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派》鈴桜四葉

2、夜色撞破少年秘 夜色彻

　　夜色彻底浸透街巷，老巷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穿过斑驳的砖墙，卷起几片枯黄梧桐叶，轻轻落在夜屿酒吧的玻璃门前。
　　店内暖黄的灯光柔化了所有棱角，舒缓的爵士乐低低流淌，混着咖啡烘焙的微苦气息、浅淡的酒香，在空气里层层漫开。客人都安安静静散在卡座里，有人低头翻看手机，有人轻声闲谈，没有闹市酒吧的聒噪喧哗，只剩一份慵懒又沉闷的安静。
　　江屿戴好那副透明平光镜，眉眼间的学生气被掩去大半，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疏离与温顺。他站在吧台边，身姿挺拔清瘦，黑色工作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下颌线条绷得干净利落。
　　他已经渐渐进入工作状态，收起了在学校里的清冷孤傲，待人接物都放得温和有礼。接过老顾递来的酒水单，指尖轻轻捏着纸页，安静地候在一旁，等待新的客人点单。
　　“今天客人不多，你不用太紧绷。”老顾一边擦拭酒杯，一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关照，“都是熟客，脾气都好，不用刻意迎合，做好本分就行。”
　　江屿微微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了，顾哥。”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只是个高中生，瞒着学校、瞒着同学来这里做兼职，最怕遇到熟人，更怕被同班的人撞见。所以他才特意选了这条僻静老巷里的清吧，才特意买了平光镜遮掩眉眼，尽量把自己藏在昏暗的光影里，做一个不起眼的服务生。
　　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他没得选。父母常年在外务工，薪资微薄，勉强够维持家用，妹妹江念安还在念小学，日常开销、学费杂物，处处都要用钱。他不想委屈妹妹，也不想事事都伸手向家里要，只能靠着放学之后的这点时间，默默打工补贴。
　　旁人只看到他稳居年级第一的光鲜，看到他清冷寡言、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没人知道他褪去校服之后，要在夜色里奔波谋生，更没人知道他骨子里藏着多少隐忍和无奈。
　　就在这时，酒吧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晚风裹挟着微凉的夜色闯进来，带起门口风铃一阵轻响。几道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步伐散漫，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气场，瞬间打破了店里原本安静的氛围。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形挺拔，黑色连帽卫衣随意套在身上，没拉领口，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额前碎发微垂，眉眼锋利冷冽，眼尾带着天生的散漫痞气，漫不经心地扫过店内，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是陆野。
　　身后跟着陈骁、宋星泽、周驰三人，依旧是平日里那副随性张扬的模样，一进门就引得角落里几位客人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
　　江屿的目光只是下意识扫了门口一眼，只这一瞬，浑身的血液都像是骤然僵住。
　　瞳孔微微一缩，指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酒水单，指节瞬间泛白。
　　怎么会是他们？
　　怎么会偏偏是陆野，带着他那几个朋友，来了这家藏在深巷里的清吧？
　　江屿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后背悄然泛起一层薄凉的寒意。他下意识地往下垂了垂眼眸，侧身往吧台阴影处挪了半步，尽量把整张脸隐在暖黄灯光的暗处，不敢再往门口看一眼。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认出我，千万别认出我。
　　他在学校里和陆野本就不算熟悉，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交集。一个是规矩乖巧的顶尖学霸，一个是肆意张扬的叛逆校霸，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若是被陆野撞见自己放学后在酒吧打工，以那人散漫又爱调侃的性子，指不定会传出怎样的闲话。
　　他不怕被议论，只怕这件事传到学校，传到班主任温雅兰耳朵里，只怕会被贴上不务正业的标签，打破所有人对他优等生的刻板印象，更怕惹出麻烦，耽误自己和妹妹的生活。
　　江屿屏住呼吸，刻意放低存在感，装作忙着整理吧台的杯具，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可有些目光，一旦锁定目标，就绝不会轻易移开。
　　陆野踏进酒吧的那一刻，散漫的目光随意扫过店内卡座，本只是随便打量环境，打算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喝酒打发时间。可当视线落在吧台那道清瘦身影上时，脚步骤然顿住。
　　那人背对着大半身子，身形单薄挺拔，熟悉的肩线、熟悉的身形轮廓，哪怕穿着一身黑色工作服，戴着一副透明眼镜，陆野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江屿。
　　他竟然在这里。
　　陆野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眸色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傍晚在校门口，他看着这人独自背着旧书包，清冷孤傲地逆着人流走远，还以为是回家温习功课，没想到竟是拐进这种老巷清吧，做起了服务生。
　　平日里在教室里不苟言笑、刻板规矩的学霸，褪去校服，藏在夜色里，竟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陈骁没察觉到陆野的失神，四处张望了一圈，大大咧咧开口：“野哥，这家环境还不错，比网吧舒服多了，咱们找个靠窗的卡座坐？”
　　宋星泽也跟着扫了一眼店内，轻声附和：“安静，适合坐着喝点东西。”
　　周驰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顺着陆野的目光往吧台看了一眼，没太认出人，只当是普通服务生。
　　陆野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带着几分强势的弧度，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吧台那个刻意躲闪的身影上，淡淡开口：“不用靠窗，就中间那处卡座。”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就在吧台正前方不远，视线毫无遮挡，能清清楚楚看到吧台的一举一动。
　　陈骁没多想，直接应道：“行，就那儿。”
　　四人迈步走过去，依次落座在柔软的布艺卡座里。陆野靠着椅背，姿态慵懒随意，长腿随意交叠，视线隔着不远的距离，直直落在江屿身上，带着审视和玩味，像盯住了猎物的野兽，饶有兴致。
　　江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毫不避讳的目光，沉沉的，带着压迫感，落在自己身上，避无可避。
　　他的心跳越来越乱，指尖微微发紧，只能强行稳住神色，逼着自己不要转头，不要流露任何异样，只当完全不认识，专心做自己手里的事。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抬头、不回应、装作陌生人，陆野就算认出他，也不会当众拆穿，顶多多看两眼，过后便算了。
　　可他低估了陆野的性子。
　　陆野从来都不是懂得适可而止的人，越是安静疏离、越是刻意躲藏的人，他就越想招惹，越想撕开那层冰冷的外壳，看看里面藏着怎样的情绪。
　　落座没多久，陆野抬手，朝吧台的方向随意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服务生，过来点单。”
　　店内还有其他空闲的服务生，可他偏偏点名，目光直直朝着江屿的方向落过来，意图再明显不过。
　　陈骁愣了一下，没多想，只当他随便喊人。
　　江屿身子微僵，指尖死死攥着杯沿，心底满是窘迫和慌乱。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硬着头皮，他只能缓缓转过身，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垂着眼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陌生，听不出半点熟悉：“几位需要点什么？”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借着眼镜和昏暗灯光遮掩神情，不敢抬头直视卡座里的人。
　　走到桌边，他微微俯身，手里拿着酒水单，保持着服务生该有的礼貌距离，周身透着疏离和拘谨。
　　近距离站在陆野面前，能清晰闻到少年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汽水味，和酒吧里的酒香截然不同。
　　陆野抬眸，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脸上，慢慢打量。
　　摘下了刻板的校服领口，换上修身的黑色工作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透明镜片后的眼眸低垂，长而密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侧脸线条清隽柔和，少了几分课堂上的清冷刻板，多了几分温顺易碎的质感。
　　陆野看得心头莫名一动，眼底的玩味更浓了，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调侃，刻意放缓语速：“没想到啊，优等生，还有这份兼职爱好？”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他的身份，没有半点委婉，直白又带着强势的试探。
　　江屿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瞬间绷紧，猛地抬眸，镜片后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慌乱、窘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难堪。
　　他没想到陆野会直接当众点破，连一点遮掩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旁边的陈骁、宋星泽和周驰皆是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诧异看向江屿。
　　“这不是咱们班的江屿吗？”陈骁瞪大了眼睛，满脸意外，“我的天，他竟然在这里做服务生？”
　　宋星泽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看向江屿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周驰也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学霸，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打工。
　　被熟人当场拆穿身份，还要被同班同学这样打量，江屿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窘迫得无处遁形，只想立刻转身躲开。
　　他抿了抿唇，低声克制道：“先生认错人了。”
　　他还想掩饰，还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可陆野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陆野微微前倾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眼底带着强势的执拗，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认错？整个麓山滨江实验学校，还有第二个江屿？”
　　“别装了，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他的目光牢牢锁着江屿，不给对方躲闪的机会，语气带着几分强势的命令：“今晚就你负责我们这桌，不用别人来伺候。”
　　这话带着明显的强势意味，像是刻意把他扣在身边，不许推脱。
　　江屿心口发紧，又难堪又无奈。他只是在这里打工，只是想安安静静赚一点生活费，不想招惹任何人，更不想和陆野扯上半点牵扯。
　　他低声维持着礼貌，试图委婉推脱：“店里人手够，我可以帮您叫其他服务生过来。”
　　“不用。”陆野直接打断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我就要你。”
　　“怎么？”他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给我们服务，很委屈？还是说，怕被同学看到，丢了你优等生的面子？”
　　一句话精准戳中江屿的心事，让他瞬间语塞，无从辩驳。
　　他确实怕。怕被人传闲话，怕被学校知道，怕自己窘迫的家境和深夜打工的事，被摊在阳光下任人打量议论。
　　陆野看着他瞬间苍白几分的脸色，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窘迫和隐忍，心底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多了几分想要捉弄他、想要打破他冷静外壳的念头。
　　他向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在意旁人的感受。如今撞破江屿的秘密，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可以靠近他、招惹他的机会。
　　“点单吧。”陆野往后靠回椅背，恢复慵懒姿态，语气带着强势的笃定，“就你来记，别推脱。”
　　一旁的陈骁也看出两人之间气氛微妙，看热闹似的起哄：“对啊江大学霸，反正都是打工，给谁服务不是服务，就别客气了。”
　　宋星泽沉默看着，没有插话，眼底却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周驰更是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默认了陆野的决定。
　　四面都是僵持，江屿根本没有退路。
　　他攥紧手心，指尖泛着凉意，心底满是无奈和憋屈，却又不能发作。在这里，他只是服务生，客人的要求，他没有资格公然拒绝，一旦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甚至可能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兼职。
　　沉默几秒，他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的别扭和难堪，垂下眼眸，声音低哑顺从：“好，你们想点什么？”
　　妥协的那一刻，他脊背绷得更紧，周身都透着一股被迫迁就的隐忍。
　　陆野看着他不得不低头顺从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莫名的满足感，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慢悠悠报出酒水和饮品的名字，故意说得细致，半点不体谅他的窘迫。
　　“一杯长岛冰茶，一杯威士忌加冰，再来三瓶零度可乐，一份招牌苹果派。”
　　苹果派三个字落下，江屿耳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刺耳。
　　他一一记在心里，不敢出错，转身准备去吧台下单。
　　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陆野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几分强势的叮嘱：“别躲着，上完东西就站在旁边候着，有事我会叫你。”
　　分明是刻意把他拘在身边，不让他逃离。
　　江屿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沉默地点了下头，一步步走回吧台，心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化不开的涩意。
　　老顾看在眼里，大概猜出几分端倪，见他脸色不太好，轻声问道：“认识？”
　　江屿拿起杯子低头摆弄，声音低沉：“同班同学。”
　　老顾叹了口气，没多追问，只宽慰道：“别太有压力，好好做事就行，别跟客人起争执。”
　　江屿嗯了一声，压下心底的纷乱，默默下单，开始准备饮品和那份苹果派。
　　暖黄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镜片后的眼眸暗沉沉的，藏着无人知晓的窘迫、别扭，还有一丝被强行纠缠的慌乱。
　　而卡座里，陆野靠着椅背，目光一直追着吧台那个忙碌的身影，眼神深邃难辨。
　　陈骁凑过来，小声打趣：“野哥，你故意的吧？明知道是同班同学，还非要点名让他伺候。”
　　陆野淡淡掀眸，语气坦然，带着几分随性的霸道：“故意的又怎样？”
　　“平时在学校装得高冷不近人情，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没想到背地里也要悄悄打工谋生。”他唇角勾了勾，带着几分玩味，“我倒想看看，他这层清冷外壳，能撑多久。”
　　宋星泽轻声道：“人家只是家境不易，低调打工，你别太过招惹。”
　　“我没欺负他。”陆野漫不经心晃了晃手腕，“只是凑巧碰上，让他负责一桌生意而已，很过分？”
　　话虽这么说，可他眼底那势在必得的探究和强势，早已藏不住。
　　他就是想靠近，想试探，想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江屿，因为自己而局促、窘迫、无可奈何。
　　夜色越来越浓，酒吧里的音乐依旧轻柔，可吧台与卡座之间，无形的张力悄然蔓延。
　　江屿端着调好的饮品、精致的苹果派，一步步重新走向那桌人。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像是踏入一张无形的网，明明想要躲开，却被陆野强势的气场牢牢困住，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他低头把东西一一摆上桌，指尖微僵，安静地站在一旁，保持着服务生的本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盼着对方早点喝完离开，结束这份难堪的纠缠。
　　可他心里清楚，从陆野认出他、强行点他服务的这一刻起，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搅在了一起。
　　晚风穿过老巷，轻轻叩响酒吧的窗，少年隐秘的心事、倔强的隐忍、霸道的试探，都融进这片沉沉夜色里，在温热的苹果派甜香里，悄然发酵，埋下再也拆不开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