起身,语气无奈。
宿傩微微皱眉,但没再追问。他写完了最后一张,开始把纸页撕成对应的纸条,将上句与下句分开,他动作很快,将写了下句的歌牌摊在两人面前的地上,如同搭起一个临时的战场。
五条警惕地盯着那些纸片:“所以你把前半句读出来……”
“你要在我念完之前抢走正确的后半句。”宿傩说。
“行,这游戏对一个一千年前就开始吟诗作对的家伙来说,真的好公平。”
“那你就专心听。”
五条视死如归一样叹了口气,但还是挪近了些。
宿傩清了清嗓子:
夏なれば
宿にふすぶる
蚊遣火の
“夏日庭深,
驱蚊火起,
烟气缭绕——
五条眨了眨眼,扫视着那些纸片,宿傩的语速没有变化。
いつまで我が身
下燃えをせむ
“我深陷恋焰,
又将暗燃至几时。”
五条猛地伸手,在宿傩念完之前勉强抢到了正确的纸片,他得意地举起。
“哈!”
宿傩挑起一边眉毛。
“运气好而已。”
他们玩了起来。
游戏继续,一首接一首,宿傩的声音低沉柔和,像檀香烟雾一样,歌词中充斥着关于爱,遗憾,雪中落花和私人渴望的意象。
五条大多数都没抢中,但他并不是真的想赢,只是在听着:
君やあらぬ
我が身やあらぬ
おぼつかな
“君非昔日君,
我亦非昔日我?
心下惘然——”
五条的手悬在一张错误的纸条上,犹豫了。
たのめしことの
みなかはりぬる
“昔年相许之事,
而今尽皆改。”
宿傩瞥了他一眼。“太慢了。”
五条嘟囔了句什么,脸颊稍微热了一点,他没有看宿傩的眼睛。
又一轮。
宿傩念道——
しのぶれど
色に出でにけり
わが恋は
“隐忍不言,
恋色终现眉间——”
五条僵住了。他的手在伸向正确答案的中途停住了。
物や思ふと
人の問ふまで
“竟有人问:
心中可是,
有所思人?”
宿傩注意到了五条的脸红,却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记下那抹粉色如何爬上他的脸颊,以及他如何挪动身体,移开视线。
真奇怪,宿傩想。
他看起来像雪中的樱花。
他又多看了一会,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困惑。
为什么会有这个意象?
为什么会这样相比?
他甩开了这个念头。
“你真的很不擅长这个。”他转而说道,一边洗着剩下的纸牌。
五条显然在努力平复情绪,假装自己没有因为多个世纪以前的诗句而脸红。
“要是我的脑子里也装满了无病呻吟的诗,我大概也能玩得好。”
“诗词并不悲伤,”宿傩说道,“只是诚实。”
五条做了个鬼脸,宿傩挑起眉:“人生也是。”
他们继续玩下去。宿傩又念起另一首。
かくやはと
おぼえしきはも
おぼえけり
“曾谓此苦,
已至其极。
而今方知——”
而它的结句是:
すべて人には
なれでぞあらまし
“若世间诸事皆未曾有,
若我从未与那人相系,
那才更令人难耐。”
五条没动。他只是盯着宿傩,宿傩却没有看他,而是在挑选下一张牌。
“你玩得太烂了,”宿傩带着一丝炫耀放下了最后一张牌,看起来对自己非常满意。
五条盯着他,不是平时的调侃,也没有坏笑或眨眼,只是在看,在审视他的脸,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他从未注意过的新的东西。
宿傩对此没有察觉,他向后靠去,带着傲慢的坏笑展开双臂。
“我赢了,”他简单地说。
五条的表情闪烁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
“……是啊。” 他最后说道,随后眼神瞟向窗外,尽管百叶窗拉着,外面漆黑一片。
“很晚了,该睡了。”
宿傩挑眉。“你就这么轻易认输了?”
“我是带着尊严认输。”五条站起来,拍掉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又恢复了轻快,但依然没有和宿傩的目光对视。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顿了一下。
“晚安,”他轻声说。
“晚安,”宿傩嘀咕着,已经像战场上的胜者一样在收拾那些纸条。他把它们叠好,合上笔记本,细细品味这场胜利。
这真让人兴奋:又发现一件他比五条更擅长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