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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戏开场 戏中断跌倒 ...

  •   琴声如泣,如一根濒临崩断的丝线,牵引着我在这粘稠的、充满恶意的空气中挣扎。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每一次抬臂都似在对抗无形的枷锁。那套林冲的戏服,此刻不再是装扮,它像一层浸透了冰水的尸衣,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寒意直透骨髓。
      台下的观众们,依旧静默着。他们在等待。他们看着舞台上的猎物挣扎,等待着猎物耗尽气力,最终沉沦。他们的面孔在惨绿的光线下愈发模糊,只有那一道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针,刺穿油彩,钉在我的灵魂上。前排那位“老爷”青黑色的手指,已经无声地在膝盖的绸料上划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俺林冲,只落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
      唱到这句,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冤屈感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我。这不只是林冲的台词,更像是一道从这戏服、从这戏台、从这无尽黑暗深处传来的共鸣。我的眼眶发热,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哽咽。
      就在这一瞬,脚下的滞涩感骤然加剧!我扮演的林冲正该做一个“卧鱼”身段,表现雪地跋涉的艰难,但我的腿像是被铁链锁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砰!”
      我重重地摔在戏台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锣鼓声戛然而止。老周的胡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又一根弦崩断了!这一次,是内弦。
      后台传来压抑的惊呼。
      完了!
      戏断了!
      我趴在冰冷的台板上,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恐惧像冰冷的海浪一般席卷全身。我能感觉到,台下那无数道视线,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兴奋和……某种即将被满足的饥渴。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陈旧香料混合腐木的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嗬……嗬……”
      前排的“老爷”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指甲青黑的手,指向趴在台上的我。
      他的动作带动了脖颈,又是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不能停!规矩不能破!
      赵德厚嘶哑的、带着绝望的吼声从侧幕传来:“起来!宥青漪!给我起来!接上!快接上!”
      我挣扎着,双手撑地,试图爬起来。但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着我,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按在我的背上。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戏台靠近后台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同样穿着清朝的戏服,但不是官服,而是……林冲的行头!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他那身行头更加破旧,颜色黯淡,水袖碎裂,脸上勾着林冲的脸谱,但那油彩之下,是一张完全没有生气的、灰败的脸,一双眼睛是两个空洞,正望着台上的我。
      他是谁?!
      是班子里的人?不可能!所有人都吓破了胆,谁敢在这时候扮上同样的戏装上台?
      那个“林冲”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个纸扎的人。
      “望家乡……去路遥……”
      一个声音,幽幽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不是我唱的,也不是台下任何人发出的。
      是那个阴影里的“林冲”在唱!他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确确实实传来了!
      这诡异的一幕让我头皮炸开,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撑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老周那边,他用带血的手指,不知如何硬是接上了琴弦,胡琴发出一个个扭曲的音符,锣鼓家伙也跟着稀稀拉拉地重新敲响。
      我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那遍布全身的寒意,凭着求生的本能,接着刚才断掉的地方,嘶声唱了下去:“那答儿,相求救?”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下那些“官老爷”,不敢再去看阴影里的那个“林冲”。
      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
      戏,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破碎的方式,勉强继续着。
      然而,情况在进一步恶化。
      唱到“血泪染红战袍”时,我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挥袖拭泪的动作。白色的水袖拂过眼前,放下时,我惊恐地发现,袖口上竟然真的沾染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不是油彩,是血!那温热、粘稠的触感,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我猛地顿住,唱词卡在喉咙里。
      台下,前排那个“老爷”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僵硬而恐怖的笑容。
      后台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又被死死捂住。
      是幻觉吗?还是……
      我不敢想。只能硬着头皮,无视袖口的血迹,继续唱,继续演。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个唱腔都带着血沫的味道。
      我意识到,这里的规则正在收紧。仅仅是“戏不能停”可能已经不够了。台上的失误、断裂,似乎会直接引发不可预测的恐怖后果,甚至会“召唤”出更可怕的东西,比如…那个阴影里的“林冲”。
      而当年光绪二十二年,恭王府的那出《林冲夜奔》,恐怕不仅仅是“死了人”那么简单。它很可能是一场未完成的、被诅咒的演出,而我们,正在被迫重演那场悲剧,填补某种仪式所需的空缺!
      琴声愈发凄厉,老周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拉琴的姿势扭曲,仿佛在用生命演奏。赵德厚在侧幕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他的眼神除了恐惧,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悔恨与绝望。
      戏,已过半。
      我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可能还没到来。当这出《林冲夜奔》唱到终点时,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是解脱?还是……最终的“声散”?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臭的空气,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却不敢停下: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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