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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念 青漪化装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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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记忆的碎片疯狂翻涌,互相厮杀第五章:残念
《霸王别姬》。
我缓缓抬头,死死盯着镜中自己那张被油彩覆盖的脸。那双眼——那双属于宥青漪的眼——此刻正渗出一种不属于我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不对。
不是恐惧。
是恨。
“好。”我听见自己说。
话出口的瞬间,镜中那张脸猛地扭曲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像幻觉,但我看得分明:那不是我的表情。那是一个被困在皮囊之下、挣扎了百年的厉鬼被突然堵住喉咙时,露出的、疯狂的狰狞。
而我在那面镜子里,清清楚楚地看见——我脸上的油彩,正在自己动。
我盯着镜中那张脸,油彩如活物般蠕动。
先是眉心那抹红,像一滴血落入水中,缓缓晕开,又骤然收缩,凝成一个不该出现在虞姬脸上的纹路——那是林冲,是《夜奔》里才会勾的“红蝴蝶”。紧接着,眼角的黑彩如藤蔓疯长,沿着颧骨向下攀爬,将原本清俊的眉眼扭曲成另一副模样。
小石头手里的行头“哗啦”散了一地。
“师……师兄……”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整个人往后退,背脊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你的脸……你的脸在变!”
我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的不是油彩的滑腻,而是皮肤本身的蠕动。皮下的肌肉、骨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捏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年久失传的关节被强行掰动,像腐朽的戏偶被人套上线重新操弄。
疼痛来得迟了一步。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仿佛有人用一把生了锈的锯,从我的天灵盖正中往下劈。我听见自己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死死扒住桌沿,指节泛白,木屑嵌进指甲缝里。
“宥青漪!”
赵德厚的声音炸雷般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掀帘进来时,我正弯着腰,额头抵着冰凉的镜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出什么事了?!”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行头,扫过脸色煞白的小石头,最后落在我身上,骤然顿住。
我抬起头。
铜镜里,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大半——还是虞姬的妆,还是我的五官。只有眉心的那抹红,残存着一道不该存在的细纹,像一道浅淡的刀疤。
赵德厚盯着那道细纹,瞳孔骤缩。
他猛地冲上来,一手掐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粗暴地扯过桌上的湿帕子,用力擦拭我的眉心。帕子擦过,红纹褪去,但等湿痕干了,那纹路又隐隐浮现,仿佛是从皮肤底层渗出来的。
“班主……”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昭君樾是谁?”
赵德厚的手猛地僵住。
那块湿帕子从他指间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后台的空气骤然凝固。
小石头不明所以地看看赵德厚,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管衣箱的老师傅正蹲在角落整理行头,听见这个名字,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赵德厚缓缓松开了我的下巴。
他退后一步,目光复杂地盯着我,像在辨认什么。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谁告诉你的?这个名字……谁告诉你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那个梦”,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反问:“当年恭王府那出《夜奔》,台上的角儿……到底死了没有?”
赵德厚的脸彻底白了。
他猛地转头,厉声对小石头和那老师傅喝道:“出去!都出去!”
门关上,后台只剩我们两人。
昏黄的油灯在墙角摇曳,将赵德厚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头佝偻的巨兽。他走到衣箱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德盛班的班谱,红布封面已经褪成了灰褐色,边角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他的手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光绪二十二年,九月十七。”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千百遍的悼词,“恭王府,堂会。德盛班压轴,《林冲夜奔》。打头牌的是昭君樾,艺名‘小叫天’,时年二十四岁,唱武生,扮相绝伦,嗓音如金似玉,是那一辈里的天选之人。”
他翻开班谱,指给我看其中一页。泛黄的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昭君樾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但被什么东西洇湿了,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那晚的《夜奔》,唱到‘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时,昭君樾在台上……”赵德厚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在台上,没了。”
“没了?”我攥紧桌沿,“是……死了?”
赵德厚没有直接回答。他翻过那页纸,指着背面一行同样模糊的字迹:“这是当年的班主留下的。你认认。”
我凑近去看。
那行字写得极其潦草,笔画扭曲,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勉强写下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君樾当场身故,然……其身未倒。”
身后汗毛炸起。
“身未倒?”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每一个字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什么叫身未倒?”
赵德厚合上班谱,闭了闭眼:“就是……他唱完最后一句,摆了个‘亮相’,然后就定在那里了。眼睛睁着,嘴张着,手还保持着按剑的姿势。一动不动,但也没有倒下。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就那么定在台上。满座宾客都吓傻了,没人敢动。后来是恭王府的管家带着几个护院上台,用布把人裹了抬下去的。抬的时候才发现……”
他又停了。
“发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