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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弗兰西丝·哈》(Frances Ha) “你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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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做一件事情,他把它叫做‘有点喜欢我’。”——《弗兰西丝·哈》(Frances Ha)
一. 礼物
苏星遥花了一周。
不是有人让她画的。不是新年,不是生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她就是突然很想画。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冒出一些画面——T大的银杏树、湾区的海岸线、非洲草原上的落日。画面里有两个人,一个像她,一个像他。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些,也不知道画完要拿来做什么。但她的手已经拿起了iPad。
每天晚上从实验室回来,洗完澡,打开iPad,画。画到凌晨一两点,画到眼睛酸涩,画到手指在屏幕上划出痕迹。她不是专业画画的,线条歪歪扭扭,色彩铺不均匀,但她一笔一笔地描。
第一页:T大。银杏叶落满地面,两个人并肩站着。她穿着黑色羽绒服,他围着深蓝格子的围巾。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第二页:湾区海岸线。一号公路的落日把海染成橘色,两个人坐在礁石上,腿伸向海浪。她从没去过那里——但她在Google Earth上对着海岸线看了很久,直到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每一道弯。
第三页:非洲草原。越野车停在土路上,两个人站在车顶,看远处的动物迁徙。天空低得伸手能够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想,如果有一个平行时空,那里没有太平洋,没有十六个小时时差,没有人走了半个地球只够吃一顿饭。在那个时空里,她说的话他都能立刻听到,他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本画册。存着?发给他?发了会不会很奇怪?她纠结了一阵子,然后做了一个很“她”的决定——不管了,发了再说。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当然不是新年。但她需要一个发出去的理由。新年快乐是最安全的那种——说了等于没说,但又好像说了什么。
然后她按下了发送。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听到什么。加州时间凌晨一点。他应该在睡觉。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做手工礼物的女生。但她画了,画了一周,画到凌晨两点。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笨拙地、毫无缘由地,把脑子里那些画面一笔一笔地挪到了屏幕上。
二. 沉默
苏星遥一整天都在看手机。柳亦没有发消息——不像他。平时他醒来会发“早”或者一个表情包。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告诉自己:他在忙。但她知道不是的。他看到了那本画册。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下午。手机震了。
“居然有收到新年礼物。”
苏星遥盯着这行字。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小事。但他说“居然”——好像他没期待过她会送他礼物。她忽然有点难过。这个人,收到礼物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居然”。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假装不在乎。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没有问号。不是“你喜欢我吗”,不是“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是陈述句。好像他看了那些画,看到一个他无法再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苏星遥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三. 拉扯
她打了一行:“你猜?”——太轻了。又打了一行:“还不睡小心秃头。”——岔开话题,她的本能反应。
“小姑娘的心思最难猜。”他说。
“那别猜了喽。”
“那我该怎么猜。”
“别想啦~”
“那你告诉我。”
她盯着“那你告诉我”。他很少这样追问。他永远是那个退一步的人,说“荣幸”、说“好奇”、说“没啥期待”。但今天他没有退。
她忽然害怕了。不是怕他知道答案——是怕自己说出答案。因为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这是个秘密。”她回。
“那看来是了。”
“不一定哦。”
“薛定谔是吧。”
苏星遥看到“薛定谔”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他在用物理名词开玩笑——薛定谔的猫是生和死的叠加态。而她对他的感情,是“是”和“不是”的叠加态。只要不打开盒子,就永远安全。
“因为我也不知道啊。”她回。
这不是假话。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这份感情应该叫什么名字。“喜欢”太轻,“爱”太重,“依赖”太冷,“习惯”太廉价。她做了十二页画册给他,但她不敢给这份心意取名字。
她岔开话题。对话框里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但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在那里。
晚上。她想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于发了出去:
“你希望我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呢哥哥。”
她把“哥哥”放在最后——像一层膜,万一气氛太沉重,这个词还能帮她退回到安全的位置。
柳亦隔了很久才回。
“我就好奇问问。”
苏星遥看着这五个字,心沉了一下。他退了。不是“我在乎”,不是“我想要”。是“好奇”。和“荣幸”一样,是他给自己准备的缓冲垫。
“那你要告诉我完美答案是什么样子。你这样子我很怕踩雷。”
“笑死。不用啊。我真的没啥期待。”
她盯着“没啥期待”。她知道他在说谎。如果他真的没啥期待,为什么要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但他怕了——怕她的答案不是他期待的那个,所以提前宣布“我不期待”。这样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失望。
她太熟悉这个模式了。
“我洗个澡澡冷静一下下。过会告诉你答案嘞。”
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
四. 答案
水从头顶浇下来,浴室里全是蒸汽。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语音的那个晚上——她说“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读博”,他说“PhD的话多去实验室发Paper有助于申请”。那晚她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个人好为人师。现在她明白过来,那不是好为人师,是他唯一会的表达关心的方式。
她想起T大东门初见——他站在梧桐树下,她紧张得说话都加快语速,他说“叫我哥哥就好”。分开的时候他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画的是我们吗”,他说“太荣幸了”。不是“谢谢”,是“荣幸”——好像被喜欢是需要感谢的事。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在纠结他喜不喜欢她。她已经知道了。从他第一次说“太荣幸了”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纠结的从来不是他的答案——是她自己的。她纠结的是:如果她说“是”,一切就变了。她得从“好哥哥”的定义里走出来,走进一片没有地图的领域。
她关掉水,擦干头发,拿起手机。
“有?一点?一点点?”她发了出去。
然后她靠在床头,想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我上次这么纠结还是决定考研T大的时候欸。”
考研T大。那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决定之一——选择一条不确定的路,去拼一个未知的结果。从一所普通本科考进清华,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但她就是想去,想站在那片她从没去过但梦见过无数次的校园里。备考的那一年,她每天泡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做过不知道多少道题,背过不知道多少页书。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想的是——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试过了。
现在她又赌了一次。赌他说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赌她承认之后,他不会跑。
她没有等他的回复。关了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五. 他说了
第二天凌晨。苏星遥醒了。
打开手机,看到柳亦的消息。
“这有啥纠结的。挺好看的呀。”
她愣了一下。他说的是画册。他以为她在纠结画册好不好看。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在这里纠结了一整晚要不要承认喜欢他,他以为她在担心画册的艺术水平。但她又有点感动。他看懂了画册,他说“挺好看的”,不是客气,是认真看了之后说的。
然后他补了一条:“我就随便聊聊天嘛。”
苏星遥看着这条消息。他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他只是假装不知道。假装“你是不是喜欢我”只是一句随便问问的话。他又在退了。
她不想让他再退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一张demo截图,刚做出来的研究结果。发给他,不是转移话题,是一种确认:即使在这个尴尬的时刻,我还是想第一个分享给你。
“哥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摆明面说还是需要一些心理接受预期的嘛。”她发了出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五个字:
“所以你喜欢我不。”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在学他。
几分钟后。他回了。
“喜欢啊 很可爱。”
苏星遥把手机按在胸口。
“喜欢啊”——不是“有一点”,不是“可能是”,不是“荣幸”。是“喜欢啊”,后面加了一个“啊”。语气是软的。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她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
“开心啦。这是今年春天听到最开心的话话。”
他说:“乖。”
一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哈哈哈哈”。是“乖”。
六. 后来
那天晚些时候。苏星遥坐在实验室里,显示器上是论文数据,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手机看一眼那行字。“喜欢啊 很可爱”——她截了图,收藏了,放进一个叫“重要”的文件夹。
柳亦照常上班。照常和她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什么变了。他说“新年快乐”,他说“想我了吗”,她说“想耶”,他说“这么乖”。他说“乖”了——不是“可爱”,是“乖”。
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睡了一觉想你好想好想你吖~”
不是“想你了”。是“好想好想你”。三个“想”,中间没有空格。是她躺在被子里对太平洋另一边的人说话,音量很低,语气很软。
她没有等回复,关了灯。
后来苏星遥翻这段聊天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柳亦说“喜欢啊”之前,她绕了一整个晚上。她用“你猜”挡了一次,用“秘密”挡了一次,用“不一定”挡了第二次,用“薛定谔”挡了第三次。她不是在防他——她是在给自己攒勇气。
而柳亦——他退了。说“我就好奇问问”,说“我真的没啥期待”。他不是不在乎答案。他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承认自己在乎。
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在加州的午后,在开放的工位里,在湾区永远好得不像话的阳光下,他打了四个字。
苏星遥想,这就是他的方式。不说“爱”,只说“喜欢”。不说“你”,只说“可爱”。但他把“啊”加在“喜欢”后面,把“很”放在“可爱”前面。他用标点符号和副词,说出了他不敢说出口的全部。
她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喜欢啊 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