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骸》绾漓

4、戏中亡魂怨 残念？

　　喉咙里挤出的唱词嘶哑破裂，每个字都像裹着沙砾。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袖口的血迹，更不敢去瞥侧幕阴影里那个静立不动的“林冲”。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无法完全屏蔽——他还在那里，灰败的脸谱，空洞的眼眶，破旧却与我一般无二的箭衣罗帽，像一尊从地狱戏班搬来的纸人，又像一个等待上场替换的……魂。
　　赵德厚在台口，双手几乎要将幕布攥碎，指骨惨白。他的眼神不对劲，除了濒死的恐惧，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他的东西，像是知道什么，却死死咬着不肯吐露。老周弓着背，胡琴贴着他惨白的脸，拉琴的手指血肉模糊，每一次运弓，琴弦都仿佛要割裂他的指骨，那声音已非人间之响，而是黄泉路上冤魂的呜咽。
　　台下，死寂在发酵。那股陈旧腐败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的烟雾，在惨绿灯光下缓缓翻滚。前排“官老爷”们的身影似乎更凝实了一些，他们僵硬的姿态里，透出一股越来越清晰的兴奋与期待。指甲刮擦绸缎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的“嘎吱”声，汇成一首令人窒息的背景乐。
　　我必须知道！光绪二十二年，恭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禁忌的答案，或许就是唯一能刺破这绝境的针！
　　一个踉跄的身段，我借势向台口赵德厚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偏移，压着颤抖的戏腔，从齿缝里挤出一线气音：“班主……当年……到底谁死了？！”
　　赵德厚浑身剧震，猛地抬眼看向我，那眼神复杂得骇人：恐惧、震惊、被戳破秘密的惶惑，还有一丝……奇异的绝望中的清明。他嘴唇哆嗦着，几不可闻地翕动，但我看清了那口型，三个字，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脑海：
　　“他……没死……”
　　没死？谁没死？当年的角儿？那死在台上的是谁？！
　　就在我心神巨震的刹那，脚下那股拖拽之力骤增十倍！仿佛戏台之下不再是木板，而是无数怨毒手臂汇成的泥淖！我扮演的林冲正该一个“鹞子翻身”表现惊惶，身体却完全失去平衡，朝着台板重重砸落！
　　“不好！”后台传来小石头变了调的惊呼。
　　几乎与我摔倒的同时，“锵——啷！”老周的胡琴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所有琴弦齐根崩断！牛筋弦炸开的碎片甚至划过了他的脸颊，留下血痕。锣鼓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彻底噎住。
　　戏，又断了。这一次，断得更加彻底。
　　时间仿佛被冻结。台下，那浓稠的恶意和饥渴瞬间沸腾！前排的“老爷”们的头颅以一个极其缓慢、违反常人极限的角度，齐刷刷地转向趴在台上的我。他们脸上模糊的官袍补子似乎蠕动起来，那锦鸡、那云雁，要化作活物钻出。
　　“嗬……来……了……”
　　低沉含混的叹息，不再是单独一个“老爷”发出，而是从台下那片黑暗中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带着地府深处的回音。
　　侧幕阴影里，那个静立的“林冲”，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破旧的水袖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灰败的脸庞正对着我，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幽暗的火苗燃起。
　　不能停！不能停！
　　赵德厚爆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却不是冲我，而是冲着阴影里的那个“林冲”，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某种诡异的熟悉：“你……你还想要什么？！当年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那“林冲”脚步不停，又向前一步，已从阴影踏入惨绿的光晕边缘。他的嘴唇依旧未动，但一个干涩、冰冷，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
　　“时辰……到了……我的……还给我……”
　　我的？还给他？还给他什么？！
　　剧痛！头颅内部猛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另一只手在疯狂抓挠我的头骨内壁，要破开我的天灵盖钻出来！眼前阵阵发黑，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我的意识防线——
　　不是恭王府的戏台……是更昏暗的所在，浓重的檀香和血腥味混杂……撕心裂肺的唱腔，不是我的声音，却又无比熟悉……冰凉的刀刃贴在脖颈……惊惶到极致反而诡异的平静……还有一道影子，一道从自己身上分裂出去、充满怨恨和不甘的影子……
　　“啊——！”我抱住头颅，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与此同时，那“林冲”已走到台中央，站在我身前几步远。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缓缓伸向我头顶的罗帽。
　　赵德厚睚眦欲裂，竟猛地从台口扑了过来，挡在我和那“林冲”之间，声音破碎绝望：“青漪！醒来！你不是他！你不是林冲！你是宥青漪！德盛班的武生宥青漪！”
　　我不是林冲……我是宥青漪……
　　可那撕裂的痛楚中，另一个冰冷、怨恨的声音在我脑海深处幽幽响起，与面前“林冲”无声的口型完美契合：
　　“宥青漪？哪来的宥青漪……光绪二十二年，站在恭王府戏台上的，就是我‘小叫天’昭君樾！我才是那个该唱《夜奔》的角儿！而你……你是我怕死逃魂时，遗在这身皮囊里的一缕怯懦残念！是顶了我名姓苟活至今的窃贼！”
　　昭君樾？！那个曾经名噪一时、红极一时的绝世名伶？他那目若朗星之貌和婉转悠扬之声，至今仍让无数人为之倾倒。而我是……他的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