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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甜涩缠怀,夜色囚影   苹果派 ...

  •   苹果派刚出炉没多久,表层烤得金黄酥脆,还氤氲着温热的焦糖甜香,搭配旁侧点缀的薄荷叶与鲜红莓果,看着格外诱人。
      江屿垂着眼,指尖克制地捏着白瓷餐盘边缘,将苹果派轻轻搁在桌面中央,随后依次摆好玻璃杯,琥珀色的长岛冰茶晃出浅浅涟漪,威士忌冰块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他动作规整利落,全程刻意避开几人的视线,做完这一切便往后退了半步,安静垂立在卡座侧边,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被寒风敛住所有生机的青竹,疏离又拘谨。
      暖黄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透明镜片遮不住眼底翻涌的窘迫,周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陈骁盯着桌上香气扑鼻的苹果派,忍不住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糊赞叹:“哇,这家招牌果然绝,甜而不腻,酥皮太香了。”
      宋星泽也慢悠悠取了叉子,浅尝一口,眉眼微扬,轻轻点头。周驰拆开可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一旁僵立的江屿,没说话,眼底却多了几分了然。
      唯有陆野,没急着去碰那份苹果派,也没动面前的酒。
      他慵懒靠着椅背,长腿随意舒展,视线毫无顾忌地黏在江屿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打量。少年穿着合身的黑色工作服,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身形,脖颈线条纤细优美,微微垂首的模样,少了课堂上拒人千里的冷傲,多了几分温顺易碎的可怜感。
      这副模样,和平日里在年级榜单榜首、独来独往不苟言笑的优等生判若两人。
      陆野喉间微不可察地滚了下,心底那点玩味愈发浓重,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故意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江屿听得清清楚楚:“站那么远做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江屿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依旧没抬头,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有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刻意疏离的态度,摆明了想划清界限。
      可他越是躲闪疏离,陆野就越觉得有意思。
      “站近点。”陆野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眉梢微挑,带着几分霸道的执拗,“挡着灯光了。”
      这话分明是刻意找茬。卡座空间宽敞,江屿站的位置根本碍不到半点光线,全然是故意刁难。
      陈骁闻言差点呛到,憋着笑低头啃苹果派,不敢抬头看热闹太明显。宋星泽无奈瞥了陆野一眼,心知这人一旦起了捉弄的心思,没人劝得住。周驰依旧沉默,默默喝着可乐,静静旁观。
      江屿唇瓣抿得更紧,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憋屈。他知道陆野是故意的,故意借着客人的身份刁难他,故意看他进退两难、无可奈何的模样。
      可他没有办法反驳。
      在这里,他只是服务生,拿了这份薪资,就要守店里的规矩,不能得罪客人,更不能当着旁人的面发作。一旦闹僵,丢工作是小事,若是被店家深究,传到学校,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的僵持后,江屿只能压抑住心底的别扭,默默往前挪了小半步,依旧垂着眼,不看任何人,浑身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近距离立在卡座旁,能清晰感受到陆野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场,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避无可避,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陆野看着他被迫顺从、隐忍压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嘴上却依旧带着调侃:“没想到江大学霸还有这么温顺的一面,平时在学校跟你说句话都冷着脸拒人千里,倒是在这里好说话多了。”
      句句带着打趣,字字都在戳他的难堪。
      江屿指尖泛白,喉间发涩,无从辩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沉默着忍受。他不想争辩,也不想和陆野逞口舌之快,只盼着这人玩够了,能早点安分下来,别再刻意招惹自己。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兼职的?”陆野没打算就此放过他,闲闲散散地开口问话,像是闲聊,却带着审问般的压迫感,“瞒着学校,瞒着班里所有人?”
      江屿沉默不语,打定主意不搭话。
      “不肯说?”陆野微微倾身,视线逼近几分,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是怕被老师知道,还是怕旁人知道你家境普通,需要夜里打工补贴生计?”
      一句话,精准戳中他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江屿身子猛地一颤,抬眸看向陆野,镜片后的眼眸里翻起一丝慌乱和难堪,还有几分被人看穿心事的愠怒。他没想到陆野心思这么细,一眼就看透了他所有的顾虑。
      陆野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放得更轻,带着几分蛊惑般的散漫:“其实没必要藏。打工赚钱不丢人,靠自己双手过日子,比很多混吃等死的人光明多了。”
      这话听似宽慰,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让江屿丝毫感受不到暖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别开眼眸,重新垂下眼帘,声音低哑:“陆同学,麻烦你们慢慢用餐,有需要再吩咐。”
      刻意拉开距离,连称呼都变得生疏客套,划清两人在校内校外的界限。
      陆野听着他疏离的称呼,眸色微沉了沉,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悦。他不喜欢江屿这副时刻把他隔绝在外的样子,更不喜欢他永远一副冷冷淡淡、拒人千里的姿态。
      “我若是偏要现在吩咐呢?”陆野拿起桌上的叉子,轻轻碰了碰那盘苹果派,漫不经心道,“帮我切一块。”
      话音落下,陈骁瞬间瞪大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也太刻意了,明明自己有手,偏偏要使唤江屿,明摆着就是想折腾人。
      江屿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陆野,眼底满是错愕和窘迫。
      让他亲手给陆野切苹果派?
      这荒唐又无理的要求,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自尊上,难堪得让他手足无措。
      “怎么?不愿意?”陆野挑眉,语气淡淡,却带着施压,“打工伺候客人,不是你的本分?还是只愿意伺候陌生人,不愿意伺候同班同学?”
      层层逼问,堵得江屿无路可退。
      他看着陆野眼底那势在必得的玩味,看着旁边几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只觉得脸上发烫,心口闷得发慌。理智一遍遍告诉他不能赌气,不能得罪客人,可骨子里的倔强和自尊,又让他极度抗拒这般被人刻意使唤捉弄。
      僵持几秒,最终还是现实压过了傲气。
      江屿默默拿起干净的银质小叉子和餐刀,指尖微微发颤,俯下身,克制着心底所有的别扭,小心翼翼地给陆野切下一小块苹果派,轻轻盛到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全程动作僵硬,眉眼间满是隐忍的无奈。
      陆野看着他顺从完成动作的模样,心头那点莫名的不悦散去,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垂眸,慢条斯理地拿起叉子,尝了一口苹果派。
      甜香在舌尖蔓延开来,温热绵软,甜而不腻。
      可比起苹果派的甜味,他更在意身旁少年紧绷隐忍的侧脸,在意他眼底藏不住的窘迫与慌乱。
      “味道不错。”陆野淡淡开口,目光再次落回江屿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比我想象中好。”
      不知是在说苹果派,还是在说别的。
      江屿没接话,静静立在一旁,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酒吧里的爵士乐依旧缓缓流淌,晚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吧台前这一方卡座里悄然蔓延的甜涩与张力。
      一个刻意招惹,步步紧逼;一个刻意躲闪,隐忍退让。
      陆野的目光始终缠在江屿身上,带着探究、玩味,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而江屿的心早已乱作一团,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平静低调的课余生活,彻底被陆野打乱了。
      这份藏在夜色里的兼职,这份无人知晓的窘迫心事,终究还是被这个桀骜霸道的校霸撞破,从此缠缠绕绕,再也没法回到最初的互不打扰。
      桌上的苹果派还冒着余温,甜香袅袅,像一根无形的线,悄悄系住了两个本是平行轨迹的少年,在慵懒的夜色里,慢慢打结,慢慢羁绊。
      苹果派蒸腾的暖香漫在卡座四周,金黄酥皮裹着软糯的苹果内馅,混着焦糖烘烤后的醇厚甜意,勾得人舌尖发颤。江屿指尖捏着餐盘边缘,将甜品轻轻搁在桌心,腕骨纤细,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瓷感。
      他依次摆好三只玻璃杯,琥珀色的长岛冰茶液面晃出细碎波光,威士忌里的冰块碰撞轻响,澄澈气泡顺着可乐瓶壁缓缓上浮。整套动作做得规整又克制,从头到尾都垂着眼帘,长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刻意隔绝了卡座里四道视线的打量。
      做完分内的点单服务,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安静立在卡座侧边靠墙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经了秋霜的青竹,清瘦、孤倔,还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透明平光镜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窘迫,可微微收紧的下颌线,还有悄悄攥起的掌心,早已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无措。
      陈骁早就馋这招牌苹果派,不等旁人开口,直接拿起银叉切下一大块,酥皮簌簌掉落在餐盘里,入口绵密香甜,苹果的微酸中和了焦糖的甜腻,口感恰到好处。他嚼着甜品,忍不住低叹一声:“绝了,不愧是清吧招牌,比外面甜品店做得还好吃。”
      宋星泽性子沉稳内敛,只慢条斯理切了小块浅尝,眉眼间掠过一丝赞许,随后便安静靠在卡座软垫上,目光若有若无落在江屿身上,带着几分旁观者的通透。周驰拧开零度可乐的拉环,仰头灌了大半口,目光淡淡扫过僵立一旁的江屿,没凑热闹调侃,却也默默看明白了眼下的局面。
      四人里,唯独陆野分毫未动桌上的酒水与甜品。
      他慵懒地倚在布艺卡座靠背里,黑色连帽卫衣的领口松垮,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长腿随意交叠,姿态散漫又桀骜。那双锋利狭长的眼眸,毫无避讳地定格在江屿身上,从上到下,一寸寸慢悠悠打量,带着审视、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平日里在学校,江屿永远是整洁规整的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书包,独来独往,眉眼清冷得像覆着一层薄冰,待人永远隔着千里距离,是稳居年级榜首、被老师捧在手心的优等生,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
      可此刻褪去校服,换上一身简约的黑色服务生工作服,修身的剪裁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冷白的肌肤在暖光下愈发剔透。没了校服刻板的束缚,少了课堂上那副拒人千里的冷硬,反倒多了几分温顺、脆弱,像一碰就会碎的琉璃,安静立在角落,隐忍又乖巧。
      这般反差,撞得陆野心头莫名一痒,眼底的玩味更浓了几分。他本只是傍晚和几个兄弟闲逛,嫌网吧喧闹,偶然拐进这条老巷,想找个安静清吧坐会儿打发时间,却没料到会撞破江屿最大的秘密。
      高高在上的学霸,背地里也需要在夜色里奔波,瞒着所有人打工补贴生计。原来那副清冷孤傲的外壳之下,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隐忍和无奈。
      陆野唇角勾起一抹散漫桀骜的弧度,看着江屿刻意躲闪、不敢抬头的模样,心底的捉弄之意愈发浓烈。他向来随心所欲,从不会刻意迁就旁人,更不会对刻意躲开自己的人手下留情。越是清冷疏离、越是藏着心事刻意伪装的人,他就越想靠近,越想撕开那层冰冷的外壳,看看里面藏着怎样的情绪波澜。
      “站那么远干什么?”陆野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慵懒,带着少年独有的磁性,语气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强势,“我们还能吃了你?”
      江屿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攥得更紧,指甲微微嵌进掌心,带来一丝细碎的痛感,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别扭。他依旧垂着眼,声音轻淡克制,带着刻意保持的服务生礼貌:“几位有任何需要,随时喊我就好,我就在那边待命。”
      刻意划清界限,刻意保持疏离,只想安安稳稳熬过这一晚,尽量不和陆野产生半点多余牵扯。他太清楚陆野的性子,张扬桀骜,随性霸道,在学校里向来随心所欲,招惹过的人不在少数。自己本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如今被撞破深夜打工的秘密,若是再被他刻意纠缠调侃,不出几日,班里、学校里定会传得沸沸扬扬。
      他不怕旁人议论自己家境普通,不怕别人知道他打工赚钱,可他怕麻烦,怕传到班主任温雅兰耳朵里,怕被贴上不务正业、心思不在学业上的标签,更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兼职出什么差错,断了自己补贴家用、供养妹妹的微薄收入。
      父母常年在外务工,薪资微薄,除去老家房租和日常家用,所剩无几。妹妹江念安还在读小学,学费、文具、日常吃食样样都要花钱。他不愿委屈妹妹,更不愿每次开口都向家里伸手讨要,只能瞒着所有人,挤下放学后所有空余时间,躲在这条僻静老巷的清吧里打工。
      这份隐秘的坚持,是他仅有的体面,也是支撑他扛住生活重担的底气,他绝不能被任何人毁掉。
      可他越是刻意躲闪、刻意疏远,陆野就越不肯放过。
      “待命也不用隔这么远。”陆野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找茬的霸道,淡淡抬了抬下巴,“往前站一点,挡着这边灯光了。”
      这话明眼人都能听出是故意刁难。卡座空间宽敞开阔,江屿站的位置根本遮挡不到半点光线,纯粹是陆野想故意把人拘在身边,看他局促无措的模样。
      陈骁闻言差点一口可乐呛在喉咙里,连忙低下头憋着笑,假装专心啃着苹果派,眼角的余光却不停瞟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心里暗暗嘀咕:野哥这也太明显了,摆明了就是故意折腾江屿。
      宋星泽无奈地看了陆野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得出来陆野是起了捉弄的心思,却也知道陆野一旦打定主意,谁劝都没用,只能安静旁观,不掺和也不拆台。周驰依旧是一副冷淡漠然的样子,靠着卡座,低头看着手机,却也默默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江屿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憋屈和难堪。自尊在隐隐作祟,让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转身躲开这份刻意的刁难。可理智却死死拉住了他,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服务生,客人的要求,他没有资格公然反驳,更不能当众置气。
      一旦闹僵,得罪了客人,老顾再好说话也留不住他。丢了这份兼职,他一时间根本找不到替代的活计,妹妹的开销、自己的日常开支都会陷入窘迫。
      生活的重担压在肩头,由不得他任性,也由不得他顾及那点可怜的傲气。
      沉默僵持了足足三秒,江屿终究还是妥协了。他压下心底所有的别扭与不甘,脚步轻轻挪动,默默往前挪了小半步,依旧保持垂首的姿态,周身的空气都透着一股隐忍的僵硬。
      这下距离近了许多,几乎就站在卡座身侧,能清晰嗅到陆野身上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混着淡淡的汽水味,和酒吧里浓郁的酒香、咖啡苦香格格不入,却莫名带着一股强烈的侵略感,层层包裹住江屿,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轻柔缓慢。
      陆野看着他被迫顺从、默默隐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心底掠过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就喜欢看平日里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江屿,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棱角,露出这般窘迫、无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
      “这才对。”陆野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我还以为江大学霸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样子,没想到私下里这么好说话,温顺得不像话。”
      字字句句都带着打趣,精准戳在江屿的难堪之处。
      江屿胸口微微发闷,指尖冰凉,却只能死死忍着,不回话,不抬头,装作没听见,任由那些调侃落在耳边,默默消化心底的酸涩与窘迫。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接话、不回应,陆野闹一会儿觉得无趣,或许就会收敛几分。
      可他低估了陆野的执拗,这人一旦盯上目标,从来不会轻易罢休。
      “问你个事。”陆野散漫地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冰块撞击发出清脆声响,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江屿脸上,带着探究的意味,“来这里兼职多久了?瞒着学校,瞒着班里所有人,藏得够深。”
      江屿依旧沉默,牙关紧咬,打定主意不搭腔。他不想和陆野有任何私人牵扯,更不想把自己的家事、自己的处境摊开在他面前,任他打量调侃。
      “不肯说?”陆野微微前倾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迫感骤然加重,压低了声线,只有两人能清晰听见,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是怕被班主任温老师知道,批评你不务正业?还是怕班里同学知道你家境普通,需要晚上偷偷打工赚钱补贴家用,丢了你年级第一的面子?”
      这句话像一把细针,精准刺破了江屿心底最隐秘、最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事。
      江屿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众扒开了所有伪装,眼底瞬间掠过浓烈的慌乱、难堪,还有一丝被看穿心事的愠怒。他猛地抬眸,透过透明镜片看向陆野,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窘迫,有抗拒,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从未想过,陆野仅仅一眼,就能把他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隐秘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陆野迎上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眼底的玩味更深,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语气放缓了些许:“其实没必要藏这么深。靠自己双手打工赚钱,养活自己、补贴家里,一点都不丢人。比起那些仗着家里条件优越,整日游手好闲、荒废学业的人,你光明磊落多了。”
      这话听似宽慰,可落在江屿耳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更觉得难堪。他不需要陆野这般居高临下的体谅,更不需要旁人带着同情或审视的目光,窥探自己的生活与家境。
      他别开眼眸,重新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又疏离,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陆同学,你们慢慢用餐就好,有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刻意生疏的称呼,刻意划清的界限,摆明了不想和他有校外的私下交集。
      陆野听到这句生分的“陆同学”,眸色骤然微微一沉,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悦。他很不喜欢江屿这副时刻把他隔绝在外的模样,不喜欢他永远冷冰冰地保持距离,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在学校里是这样,在校外偶遇还是这样。
      “我要是偏要现在吩咐你做事呢?”陆野挑眉,语气重新染上强势的霸道,目光落在桌中央那份还冒着暖香的苹果派上,漫不经心地开口,“帮我切一块。”
      话音落下,卡座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陈骁眼睛一亮,憋着笑低头假装喝可乐,心里直呼野哥会整人。宋星泽轻轻蹙眉,觉得陆野这般刻意刁难,未免有些太过。周驰也抬了抬眼,看向陆野,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开口劝阻。
      江屿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错愕地抬眸看向陆野,满眼的不敢置信和窘迫。
      让他亲手给陆野切苹果派?
      这般无理又刻意的使唤,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仅存的自尊,难堪得让他手足无措,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连耳尖都微微发烫。
      他可以接受端茶倒水、上菜点单,做好一个服务生该做的本分,可这样被同班同学刻意使唤、当众捉弄,实在超出了他能忍受的底线。
      “怎么,不愿意?”陆野看着他窘迫泛红的耳尖,心底的捉弄意味更浓,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层层施压的意味,“在这里你是服务生,我们是客人,听从客人吩咐不是你的本分?还是说,你只愿意伺候陌生人,偏偏不愿意伺候我这个同班同学?”
      一句句反问,堵得江屿哑口无言,退无可退。
      周围还有其他卡座的客人,偶尔投来几道零散的目光,落在这边,带着几分好奇。江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烘烤,进退两难。
      若是拒绝,便是公然顶撞客人,不合规矩;若是顺从,便要放下所有骄傲,任由陆野捉弄调侃,难堪至极。
      他攥紧手心,指尖冰凉发颤,心底的倔强和现实的无奈反复拉扯。他看着陆野眼底那势在必得的玩味,看着身旁陈骁几人看热闹的神情,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涩。
      僵持了许久,现实终究还是压过了骨子里的傲气。
      他不能丢了这份工作,不能惹出任何麻烦,更不能让自己的隐秘生活被彻底打乱。
      江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别扭、难堪与不甘,默默伸手拿起一旁干净的银质餐刀与叉子。指尖微微发颤,俯下身,垂着眼帘,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对着金黄酥脆的苹果派,慢慢切下一小块,轻轻盛放在侧边的白瓷小碟里,沉默着推到陆野面前。
      整套动作僵硬又笨拙,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极致的隐忍和委屈,像被迫妥协的小兽,明明满心不甘,却只能乖乖低头。
      陆野静静看着他顺从完成这一切的模样,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尖,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委屈窘迫,心底那点莫名的不悦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他拿起小碟里的银叉,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那块苹果派。
      温热的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苹果的软糯、酥皮的香脆、焦糖的醇厚交织在一起,甜而不腻,口感恰到好处。
      可舌尖尝到的甜味,远不及身旁少年低垂眉眼、隐忍窘迫的模样更让他心绪翻涌。
      “味道确实不错。”陆野淡淡开口,目光再次落回江屿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打量,语气放缓了些许,“比我想象中合胃口。”
      这话含糊不清,不知是在夸赞口中的苹果派,还是在暗指别的什么。
      江屿根本无心琢磨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每一秒站在这里都格外煎熬。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份难堪的伺候,躲回吧台角落,远离陆野这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他沉默地立在原地,不再说话,也不敢再抬头,只盼着这群人快点吃完,早点离开酒吧。
      可陆野显然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打算。
      尝完一口苹果派,他随手将银叉搁在餐盘边,视线依旧锁着江屿,漫不经心地开口,随意使唤:“帮我把威士忌再加几块冰。”
      江屿抿了抿唇,只能依言走上前,拿起冰桶,安静地往他的玻璃杯里添冰块,动作依旧拘谨僵硬。
      “可乐太凉了,换一杯常温的。”周驰难得开口,随口提了一句。
      江屿没有异议,默默拿起桌上的可乐,转身去吧台更换。
      一来一回,被几人随意使唤着,端水、添冰、换饮品,半点停歇都没有。陈骁偶尔还会故意随口提些无关紧要的小要求,明着是点单,实则是看热闹,看着江屿被陆野拘在身边,无从躲闪的模样。
      宋星泽看不下去,悄悄扯了扯陆野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过为难他,他也只是打工不容易。”
      陆野侧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勾着散漫的笑,低声回了一句:“我没为难他,只是正常点单消费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底那股势在必得、刻意纠缠的意味,早已藏不住。
      他就是想借着客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把江屿拘在身边,看着他局促不安,看着他隐忍退让,看着他卸下平日里那副清冷孤傲的伪装,露出不为人知的柔软一面。
      夜色渐渐沉得更浓,老巷里的秋风透过酒吧的玻璃窗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微凉,拂动窗边的风铃,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店内暖黄的灯光依旧温柔,爵士乐缓缓流淌,混着咖啡香、酒香与苹果派的甜香,在空气里层层缠绕。
      别的卡座都安安静静,唯有这一处,无形的张力悄然蔓延。
      江屿来回奔波在吧台与卡座之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不是累的,是心底的窘迫和紧绷熬出来的。他尽量放低自己的存在感,沉默听话地满足几人的所有要求,不敢有半点推辞,只盼着这场难堪的纠缠能早点落幕。
      可陆野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耗下去,不急着喝酒,也不急着吃完甜品,就那般慵懒靠着椅背,目光始终追随着江屿的身影,他走到哪里,视线就落在哪里,沉甸甸的,带着强烈的占有感和探究感,让江屿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等到陈骁和宋星泽吃得差不多,拿起手机开始闲聊刷屏,周驰靠在边上闭目小憩,卡座里安静了下来。
      陆野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压低,只对着身旁的江屿一人说话,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探究:“打算一直瞒着班里所有人,在这里兼职?就不怕哪天再被其他同学撞见?”
      江屿身形微顿,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风:“走一步看一步。”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小心翼翼藏着,尽量避开熟人,守好这份隐秘的生计。
      “若是被老师知道,你打算怎么解释?”陆野追问,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神情变化。
      江屿指尖微微一颤,垂眸低声道:“尽量不被知道。”
      他不敢想后果,只能拼尽全力隐瞒。
      陆野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不安,心底莫名软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少了几分霸道,多了几分沉缓:“其实你不用这么怕。真要是被学校问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勤工俭学不是错事。”
      江屿依旧沉默,他和陆野本就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和他倾诉自己的顾虑,也没必要奢求他的理解。
      “以后每晚都在这里上班?”陆野又问。
      “不一定,看店里排班。”江屿淡淡应声,语气依旧疏离。
      “那以后有空,我常来。”陆野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
      江屿猛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和抗拒。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最怕陆野以此为借口,频繁来这里,日日撞见,日日纠缠,彻底打乱他仅有的安稳。
      他看着陆野眼底认真的神色,喉间发涩,却不敢直白拒绝,只能咬着唇,把所有的抗拒都压在心底。
      陆野看懂了他眼底的抵触,却偏偏装作没看见,唇角的笑意更深:“反正这里环境安静,酒水也合胃口,还有熟悉的服务生伺候,何乐而不为。”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摆明了就是冲着他来的。
      江屿心口闷闷的,像被一团化不开的涩意堵得喘不过气。他清楚地知道,从陆野推开酒吧大门、认出他的那一刻起,他平静低调的生活就已经被彻底打破。
      两个原本在学校里毫无交集、平行前行的少年,被夜色、被这间清吧、被一盘温热的苹果派,强行缠绕在了一起。
      他想躲,想逃,想重新回到从前互不打扰的模样,可陆野强势霸道的闯入,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将他拢住,越收越紧,让他无从挣脱。
      暖黄灯光下,少年清瘦隐忍的侧脸,对上另一人桀骜深邃的眼眸。秋风漫过街巷,甜品的甜香萦绕不散,藏在夜色里的心事、倔强的隐忍、霸道的试探,全都悄然发酵,化作解不开的羁绊,在这座初秋的老巷清吧里,静静蔓延,扎根生长。
      江屿知道,往后的夜晚,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安稳平静了。而陆野也清楚,自己对这个清冷孤傲的学霸,早已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在意,再也不会轻易放手,任由他躲回自己的世界,独自清冷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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