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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天使爱美丽》(Amelie) 隔着七千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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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你,良辰美景,更与何人说。”——《天使爱美丽》(Amelie)
一. 确认之后
他说“喜欢啊 很可爱”之后,苏星遥把那句话截了图,存进“重要”文件夹。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确认喜欢之后,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发猫打滚的表情包,她还是回兔子点头。对话框里的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那句“喜欢啊”只是一句天气评论——说完就过了。
她不甘心。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他们聊了这么久,从十一月到二月,从北京到非洲——从来没有视频过。语音有过,文字无数,照片一堆。但视频,零。她忽然想看他。不是照片里那个摆好角度的柳亦,不是视频里那个人,是现在、此刻、会眨眼睛会笑会紧张的柳亦。
她打了一行字:“哥哥,我们开视频好不好?”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紧张。文字可以删,语音可以撤,视频不行。视频里她会看到他的脸,他会看到她的。所有在文字里藏起来的表情,都会在视频里无处遁形。而且——他刚刚说了“喜欢啊”。如果视频里两个人对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那场面该多尴尬。
他回得很快:“现在吗?可以啊。”
二. 接通
苏星遥在实验室。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工位——背景太乱了。桌上堆着论文打印稿、喝了一半的咖啡、拆开的奥利奥。她快速把零食塞进抽屉,把咖啡杯转到镜头拍不到的角度。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没洗,扎了个丸子头,穿的是实验室最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有点皱。她来不及换了。
视频请求弹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心,按下接通。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他。
不是照片,不是语音,是实时传输过来的、正在呼吸的、会眨眼睛的柳亦。他穿着深色的卫衣,头发比见面时长了一点,可能刚洗完澡。镜头那边是他的房间——湾区,家,晚上。灯光是暖黄色的,和他拍的台历照片里的灯光一样暖。
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旁边工位没人,但随时可能有人回来。
她不敢说话。实验室太安静了,隔音等于零,她开口说一个字,全实验室都能听见。她打字,发在对话框里:“hi~”
屏幕那头,他笑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会被人看到的吧?”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紧张,“你能说话吗?我能说话吗?”
苏星遥飞快打字:“笑鼠,你可以说。看到就看到。”
“你确定?你那边不是实验室吗?万一有人进来……”
她看到他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苏星遥忽然就不紧张了。他比她紧张多了。这个三十多岁的、在屏幕上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在视频接通的第一秒,紧张到连问两个“会不会被人看到”。她在对话框里打出:“放心,我旁边没人。你放松。”
“我挺放松的。”他说,然后清了清嗓子。
苏星遥无声地笑了。
三. 偷感
视频的前十分钟,苏星遥一直在打字。
他说话,她打字。他说一句,她回一行。对话框里全是她的文字气泡,他的声音从耳机里落进来。这个模式很奇怪——两个人明明在视频,却一个在说,一个在写。但苏星遥觉得这样挺好的。打字让她有缓冲,可以在发出之前删掉那些太直白的话。
“你为什么一直在打字?”他问。
“实验室不能说话。”她打字回。
“那你开视频干嘛?开了又不能说话。”
“看脸。”
她发了出去,然后后悔了。太直了。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到的笑。他低头笑了一下,又抬头看镜头,眼神里有种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的高兴。
“你真的是……”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真的是什么?”她打字。
“没什么。”
“说嘛。”
“真的是……挺可爱的。”
苏星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她翻回来,打了一句:“你也是。”
然后她听到他笑了一声。
四. 私会
“你就不怕你们实验室的人看到你在这儿跟我视频?”他又问了。
“看到又怎样。”
“看到你中午不回去午休,在实验室跟一个男人视频。”
“那你是什么?老男人?”
“……”他顿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我老吗?”
苏星遥盯着屏幕里的他看了一秒。不算老。三十多岁,眉眼间有少年气,笑起来眼尾往下弯。她打了一句:“不老。但你是男的。”
“所以呢?”
“所以他们在抓女大私会老男人。”
她发出去之后自己先笑了。她知道这句话有多暧昧。女大,私会,老男人——每一个词都在说:这是一件偷偷摸摸的、不该发生的、但正在进行的事情。而“私会”这个词,把实验室的视频聊天,变成了某个旧小说里的情节。她看着他的表情。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最后笑出了声。
“你这用词……”他说,“谁教你的?”
“无师自通。”
“那你私会过几个老男人?”
“第一个。目前。”
苏星遥打出“目前”的时候,心跳加速了。这个词暗示了两种可能:第一个,但可能不是最后一个;或者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她不确定他读出了哪一种。但她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笑,是认真。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不是“她在开玩笑”的眼神,是“她在说什么”的眼神。
“那你要不要继续?”他问。
苏星遥没有打字。她看着屏幕,他看着屏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从那个小小的方格里看着对方。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好奇”“可爱”“荣幸”来挡。他直接问了。“那你要不要继续”——不是“你希望我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不是“我就好奇问问”。是一个需要她回答的问题。
她打字:“要。”
一个字。他读了,然后笑了。
“那你别被人抓到。”他说,“女大私会老男人,传出去不好听。”
苏星遥在屏幕这边无声地笑到趴在桌上。
五. 日常
后来的视频就轻松了。
他不再问“会不会被人看到”。他开始主动找话说——讲他今天在公司遇到的离谱bug,讲他同事在年会上喝多了走直线走了三遍才过关,讲他最近在看的一部纪录片。她打字回,偶尔发一两个表情包。对话框里的文字气泡和他耳机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奇怪的二重奏。她说“你太有意思了”,他说“你也是”。她说“你应该去我们年会说脱口秀”,他说“那你帮我报名,身份写家属”。
家属。他用了这个词。她前几天在非洲用过一次,现在他还了回来。她盯着“家属”两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一行:“你已经是了。”
“不是什么?”
“家属。”她发了出去。
然后她看到他又笑了。这次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镜头。他对着摄像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T大那天围巾底下藏着的温暖,但比那天更真。那天他还有礼貌的距离,现在没有了。现在他只隔着一个小方格看她,她只隔着一个小方格看他。两个人的表情都无处可藏。她笑的时候,他会跟着弯眼睛。他说话说到一半卡壳的时候,她会无声地张嘴笑,然后打字:“卡住了?”
他说:“被你打断思路了。”
“我都没说话。”
“你打字的声音我听到了。”
苏星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她打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在骗她。但她在屏幕上打了一句:“好吧,我的错。你继续。”
他继续了,但说了两句又停了。“不行,”他说,“你看着我我没法集中注意力。”
“那你别看我。看镜头。”
“镜头就是你在的地方。”
苏星遥把手机扣在桌上。这次是真的扣了,扣了五秒钟才翻回来。她看到他在屏幕那头发出了无声的笑——他看到她扣手机的动作了。
“你脸红了?”他问。
“没有。”
“那你扣手机干嘛?”
“手滑。”
“手滑能把手机扣过去?”
“嗯。”
他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苏星遥在屏幕这边,耳朵红透了。但她没有扣手机。她忍着,让他看她红透的耳朵。她自己选的——选了“要”,选了继续,选了在这个实验室里,深夜,一个人,跟七千英里外的一个男人视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不在乎了。
六. 高配版
视频持续了一个小时零九分钟。
挂断之后,苏星遥盯着黑掉的屏幕发呆。她的脸还映在屏幕上,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旁边工位没有人回来过。整个实验室只有她一个人,和耳机里残留的他声音的余温。
她发了一条文字:“不行,下次我不能跟你这么搞笑了。你这毁我形象。”
“我毁你啥形象了?”
“我在实验室人设:腼腆学妹。今天要是被人看到我在视频里笑成那样,我的形象就全完了。”
“那你不开视频就好了。”
“不行。我要开。”
“那你的人设怎么办?”
“再说吧。”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我下次就笑不露齿,含情脉脉地看着哥哥。”
发完她就笑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下一次视频,她还是会笑到趴在桌上。她正要放下手机,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像我认识的一个女生的高配版。”
苏星遥盯着这行字。手指顿了一下。她打了一句:“别是你前女友就行。”
“笑死。那必须不是。”
“也是清华的。”
苏星遥看着“也是清华的”。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他说了不是前女友。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不舒服的点在于:他在看她的时候,脑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她回:“那我是什么?高配版?”
“你比她高配。”
“高在哪里?”
“你会画画。会做画册。会说好多话。而且——你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苏星遥看着“笑的时候比较好看”。她想起视频里她笑到趴桌的时候,他的眼神。他不是在嫌弃她形象崩塌,他在看。他在记住她笑的样子。而他把这一点写进了“高配”的理由里。她岔开了话题。
“我会夸夸夸夸你长得很好看。”
“哈哈哈哈哈谢谢。”
“比我认识的所有男孩子都有意思。”
她发了出去。这句话是真的——不是在视频上头的时候随口说的。她认识的所有男孩子里,要么聪明但无趣,要么有趣但肤浅,要么两者皆无。柳亦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这个人我可以聊一整晚不会腻”的人。而且他说了“喜欢啊”,她说了“要继续”。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名字。
他回了:“你也是。超级可爱。”
苏星遥把这条消息截了图。放进“重要”文件夹,排在“喜欢啊 很可爱”的旁边。
七. 私会之后
那晚苏星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视频里他说的第一句话——“会被人看到的吧?”她想起自己回那句“女大私会老男人”时他笑出声的样子。她想起他说“那你别被人抓到”的时候压低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私会”。不是光明正大的恋爱,是隔着太平洋、偷着时间、躲着所有人的——私会。他们不能在食堂牵手,不能在操场散步,不能在她被导师骂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他们只能在一个小时的视频里,对着屏幕笑、打字、偷偷说一句“你也是”。
但她想,这已经很好了。至少在“私会”的这个小时里,他全部属于她。没有实验室,没有论文,没有湾区的工作,没有十六个小时的时差。只有他和他暖黄色的灯光,只有她和她黑掉的屏幕里映出的笑脸。
她把那张视频截图翻出来——不是他的脸,是她自己的。笑得趴在桌上,毫无形象。她想,这就是他看到的样子。如果他说“笑的时候比较好看”是真的,那她不需要在下次视频之前洗头、换衣服、整理工位。她只需要做那个会笑到趴桌的人。然后在笑完之后,打出一行字:“哥哥,下次视频什么时候?”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这行字,想了想,没有发。留到明天再说。反正他跑不掉。他已经说了“喜欢啊”。他已经问了“你要不要继续”。她说了“要”。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确定的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实验室的暖气声还在耳边嗡嗡响。她想,明天去实验室,第一件事就是问他要下次视频的时间。第二件事是——算了,没有第二件事。第一件事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