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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矩不能破 上场后戏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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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硬地脱下孙悟空的行头,换上林冲的箭衣。皮肤在接触布料的瞬间,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袭来,让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动作刹那间慢了下来。
“宥青漪!快换!”
如雷般的吼声在我耳边炸开。我强忍着不适,勒头,戴上了那顶沉重的罗帽。
镜子里,我的脸被勾勒出林冲的悲愤与仓惶,但眼神里却透露出几分惊慌与恐惧,纵使脸上浓烈的油彩也遮不住脸色的惨白。
前台,锣鼓家伙在赵德厚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重新响了起来,但节奏完全乱了套,敲锣的胳膊发软,打鼓的槌子落点飘忽,听着像是送葬的哀乐。
老周终于换好了弦。他试了试音,那声音嘶哑尖利,完全不像平日圆润通透,倒像是垂死之人的哀鸣。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手指按上琴弦,拉起了《夜奔》的过门。
琴声一起,台下的黑暗仿佛动了一下,观众似乎都披上了清朝官服,但又在眨眼间消失不见。台下的人仍凝视着,那目光冰冷,黏稠,如同实质。
我该上场了。
“数尽更筹,听残银漏……”我开口唱道,但嗓子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按照戏路,我扮演的林冲应是在风雪交加中亡命奔逃,身段要带着仓促和踉跄。
然而,当我迈出第一步时,脚下却感觉猛地一沉!
不是错觉!戏台的木板仿佛变成了沼泽,里面有无数只冰冷的手从中伸出,抓住了我的靴子,把我往里拽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拔起。
台上的光线愈发昏暗,似乎还被蒙上了一层灰绿,映得所有人的脸都青惨惨的。空气愈加寒冷、凝重,呵出的白气瞬间就凝成了霜雾。
“逃秦寇,哎好,好教俺有国难投…”我继续唱着,努力维持着身段和唱腔,但动作早已变形。那无形的阻力不仅来自脚下,还来自周围的空气……我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胶水里,无力挣扎着。
眼角余光瞥见侧幕,小石头和其他几个武行脸色煞白,紧紧靠在一起,眼中满是惊恐。赵德厚站在台口,手死死地攥着幕布,指关节捏得发白。
琴声还在继续,老周几乎是屏着一股气儿在拉。他的胡琴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像是刀尖刮在铁板上,划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尖。“望家乡,去路遥……”唱到这儿时,我下意识地朝台下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魂飞魄散!
不知何时,最前排那个穿着锦鸡补子的老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得青黑尖锐,摩挲着官服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旁边那个戴戴蓝翎的,脸颊的皮肤似乎在蠕动,仿佛下面有东西想要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他们…不是静止的!他们在发生变化!
恐惧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心脏。但我不能停,戏词还得往下唱,身段还得往下走。
“想俺林冲,在那八十万禁军中……”唱到这一句时,我感觉到脖颈后面有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人贴在我身后吹气。
我猛地一个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灰绿色的灯光和浓重的雾气。
但就在我回头的瞬间,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冷笑,在我的耳旁回荡。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唱戏,这是在鬼门关前徘徊。台下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前朝遗老,而是一群……不可名状的存在!他们不是在听戏,他们是在享受某种……祭品?亦或说,在等待着什么被触发?
光绪二十二年,恭王府,《林冲夜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琴声越来越急,老周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拉琴的手指已渗出血珠。血珠落在琴筒上,竟没有滑落,而像是被吸收了一样,迅速消失,只在琴弦上留下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戏,还在继续。但我隐约觉得,我们可能等不到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