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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风囚心,暗绪丛生 初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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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色像浸了墨,沉沉覆住整条老旧街巷,梧桐树叶被晚风卷着,贴着青石板路缓缓打转,偶尔撞在夜屿酒吧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
店内暖黄的光影依旧缱绻流淌,慵懒的爵士乐揉着咖啡微苦的气息、浅淡酒香,还有那份苹果派残留的焦糖甜香,在空气里层层叠叠地弥漫开来。卡座一隅的氛围,却和店内其余地方的安逸松弛截然不同,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紧绷、窘迫,又藏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涌动。
江屿依旧安静立在卡座侧边,脊背绷得笔直,像被无形的线绷住了身姿,半点不敢松懈。透明平光镜后的眼眸始终低垂,长而密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慌乱、难堪,还有一丝被陆野步步紧逼后生出的无措。
他刚刚替陆野添完威士忌里的冰块,又依着周驰的要求换了一杯常温可乐,来回几步走动,每一寸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耳边全是陆野那道漫不经心却带着强势压迫的声线,还有陈骁偶尔憋不住的打趣、宋星泽安静旁观的目光,一道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浑身都像被细密的网裹住,呼吸都觉得滞涩。
陆野倚在柔软的卡座靠背上,长腿随意交叠,姿态散漫又桀骜,那双锋利狭长的眼眸,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江屿身上,一刻也未曾挪开。
方才那句“以后有空,我常来”,说得随性又笃定,像一句漫不经心的随口闲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直直撞进江屿心底,搅得他心绪大乱。
江屿指尖悄悄攥紧,掌心泛着凉意,指节微微发白。他最害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他本以为今晚只是一场偶然的撞见,熬过这一晚,等陆野几人离开,往后在学校装作互不相识,在校外刻意避开这条老巷,便能重回之前安静低调的生活。他依旧做那个稳居年级第一、清冷寡言的学霸,依旧在放学后躲进夜屿酒吧默默打工,瞒着所有人,守住自己窘迫的家境和隐秘的生计,安安稳稳撑起自己和妹妹的生活。
可陆野偏不给他这样安稳脱身的机会。
这人就像天生带着侵略性,一旦盯上什么,就绝不会轻易放手。撞破了他的秘密,看穿了他的隐忍,看透了他故作冰冷外壳下的脆弱和无奈,便顺势步步靠近,刻意纠缠,用客人的身份作为借口,名正言顺地将他拘在视线里,一点点打破他所有的防备和疏离。
江屿心底满是抗拒,却偏偏没有半分拒绝的资格。
在这里,他是服务生,陆野是客人。客人愿意常来消费,是店里的生意,老顾只会乐见其成,绝不会因为他的私心而驱赶客人。他既不能直白开口让陆野别再来,也不敢流露出太过明显的抵触,生怕惹得陆野不快,当场闹起事来,最后难堪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只能硬生生憋着心底的别扭和慌乱,垂着眼眸,装作没听懂陆野话里的深意,沉默不语,试图用冷淡的态度让对方自觉无趣,就此收敛心思。
可陆野何等通透,怎么会看不出他眼底藏着的抵触和躲闪。
他非但没有半点收敛,反倒看着江屿这副隐忍别扭、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底的兴致更浓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玩味的弧度,目光依旧肆无忌惮地落在江屿清瘦的身形上,慢悠悠开口,故意打破这份沉默:“怎么不说话?被我这话吓到了?”
江屿身形微僵,唇瓣轻轻抿起,依旧没有抬头,声音轻淡得像落在风里,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礼貌:“几位若是喜欢店里的环境和饮品,随时欢迎过来。”
他只能搬出最客套的服务生话术,把私人牵扯硬生生掰成公事公办的营业口吻,刻意划清两人的界限,仿佛方才那句带着私人意味的“常来”,只是普通客人随口的闲聊而已。
这般刻意的疏离,落在陆野眼里,只觉得格外刺眼。
他不喜欢江屿时时刻刻把他推得远远的样子,不喜欢他永远一副生人勿近、公事公办的冷淡姿态。在学校里如此,在校外撞见私事后依旧如此,仿佛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一个高高在上清冷孤绝,一个肆意张扬游离在外,永远不肯有半分交集。
陆野微微倾了倾身子,往前凑近些许,压迫感瞬间又浓重了几分,声线压得偏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磁性,语气里裹着几分执拗的认真:“我来,不是为了店里的环境和酒水。”
话音落下,意味不言而喻。
不是为了清吧,不是为了苹果派,不是为了消遣打发时间,只是为了他。
江屿耳尖猛地一热,泛起淡淡的绯红,连脖颈都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薄红。心底的慌乱瞬间翻涌得更剧烈,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当然听懂了陆野话里暗藏的深意,正是因为听懂,才愈发窘迫无措,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卡座。
旁边的陈骁没听清两人压低的私语,只看到陆野凑近江屿,姿态散漫,而江屿垂着头,耳根泛红,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顿时心里跟明镜似的,憋着一脸看热闹的笑意,低头咬着银叉,默默啃着剩下的苹果派,不敢明目张胆地调侃,却忍不住用余光来回打量两人,暗自嘀咕:野哥这也太明显了,摆明了就是盯上江屿了。
宋星泽端着玻璃杯,慢悠悠抿了一口饮品,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他性子沉稳细腻,早就看出来陆野对江屿的心思不一般,平日里在学校,陆野向来对班里的优等生毫不在意,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偏偏今晚撞破江屿打工的秘密后,就一反常态,步步招惹,刻意靠近,眼底那点探究和在意,根本藏不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暗暗无奈。陆野向来随心所欲,认定的事没人劝得动,而江屿性子内敛倔强,敏感又自尊极强,被人这般刻意纠缠捉弄,心里必定憋屈难受。偏偏一个强势执拗,一个隐忍躲闪,硬生生把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缠在了一起。
周驰靠在卡座软垫上,把玩着手里的可乐拉环,神情冷淡漠然,不多言语,却也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像陈骁那般爱看热闹,也不像宋星泽心思细腻通透,只觉得陆野今晚太过刻意,明知道江屿处境窘迫,还偏偏步步刁难捉弄,未免有些太过强势。但他向来不爱掺和旁人的私事,只安静旁观,不插话,不劝阻。
卡座里一时陷入奇异的氛围,旁人各自心思各异,唯有江屿和陆野之间,暗流汹涌,无声拉扯。
江屿强行压下耳尖的发烫和心底的慌乱,硬是逼着自己忽略陆野话里的暗示,依旧保持着低垂的眼眸,语气平淡无波,刻意避开私人话题:“店里营业时间到凌晨一点,晚上都正常营业。若是没别的吩咐,我先去吧台待命,有事抬手叫我就好。”
他只想赶紧逃离这片近距离的压迫,躲回吧台的阴影里,远离陆野这道太过直白灼热的视线,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说完,不等陆野回话,他便微微侧身,打算转身迈步离开。
可脚步刚动了半分,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
力道不算重,没有粗鲁的禁锢,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轻轻一握,便牢牢困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半步都挪动不得。
江屿浑身骤然一僵,像是被电流划过四肢百骸,浑身瞬间绷紧,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陆野,镜片后的眼眸里满是错愕、慌乱,还有几分明显的惊慌失措。
陆野竟然……当众拉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指尖骨节分明,力道慵懒却坚定,轻轻扣着他纤细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陌生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烫得江屿浑身都不自在,心跳骤然乱了节奏,砰砰地撞着胸腔,快要跳出嗓子眼。
“急着走做什么?”陆野抬眸看着他慌乱失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强势的挽留,“话还没说完,别急着躲开。”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蹭了蹭江屿手腕细腻的肌肤,触感清瘦微凉,和这人清冷的性子如出一辙。
江屿只觉得手腕一阵发麻,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脸颊的热度也愈发明显,窘迫得几乎无地自容。卡座里另外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了过来,带着诧异和看热闹的意味,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腕上,看得江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下意识想要挣开手腕,动作轻轻挣扎了一下,可陆野扣得稳稳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弄疼他,也绝不松手,牢牢把他拘在原地。
“陆野……放开。”江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还有被当众触碰的难堪,眉眼间满是窘迫和局促,眼底掠过一丝无措的慌乱。
他从来没有和同龄男生有过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更何况还是同班同学,还是平日里毫无交集、性子桀骜霸道的陆野。在这样公共的酒吧场合,被人当众扣住手腕,被旁人目光打量围观,强烈的羞耻感和窘迫感瞬间席卷了他。
“放开你,你就躲回吧台再也不过来了。”陆野唇角勾着淡淡的笑,眼神坦然无惧,丝毫没有当众触碰旁人的局促,反倒理直气壮,“我话还没问完,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让你走。”
“你……”江屿被他堵得无话可说,挣扎的动作不敢太大,怕动静引来店里其他客人的注意,只能硬生生僵在原地,任由他扣着手腕,窘迫又憋屈,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委屈。
他骨子里向来骄傲内敛,从不习惯被人这般肆意捉弄、随意禁锢,可此刻身处这样的境地,身份是服务生,对方是客人,又是性子强势霸道的同班同学,他偏偏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被迫妥协。
陆野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和局促,看着他清冷的眉眼染上慌乱的薄红,心头莫名软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微微放松了些许力道,却依旧没有松手,语气也收敛了几分刻意的捉弄,多了几分认真:“我问你,你在这里打工,每天晚上都要待到几点?会不会耽误晚自习和回家温习功课?”
他忽然收敛了戏谑,问起的竟是关乎江屿学业和作息的正事。
江屿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几秒,心绪稍稍平复些许,垂着眼眸,低声回道:“店里排班不固定,一般待到晚上十一点半,不会耽误功课,我放学提前把作业写完了再过来。”
他向来自律极强,哪怕要晚上打工,也从不会耽误学业。每日放学第一时间就抓紧时间完成作业,挤出所有空余时间温习功课,再准时赶来酒吧上班,从未因为兼职落下过半点成绩,这也是他唯一能守住的骄傲。
“十一点半?”陆野眉梢微蹙,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这么晚,你一个人走那条老巷回去?巷子路灯老旧,有些路段还昏暗偏僻,你就不怕不安全?”
老巷纵横交错,多是老旧平房,夜里行人稀少,路灯时好时坏,阴影重重,一个清瘦单薄的少年独自深夜穿行,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妥。
这份担忧来得太过真切,没有半点调侃的意味,直直撞进江屿心底,让他微微愣了愣。
他以为陆野只会捉弄他、调侃他、故意刁难他,却从没想过,这人竟会留意到他深夜独行的安危,会发自内心地开口过问。
江屿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淡:“习惯了,走了很久,没什么不安全的。”
从开始兼职的那天起,他便日日独自穿行老巷,早已熟悉了夜里的静谧和昏暗,也早已习惯了独自承担所有路途的孤寂和不安,从不奢望有人过问,也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关心。
“习惯不代表就安全。”陆野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夜里巷子偏僻,万一遇上闲人滋事,你一个人根本应付不来。以后若是下班晚了,发消息给我,我顺路送你回去。”
这话一出,不止江屿愣住了,旁边的陈骁几人也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
陈骁差点惊得把嘴里的饮品喷出来,悄悄和宋星泽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写满了震惊。野哥竟然主动要送江屿下班回家?这哪里是单纯看热闹捉弄,分明是上心到骨子里了。
宋星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轻叹,果然,陆野对江屿,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一时兴起捉弄而已。
江屿更是心头巨震,猛地抬眸看向陆野,镜片后的眼眸里满是惊愕,连忙摇头拒绝:“不用了,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可以回去,不用送。”
他本能地抗拒,不想和陆野牵扯到私下的生活,不想两人的交集从学校、从酒吧,延伸到深夜回家的路途。他只想和陆野保持最远的距离,做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不麻烦。”陆野语气笃定,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扣着他手腕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霸道的温柔,“反正我晚上也经常在外闲逛,顺路而已,不算特意绕路。”
“真的不用。”江屿挣扎着想要抽回手腕,眉眼间带着几分坚持的抗拒,“我走惯了,没必要麻烦你。”
他太过自尊内敛,不愿接受旁人莫名的关照,更不愿欠陆野半分人情。一旦接受了他的相送,便等于默认了两人私下的牵扯,往后更难避开这人的纠缠。
陆野看着他一脸固执抗拒的模样,眸色微微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没有再强行逼迫,缓缓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指尖,淡淡开口:“随你吧。但你自己注意安全,夜里别走太偏僻的小巷,尽量挑有路灯的大路走。”
语气里的关切真切直白,褪去了所有戏谑和捉弄,只剩纯粹的叮嘱。
手腕骤然一空,熟悉的微凉触感褪去,江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指尖微微蜷起,肌肤上还残留着陆野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微微发颤。他垂着手,不敢再看陆野的眼睛,低声含糊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简短三个字,带着几分别扭,几分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
他实在想不通,陆野这般桀骜张扬、向来随心所欲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执意靠近他,执意过问他的生活,执意对他生出这些多余的关心。两人明明性格迥异,圈子不同,本该毫无交集。
“既然没事,我先回吧台了。”江屿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被陆野缠住问话,连忙找准机会,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有些仓促,像在逃离什么,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步伐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看着他匆匆逃离的清瘦背影,陆野靠回卡座靠背,目光静静追着他走到吧台,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只剩下深邃难辨的暗绪,唇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心底却早已不像表面那般散漫随意。
陈骁终于忍不住,凑到陆野身边,压低声音打趣:“野哥,你可以啊,又是留人问话,又是拉手腕,还主动要送人家回家,这架势,分明是早就盯上咱们江大学霸了吧?”
宋星泽也侧眸看过来,轻声道:“你别太过心急,江屿性子敏感内敛,自尊心极强,你这般步步紧逼,刻意纠缠,只会让他愈发抵触躲闪。慢慢来,别逼得太紧。”
陆野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抿了一口,冰块在舌尖化开微凉的酒意,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没逼他,只是不想看着他一个人熬这么多事。”
没人比他更清楚江屿的处境。年纪轻轻,背着年级第一的光环,独自默默扛着家境的重担,瞒着所有人深夜打工,独自走夜路,隐忍、倔强,从不肯向旁人示弱半分。这般清冷又坚韧的模样,偏偏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护着,不想看着他独自承受所有辛苦和委屈。
“他性子倔,好面子,你越是主动,他越想躲。”宋星泽缓缓分析,“他把这份兼职当成自己最后的体面,不想被班里人窥探,不想被议论家境,你偏偏撞破了他的秘密,还日日刻意靠近,他心里难免别扭抗拒。”
陆野眸色微沉,沉默片刻,淡淡应声:“我知道。但我没打算吓到他,只是想偶尔过来坐坐,看看他,也顺便帮他挡掉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他心里清楚,江屿在这里打工,若是往后再遇上别的难缠客人,以他温和隐忍的性子,多半只会默默忍让,不懂拒绝。自己常来坐镇,反倒能无形中替他挡掉不少闲人的骚扰和刁难。
周驰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心里有数就好,别玩得太过,伤到人家。”
陆野淡淡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吧台那头江屿的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吧台处,江屿快步走回来,靠在吧台内侧的阴影里,心口还在砰砰直跳,脸颊的热度迟迟没有褪去,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陆野掌心的温度,挥之不去。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被握住的手腕,指尖微微发烫,心底乱成一团麻。窘迫、慌乱、抗拒、意外,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呼吸都难以平复。
老顾擦拭着酒杯,将他所有的异样都看在眼里,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关切:“那几个少年,真是你同班同学?”
江屿点点头,垂下眼眸,声音低哑:“嗯,同班的。”
“看样子那领头的少年,对你倒是格外上心。”老顾阅历丰富,一眼就看穿了方才卡座里的微妙氛围,缓缓说道,“我看他不像故意欺负你,反倒像是格外留意你、惦记你。”
江屿指尖一顿,抿了抿唇,没有回话。他也分不清陆野到底是单纯喜欢捉弄他,还是真的像老顾说的那样,对他格外上心。他只知道,这人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平静的生活,让他原本安稳隐秘的兼职,从此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牵绊。
“你也不用太有心理负担。”老顾放下酒杯,温和宽慰,“年轻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就算是同学,来店里消费也是客人,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不用刻意躲,也不用刻意讨好。顺其自然,反倒自在些。”
“若是他真的品性不坏,也未必是坏事。你一个孩子独自在外打工,夜里走夜路也不安全,有个知根知底的同龄人照应着,总归稳妥一点。”
老顾的话温和通透,句句都说到了实处。
江屿沉默着听着,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动摇。他不得不承认,老顾说得没错。自己孤身一人,夜里穿行偏僻老巷,确实存在隐患。陆野性子虽然桀骜霸道,却并非品性恶劣之人,在学校里虽不爱学习、随性张扬,却也从不会刻意欺负弱小,做事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可理智依旧在抗拒。他不习惯依赖旁人,更不想和陆野产生超出同学之外的任何牵扯。
他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拿起抹布,默默擦拭吧台的杯具,试图用忙碌来分散注意力,不再去想卡座里的拉扯,不再去想陆野那双太过灼热直白的目光,不再去想那句要送他回家的叮嘱。
暖黄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透明镜片遮住眼底的烦乱,只余下一片安静的疏离,可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酒吧里的客人来来往往,偶尔有新的客人推门而入,风铃轻响,晚风裹挟着秋凉漫进来,又很快被店内的暖温吞没。爵士乐依旧低低流淌,冲淡了尘世的喧嚣。
卡座里的四人也渐渐安静下来。陈骁抱着手机和别人闲聊刷屏,时不时抬头瞟一眼吧台的江屿,再看看神色沉静的陆野,暗自吃瓜。宋星泽靠着椅背闭目休憩,难得放松。周驰低头刷着短视频,神情淡漠。
只有陆野,始终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再碰桌上的酒水甜品,就那般慵懒靠着,目光不远不近地落在吧台江屿身上,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他低头擦拭杯具,看他给新客人调饮品、递菜单,看他始终安安静静、疏离内敛,像一幅安静淡然的画,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看着江屿工作时认真规整的模样,一举一动都克制有礼,待人温和有度,褪去了学校里的清冷孤傲,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顺,却依旧骨子里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和自尊。
越看,心底的在意就越浓重几分。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江屿永远稳居年级第一,永远独来独往,永远清冷寡言。不是生性冷漠孤傲,而是生活的重担压在肩头,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玩乐闲聊,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业和生计上,早早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独自承担,把所有脆弱都藏在心底,从不轻易外露。
这般模样,让他心生怜惜,也愈发不想放手。
夜色愈发深沉,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滑过晚上十点。
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少了些,喧闹褪去,愈发安静慵懒。
有新的客人点了鸡尾酒和小食,招手示意服务生点单。店里另外两名服务生正好在忙别的桌,江屿见状,整理好情绪,压下心底所有的纷乱,端起酒水单,平静地迈步走过去服务。
他刻意避开看向陆野卡座的方向,目不斜视,专注做好自己的工作,尽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客人身上,不让自己再被陆野的目光影响心绪。
可即便他刻意躲闪,依旧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沉沉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不离不弃,避无可避。
等他忙完新客人的点单,转身回吧台时,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中间的卡座。
正好对上陆野直直望过来的眼眸。
那双眼眸深邃黝黑,带着几分慵懒的温柔,没有了之前的玩味和捉弄,只剩安静的注视,直直撞进江屿眼底,让他心头又是一跳,连忙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回吧台,心跳又乱了节奏。
他有些无奈,也有些茫然。他不知道陆野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刻意的纠缠,会持续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平静无波的生活,从今夜起,彻底被这个桀骜的少年打破了,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互不打扰。
又过了半个时辰,陈骁揉了揉有些发困的眼睛,看向陆野,随口问道:“野哥,咱们还要在这里坐多久?要不差不多就撤了吧,太晚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宋星泽也睁开眼,轻声附和:“时间不早了,再坐下去也只是干坐着,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周驰也收起手机,看向陆野,等着他拿主意。
陆野闻言,目光再次看向吧台那头的江屿,看他依旧安静忙碌,身形清瘦,在暖光下透着几分孤单。他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再坐二十分钟,等十点半再走。”
他没说原因,只是想再多待一会儿,多看着他一会儿,哪怕只是安静相望,不说话,不打扰,也觉得心底安稳。
陈骁几人也没多问,只好继续安静坐着打发时间。
陆野端起酒杯,慢悠悠抿着剩余的威士忌,目光始终萦绕在江屿身上,心底暗暗盘算。往后只要有空,晚上便常来这里,不用刻意招惹,不用刻意刁难,就安静坐着,陪着他待到下班,暗中替他挡掉麻烦,等他下班后,悄悄跟在身后,送他走完那条偏僻老巷,默默护他一路安稳,不必让他知道,也不必让他抗拒。
他知道江屿性子倔强自尊,不会坦然接受他的相送和关照,那他便选择默默守护,不逼他,不扰他,只安静陪在一旁,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防备,慢慢靠近他的世界。
吧台里,江屿隐约听到几人商议离开的话语,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只盼着他们早点离开,早点结束这份难堪的纠缠,让他能重新静下心来工作,不用时时刻刻被那道灼热的目光盯着,心神不宁。
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几人起身离开,依旧安静坐在卡座里,陆野的目光依旧牢牢落在他身上,让他始终没法彻底放松。
他只能强装平静,默默做事,尽量忽略那道视线,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墙上挂钟敲响十点半。
陆野终于缓缓起身,陈骁、宋星泽、周驰也跟着站起身,准备离开酒吧。
陆野迈步往前,没有直接走向门口,而是特意绕到吧台前,停在江屿面前。
江屿心头一紧,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垂着眼眸,刻意不看他,心底暗自紧张,怕他又当众说出什么让人窘迫的话。
陆野低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清瘦冷白的侧脸,语气放得温和低沉,没有半分戏谑,只有平静的叮嘱:“我们先走了,你上班别太累,记得忙完早点下班,回去路上一定要走亮堂的大路,别贪近走偏僻小巷。”
简单几句叮嘱,真诚又自然,没有半点刻意的捉弄,像朋友间寻常的关怀。
江屿指尖微顿,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沉默几秒,低声轻轻应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明天晚上,我们可能还会过来。”陆野又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只是随口告知。
江屿心底微微一沉,果然,这人真的打算日日过来纠缠。他抿了抿唇,终究没敢说出拒绝的话,只能沉默着不应声,算是默认。
陆野也不指望他回应,深深看了他一眼,记住他此刻安静温顺的模样,随后转身,带着陈骁几人,迈步走向酒吧玻璃门。
风铃被推门的力道带起,叮铃轻响,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闯进来,拂动室内暖空气,也拂动了江屿纷乱的心绪。
几人的身影渐渐走出老巷,消失在夜色深处。
直到那道桀骜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江屿才悄悄抬起眼眸,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缓缓松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的僵硬和窘迫慢慢褪去,只剩下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终于走了。
可一想到明天晚上陆野还会再来,他心底的烦闷和无奈又悄然涌了上来。
老顾看着他略显失神的模样,轻声笑道:“人走了,总算不用紧绷着了。”
江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淡笑,低声道:“嗯。”
“那少年看着性子张扬,心思倒是细腻,对你也格外上心,不是什么坏人。”老顾一边收拾器具,一边缓缓说道,“缘分这事说不清,既然撞见了,也躲不开,不如放平心态顺其自然,不必太过拘谨抗拒。”
江屿没有回话,只是低头默默擦拭杯具,心底却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牵扯,会把他和陆野带向何方,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如何面对日日可能碰面的陆野,如何平衡学校和酒吧的交集,如何守住自己仅有的安稳和体面。
夜色愈发深沉,老巷里的风声渐渐轻柔,酒吧里依旧暖光缱绻,爵士乐缓缓流淌。
剩下的时间里,没有了陆野那道灼热直白的目光,江屿总算能静下心来安心工作,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温和,接待客人、点单、调酒、上餐,一举一动都沉稳有序,只是心底深处,始终萦绕着一道挥之不去的身影,还有那句温柔的叮嘱,那道温热的触碰,在心头悄悄扎根,留下浅浅的印记。
他清楚地知道,今夜只是开端。
从陆野推开夜屿酒吧大门、认出他的那一刻起,两个本是平行轨迹的少年,就被夜色、晚风、老巷、清吧,还有一盘温热的苹果派,牢牢缠绕在了一起。
往后的校园朝夕、夜晚兼职、归途晚风,都再也避不开彼此的身影。
一个刻意靠近,默默守护,执拗不肯放手;一个隐忍躲闪,心绪纷乱,渐渐动摇防备。
初秋的晚风轻轻漫过窗棂,携着梧桐落叶的浅淡气息,融进酒吧的暖香里,少年隐秘的心事、倔强的自尊、霸道的温柔、懵懂的悸动,都在这片沉沉夜色里,悄然滋生、蔓延、缠绕,埋下往后再也拆不开的羁绊。
而离开夜屿酒吧的陆野一行人,走在老巷的青石板路上,晚风掀起少年的衣角,带着秋夜的微凉。
陈骁忍不住开口打趣:“野哥,你今晚可真是用心良苦,又是叮嘱又是挂念,还打算明天继续去蹲点,我看你是彻底栽在江屿身上了。”
陆野走在最前面,步履散漫,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别乱说,只是顺路过去坐坐。”
“顺路?”陈骁一脸不信,“咱们家明明在相反方向,哪门子顺路?野哥你就别装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宋星泽轻声道:“你心里有分寸就好,慢慢来吧,别逼得江屿太急。他那样的性子,需要慢慢磨合,慢慢靠近。”
“我知道。”陆野眸色沉静,望着前方幽深的巷路,心底想着吧台里那个清瘦隐忍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刻意躲着我。”
他愿意等,愿意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冰冷和防备,愿意陪他熬过生活的辛苦,愿意护着他那份仅有的骄傲和体面,愿意闯进他孤寂的世界,从此陪他一路前行。
夜色悠长,晚风漫漫,两条原本平行的少年前路,自此悄然交汇,在麓山滨江的校园晨光里,在老巷清吧的暖黄夜色里,在每一个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慢慢纠缠,慢慢沉沦,慢慢写满属于他们的,甜涩又绵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