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前男友 第三章 前 ...
-
第三章前男友
宿傩在跟着五条穿过纽约公共图书馆那扇高耸的大门时,就已经开始后悔自己走的每一步了。大理石长廊宽阔地向前延伸,两侧书架林立,书本挤得满满当当地,那庞大的藏书量让他的眼角忍不住抽动。
他厌恶这个计划,也讨厌这里的安静和灰尘,但只要这件事,哪怕只有一线机会能帮助他们夺回力量,或者至少能解释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他也会咬牙配合下去。
五条不出所料,像是郊游中的小孩一样,兴致勃勃地直奔天体物理学区。宿傩阴沉着脸瞪了他的背影一眼,随即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如果非待在这不可,那也要按他的方式来。
他转身钻进了诗歌区,像一道沉默而倔强的影子,靴子踩在光洁的地面上,指尖掠过那些旧书斑驳的书脊。诗歌中那种静默的哀愁与隐痛,都让他感到熟悉,甚至有些舒适,这让他联想起自己被人敬畏膜拜的时代——那个时代的言语是被刻在墨水与鲜血之中的。
他的指尖一路划过书脊,逐一扫视书名,直到一本薄薄的,褪色了的书册吸引了他的视线——《平安时代和歌选》。
他抽出了那本书,动作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郑重,翻开了泛黄的纸页:
山里は冬ぞさびしさ まさりける 人目も草も かれぬと思へば
(中译参考:山中村落,冬日寂寥愈深,无人来访,就连草木也似乎尽数枯萎。)
雪。
他向来钟爱雪,喜欢季节交替之间的那份沉寂,那种世间万物在“前”与“后”之间的空白。
“找到你了。”
五条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打破了寂静。
宿傩没回头:“干什么?”
五条走近了些,从他肩头探过来看清他手里的东西:“你在这干什么?我们是要研究流星雨和虫洞,不是要在诗歌区忧郁的。”
宿傩终于合上书转过身——然后顿住了。
五条站在那里,将墨镜别在衣领上,白色的睫毛接住了从窗户滤进来的阳光,他的头发在柔和的光线下像在发亮。洁白的颜色,在这世界上是显得如此鲜明。
就像雪一样。
这样莫名的念头忽如其来地击中了他:数月以来,他也曾经透过悠仁的眼睛注视过五条的脸,看他严肃的神情或是轻浮的笑容,那种明亮的感染力仿佛能填满整个空间。
那种感觉曾让他感到烦躁不已,而现在他在这里,再次体会到了那样的情绪,胸口传来一阵抓挠般的燥热,他只能选择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读到什么好东西了?”五条问道,随意地把手臂撑在宿傩侧边的书架上。
宿傩移开视线:“没什么你感兴趣的东西。”
五条笑着揶揄道:“那你可以试着告诉我嘛。”
宿傩迟疑了一下,又翻开那本书。他找出了那首并非有意背下的诗,一首他不愿说破,却能让他联想到五条的和歌:
笹の葉に はだれ降り覆ひ、 消なばかも忘れむ、 と言へば、 まして思ほゆ
(中译参考:竹叶之上,薄雪斑斑覆落。君言待雪消时,或可相忘;可我闻此一语,思念反倒愈深。)
空气陷入了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五条的表情有些古怪:“为什么是雪?”
宿傩的目光掠过他的头发、睫毛和皮肤,随后再次移开视线:“没什么理由。”
五条清了清嗓子,退后一步。“好了,诗歌时间结束。走吧,你这闷骚的家伙,给你准备好了那些愚蠢的太空书了。”
宿傩“啪”地合上书,刻意冷静地将其放回书架,他跟着五条往科学区走,心脏在自己的胸腔里却跳得让他心烦。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走路累了,或者因为楼高,灯光,绝不是因为在刚刚那阵沉默中五条看着他的眼神,也绝不是因为五条问起雪时那轻颤的声音。
宿傩瘫坐在图书馆阅览室里一张长橡木桌前,浑身上下散发着嫌弃的气息。
五条把一摞摇摇欲坠的书丢到宿傩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仿佛自己没有犯下什么事。
宿傩皱着脸,扫了一眼书名:《虫洞与多元宇宙的量子结构》、《宇宙弦与万物理论》、《观测可观测宇宙》。
他嗤笑了一声:“这不就是那个悠仁那小鬼迷得要死的电影吗?那个有披风和闪闪发光圆圈的?什么《奇异博士》?”
五条自然无视了这句话。
“好了,听我说。”他说着拉过一把椅子,也有点兴奋起来:“这个世界里我可能是学者型,所以你要假装自己对这个领域感兴趣,不要只会瞪着他。你要若有所思地点头,说点‘真有意思啊’或者‘受教了’之类的话——但绝对不要用讽刺语气。”
宿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还有,就算你心里这么想,也不要叫他什么打折版五条。你正常一点。笑一笑,如果他讲笑话,你就笑一下,哪怕不好笑——当然,我也清楚肯定不好笑。”
“行,”宿傩拖长声音:“也就是说谎。”
“对,”五条高兴道:“我们终于有点共识了。你尽量……那什么,去迷住他,至少套点情报,然后不要跟他打起来。”
“我随机应变。”宿傩说道,一把抓过那些书,像个无聊的学生将书本抱在怀里:“我才不会对一个比不上你的你小心翼翼。”
五条继续盯着他:“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可能很好说话,也可能是个混账。总之谨慎一点,ok?”
“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当然会这样。”五条低声抗议。
最后,他们把书借了出来——在此之前,五条足足花了十分钟甜言蜜语哄前台给他办了一张借书卡,隔着柜台调情的架势简直像把图书馆当成酒吧。
宿傩又翻了个白眼,翻得他眼睛疼。
他们带着书,搭上了前往上城的地铁。
临近哥伦比亚大学时,五条把口罩拉到脸上,又把帽檐压低,以免被人认出来。
到了校门口,他朝那栋楼点了点头:“你尽量别捅人。”他轻声说道。
“不保证。”宿傩回答完,随后消失在校园。
五条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朝附近的公园走去,准备在那里等他。
宿傩推开教室门,立刻开始后悔这个计划里的一切。
阶梯教室里已经一片人声,学生、访客旁听者,还有一群学术人士挤满了座位,正往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仿佛这是什么神谕。
他在教室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坐下,抱起双臂。所以,这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五条开庭布道的地方——像个得意洋洋的小王子一样做什么客座讲座。
真好。
前方的门打开了,这个世界的五条悟走了进来:同样愚蠢的白发,同样精致得要说造物不公平的脸。
但这个五条没有戴眼罩,也没有挂着那副嚣张的笑,而是戴着金属细框眼镜,穿着蓝西装外套,腋下夹着一本皮面笔记本,看起来像是适合去演某部关于苦闷天才教授的剧。
五条教授清了清嗓子,走到讲台前,淡淡一笑。
“各位下午好。感谢大家到场。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在大气异常现象中,多元宇宙的不稳定性——以及为什么某些理论阈值或许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理论’。”
宿傩缓慢地眨了眨眼:听这种话题还不如杀了他。
五条开始讲课,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而从容,似乎比宿傩所认识的那个更沉着。
“提到虫洞,我们往往会想到科幻作品。但正如我们如今所知,数学给出了另一个答案。如果多元宇宙确实存在——而越来越多的数据正倾向于这个方向——那么现实之间存在物理桥梁这一概念,也并非那么异想天开。”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然后停住了,有那么半拍,五条直直看着宿傩,说话也随之一顿。
“……也就是说,那个,呃……”
他清了清嗓子,脸颊微微泛起一点粉色。
“在高能宇宙风暴中所观察到的……维度不稳定性,提示了一种结构性弱点,尤其是在——”然后他移开视线,维持着镇定继续讲课,而宿傩则眯起眼,偏过头。
这是在搞什么鬼?
这个五条却没有再看他,他顺利讲完了剩下的内容——或者更准确地说:过长的幻灯片,以及乏味的离题发挥。
宿傩始终盯着他,尽管假装在听,实际上他的精神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一个小时后,讲座终于结束了。掌声响起的那一刻,宿傩站起身,慢吞吞地伸展身体,烦躁得像刚刚遭受了一场持续不断的折磨。
其他听众不知为何显得大受震撼,拿着书一拥而上围住那位教授,要签名也要合照。
宿傩难以置信,这都能有粉丝?
他在走廊里等着,双手插进裤袋,试图想出一个不会让自己听起来像疯子或者蠢货的问题。
他当然不是真的在乎什么虫洞,但如果这个五条真的无意间打开过一个,那他就需要知道这是怎么办到的。
终于,门口的人散开了,他再次走了进去。
五条教授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仿佛没想到他还会回来。
“哦。你还在这里。”五条说道,带着礼貌的好奇微笑。“有什么问题吗?”
宿傩偏了偏头。
“有。我刚才听了你的讲座,想问点事。既然你刚才讲了那么多什么宇宙裂口之类的鬼东西,我就想——”
五条迅速打断了他,笑声里几乎带着一点紧张:“我当然乐意继续聊这个。”他说道。“不过我十分钟后还有另一个会议,现在已经有点赶不上了。不如这周找个时间,我们边吃晚饭边继续聊?”
宿傩眨了眨眼。
什么。
他张开嘴,又闭上。
他现在就需要答案,而不是另外约个时间,在精致面包和贵得离谱的红酒旁边慢慢谈。
但他也没有任何谈判筹码。
“……行吧。“他低声说道,“随便。”
五条笑了起来,拿出手机:“太好了。你的号码是多少?”
宿傩把号码报了出来,五条把号码输进去,又重述了一遍以确认无误。
宿傩转身要走时,同时注意到,这个五条的视线稍稍往下滑了一下,扫过他合身的黑色夹克,耳饰,以及牛仔裤的线条,那眼神里确实带着一丝玩味的兴趣。
宿傩顿了一下,微微皱起眉,随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宿傩的身影消失在哥伦比亚大学校门口后,五条坐在附近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安静得不像平时的他。他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难得没有想引人注目。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里没有看人,只是望着眼前的树木。
五条悟一直就是个表演高手。凭一个笑容,就能点亮气氛,也可以让气氛沉下去,他可以走进一片混乱,然后带笑而归,那是世人看到的。
他们没看到的,也看不了的,是他身上背负的沉重,他也会感到害怕。
他当然没有对宿傩说出来,他甚至也没对自己承认过,但内心深处,他几乎可以确定,在他们的最后一战中,他输了。
是真的输了,不是被封印,不是被拖延,而是被击败,被杀死了。
这意味着宿傩赢了。
宿傩,那个披着惠的皮囊的来自远古的怪物,那个残酷,纵欲,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惠也没救了。孤身一人,没有人能救他,因为五条悟这个最强的武器失败了。
五条在口罩后的咬紧牙关,无名的怒火和愧疚在他的心中翻搅,苦涩得他牙口发疼。
所以,他才会做了个决定,选择留在宿傩身边。
当然,不是因为他信任对方,也不是因为他乐意这么做,只是因为他必须这么做。
如果宿傩先恢复力量怎么办?他必须随时做好准备。
如果宿傩失控,在这个世界大开杀戒,他也必须是那个能阻止他的人。而且,也许,如果他们联手,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但回去也意味着死亡,意味着那个结局,所以他要确保宿傩也别想全身而退。
他必须做到之前没能做到的事,在回去的一瞬间,拉着宿傩一起下地狱。
他要救惠,还要保护其他人,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他靠在长椅上,瞪着一只鸽子,双手攥成拳头。
制定周详的计划本来不是他的强项,他的战斗,向来靠的是本能和压倒性的强大力量,但现在?他必须考虑得更长远一些。
必须足够聪明,耐心,必要时也要冷酷。
然后——
就在这时,一个试探性的,近乎温柔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Satoru(悟)?”
五条骤然抬头,心猛地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糟糕的情感。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拿着咖啡的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个自那个世界毁灭以来,五条就再也没真正见过的人。
夏油杰。
两个人彼此凝视着对方,五条没有动,夏油微微地歪了歪头,眼中满是困惑。
“悟?真的是……你吗?”
五条能感觉到脉搏在自己的耳边重重地跳动,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试图开口。
“……嗨,”然而声音异常沙哑。
夏油谨慎地往前一步,脸上闪过一丝因为被五条戒备着而受伤的表情:“我以为你在躲着我。”五条喉咙发干。
“悟?”夏油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五条全身,然后停留了一阵。
“靠!你……什么时候开始健身了?练得不错啊。”
五条僵在那里,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心跳剧烈得想冲出胸膛,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轰鸣,他完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夏油尴尬地轻笑一声,将手里的咖啡举起来,像是在递出橄榄枝。
“我刚上完纽约大学的艺术理论课,出来歇会,打算买点热的再回去。”
五条还是一言不发,似乎每个字都卡在喉咙里,舌头像铅一样重。
夏油的笑容也动摇了,担忧逐渐取代了他脸上本来的轻松。
“两周前,我的画展你没来。”他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我知道我们分手了,不过还是希望你能来。”他垂下眼,嘴唇抿着,带着一丝愧疚,“毕竟我们一起六年了,悟。”
五条被这个数字震得瑟缩了一下。
六年?分手?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没有任何人能坦然面对这种防不胜防的处境,包括他。他既没有办法机灵地回应什么,也找不到蒙混过去的方式。
片刻之后,夏油再次问道:“对了,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他指了指五条的帽子和口罩:“躲粉丝呢?”
五条拼命稳住心神:“花粉啊,”他的声音异常粗哑,突兀地说道:“现在这季节,过敏严重……”
这回答让夏油挑起了眉:“你从来没说过花粉过敏啊,我们分手之后突然得的?四个月前?”
五条强行让自己回过神来:“呵,我开玩笑的,”他在口罩下挤出一个假笑,“我只是……不想被认出来,你知道的,人很烦。”
夏油嗤笑一声,但神情里掠过一丝怀念:“还是那么傲慢啊,Satoru。”
沉默蔓延了片刻,夏油再次低声道:“这周……你忙吗?”他谨慎地观察着五条的表情,“我是说,也许我们可以吃个晚饭,或者……”
没等他说完,这个安静的时刻就像玻璃一样被击碎了。
“我回来了!”
宿傩喊道,大步走过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嚣张锐利,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煞风景的存在。
“你是走丢了还是怎么着,五条?”
夏油立刻僵住了,注意力转向宿傩。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困惑如潮水般涨起来。
“这位是……?”
五条猛地起身,“见,见到你很高兴,杰,”他脱口而出,简直语无伦次。
“悟,”夏油缓慢地开口,显然没跟上他的节奏:“你还好吗?你现在这样——”
“我们很忙,”宿傩嗤之以鼻,毫不犹豫地挡在两人中间:“滚开!”
随后的沉默几乎沉重得让人窒息。
夏油盯着宿傩,显然也惊呆了,他的目光在宿傩身上停留,似乎在试图理顺某种逻辑。
见到这一幕,五条觉得浑身刺痛,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强行带走宿傩,夏油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五条停住,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向夏油满是诧异的双眼。
“天,”夏油低声惊叹,“你……怎么……肌肉真的练起来了。”
五条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周能见一面吗?”夏油这次问得更坚定,也更直白:“只是聊聊天。”
五条迟疑了,仿佛胸口发紧:“……行。”
“我之前给你发过消息,”夏油补充道,语气里仿佛带着一丝责备,“你从来没回过。”
“我,呃——换了新号码,”五条顺口撒了谎,严格来说也是真的,毕竟身在不同的世界,用着不同的手机。
他报了号码,夏油很快就存进手机里。
宿傩抱怨道:“五条——”他拖长调子喊着这个名字,“走了。”
夏油嘴角动了下,接着对五条说道:“我们一定要见一面,”他重复道,这次的语气带了点攻击性,眯起眼盯着宿傩。
“好啦,”五条含糊地应道,抓住了宿傩的衣袖,能走多快走多快,差点就要跑起来。
他的心脏砰砰乱跳,耳朵发烫。
他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