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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中人 昭君樾的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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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厚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是悲哀,还有一丝诡异的……认命。
“发现他的身体是凉的。不是死人那种凉,是……像一块冰。从里到外,透骨的寒。在场的人都摸过,那股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窜,好几个人回去后病了大半年。”
“死因呢?”
“没有死因。”赵德厚的声音低下去,“仵作验过,说是‘气血骤凝,五脏如冰’,但找不到任何外伤或内疾。最后只能报了个‘急症暴毙’,草草了事。”
我靠在桌边,觉得脑子像被一团浆糊糊住。那个梦,那个自称昭君樾的声音,那具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林冲”……一切都在告诉我,这件事没有结束。
“班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那后来呢?德盛班后来怎么样了?”
赵德厚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班谱的封面,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青漪,”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听没听说过……‘声散’?”
“什么?”
“声散。”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说是唱戏唱到极致的人,魂和魄会融进声腔里,融进身段里,融进那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里头。等到人死了,声却散不了,就那么悬着,飘着,附在戏服上,附在戏台上,附在一切和那出戏有关的东西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附在……唱同一出戏的后人身上。”
后台彻底静了。
连油灯的“噼啪”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抽走了。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力气。
“你是说,”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昭君樾的魂,散在了那出《夜奔》里。而我……”
“你第一次唱《夜奔》,是什么时候?”赵德厚打断了我。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记忆在那一刻出现了诡异的空白。我明明记得自己学过这出戏,记得每一句唱词,每一个身段,甚至记得老师在教的时候,如何强调“这段要悲而不泣,愤而不狂”。但什么时候学的?在哪里学的?谁教的?
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样,只留下一个边缘模糊的坑洞。
赵德厚看着我脸上逐渐浮现的惊恐,缓缓点了点头:“你七岁那年,被送到德盛班。你爹说,你三岁时就能哼《夜奔》的调子,五岁时能把整出的身段比划下来,没人教过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班子里的人都说你是天才,”赵德厚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有老班主——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孩子身上不干净。昭君樾的魂,挑了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台的油灯骤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像有一只手凭空伸来,将火苗生生按熄。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吞没。
我听见赵德厚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急促,听见他摸索着什么,听见火柴划过的“嚓”声——一下,两下,三下,都灭了。
“青漪……”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你背后……”
我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我后颈的位置缓缓蔓延开来。那寒意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来自某种贴近的、几乎要贴上我皮肤的东西。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一个人形,一个比我高出半头的人形,正贴在我的背后。
不。
不是贴着。
是从我身体里往外渗。
“班主……”我不敢回头,声音几乎是气音,“点火。”
“划不着!”赵德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所有的火柴都划不着!”
黑暗中,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一个不属于我的、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宥青漪……”
那声音叫我的名字,用一种仿佛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很久的语气。
“你以为你是谁?”
我的手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
它…自己在动!
那只手缓缓伸向桌上那面铜镜。黑暗中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当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时,我感觉到镜中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一个同样冰凉的指尖,从镜子的另一面,隔着那层薄薄的银箔,抵住了我的。
“今晚的《霸王别姬》……”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我来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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