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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不求上进的玉子》(TAMAKO IN MORATORIUM) “今天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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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再这样下去你就会变成没用的人了。” ——《不求上进的玉子》(Tamako in Moratorium)
一. 除了学习什么都有意思
那天下午,苏星遥在实验室里听播客。
是“硅谷101”最新的一期,讲AI融资。语速很快,她半懂不懂地当白噪音。窗外北京冬天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实验室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柳亦在加州,凌晨刚过,他还没睡。对话框亮了一下。
“在干嘛?”
“听播客。”她打字,然后补了一句:“除了学习什么都有意思。”
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说一个事实——在T大读研的每一天,学习是唯一不需要意志力的事,但也因此变成了底色。底色太厚了,厚到任何浮在上面的东西都显得“有意思”。播客、做指甲、烫头、刷剧——她需要这些东西来稀释学习的浓度。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柳亦回了两个字:“确实。”
苏星遥盯着那两个字,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抛出下一句。她不记得他们的对话是什么时候从“汇报式”变成“闲聊式”的。大概是从她开始毫无理由地给他发照片那天起。T大的银杏、肯尼亚的落日、实验室窗外的一小片天空。他永远接得住,就像现在——她说“除了学习什么都有意思”,他说“确实”,不是敷衍,是真的认同。正因为是“确实”,下一句话才显得那么猝不及防。
“你不是很爱学习吗。”
苏星遥瞪大了眼睛。
“啊哈??啊哈??”
“救命?”
“谁告诉你我爱学习耶?”
她连发了四条,手指敲得屏幕咚咚响。旁边工位的师兄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表情收回去,但心跳还悬在半空。从小到大,父母说“她挺用功的”,老师说“这孩子很踏实”,同学说“你好卷”。但没有人说过“你很爱学习”。“用功”和“爱”是两回事。用功是在水里游,爱是跳进水里。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游,怕沉下去,所以拼命划水。不是因为她喜欢水,是因为她不想输。
柳亦没有犹豫。
“不然怎么考研的。”
“不是还要读博士吗。”
苏星遥盯着屏幕看了十秒。他说“还”——不是“你要不要读博”,不是“你考不考虑读博”。是“不是还要读博士吗”。读博是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不需要讨论,只需要执行。好像在她还没想清楚的时候,他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语音时,他说“努努力,以后搞个伯克利或者斯坦福的PhD肯定可以的”。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客套。现在回头看,那时候他就已经在给她画那条线了。
“笑鼠,介于一个能学不讨厌的中介点。”她回。
“泥是第一个说我爱学习的哎。”
“太神奇了。”
“这我真要把这句话收藏了。”
她把聊天记录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一个叫“重要”的文件夹。不是因为他夸了她,是因为他看她的方式和她看自己的方式,从来不一样。她觉得自己是在泥里挣扎,他觉得她已经在水里游了。她把这句话存了起来,像存一颗糖。以后每次不想看论文的时候,她会想起这句话:“不是还要读博士吗。”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太平洋对岸伸过来,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柳亦的下一句,她也没预料到。
“那不学了。”
“出去玩。”
先给她一个未来的位置——“不是还要读博士吗”。然后立刻给她一个当下的出口——“那不学了”。这个框架里有弹性。不是“你要读博所以你要拼命”,是“你要读博所以你今天下午可以不学”。她盯着这六个字,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他懂那种“底色太厚”的感觉,懂她需要浮上去喘口气。他不是在纵容她偷懒,他是在给她放个假,好让她有力气继续游下去。
苏星遥起身,拿起外套。做指甲。约的三点半,她差点在商场里迷路。她在美甲店的色板上挑颜色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那行字:“不是还要读博士吗。”不是压力。是一种奇怪的安全感——有人替她确定了方向,她只需要往那个方向走。不用纠结,不用内耗,不用每次被问“你以后打算干什么”时说“我不知道”。
她把手机放在美甲灯旁边,拍了一张正在照灯的手指发给柳亦。“在做了。”他说:“好看。”她回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美甲师的手很轻,暖光灯烤得她昏昏欲睡。她想起他说“出去玩”的时候的语气——不是命令,是允许。好像他一直拿着一把伞,站在她身后。不是替她撑,是递给她。“你可以不学。”这句话比“你可以学”更难说出口。但他说了。她忽然觉得,也许他比自己更了解她——了解她需要被允许停下来。
二. 并不爱学习
寒假中的某天。苏星遥在家。
家乡的冬天,暖气烧得很足,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混着暖气的干燥。她坐在书桌前,先玩了会儿手机。微博刷完了,小红书刷完了,朋友圈没有新动态。她百无聊赖地翻着相册,翻到前几天存的那张截图——“不是还要读博士吗”。她盯着看了几秒,关掉。
手机震了。柳亦发来一条消息。
“太爱学习了。”
苏星遥瞥了一眼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调侃。他的调侃永远带着一种温和的嘲弄,不是嘲讽,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是但我偏要说”的亲昵。她回:“先坐在桌子前玩会手机。”然后补了一句:“并不爱学习。”
她想了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一张书架的照片。书架是高中时候买的,白色,五层,塞得满满当当。上面那层是她读过或者至少翻开过的——专业书居多,几本小说夹杂其间。下面那层,全是塑封完好的、没拆封的。“给你看我书架上还有一堆没拆封的书。”她发了过去。
柳亦回得很快。他的消息永远秒回,无论北京是几点,湾区是几点。她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把她的对话框设成了特别提醒。“我还挺喜欢看书的。”他说。
苏星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选一本我寒假看。”她说。发完就后悔了——万一他选了一本很厚的呢?万一他选了一本她根本不想看的呢?但她没有撤回,她等着。
“黑暗森林。”
苏星遥笑了一下。《三体》第二部。她第一部是本科时候看的,那时候室友都在追剧,她一个人缩在上铺看到凌晨两点。看完《三体》,她对自己说“休息一下再看第二部”。然后这个“休息一下”持续了好几年。她转身从后面架子的第二层找到了那本书——塑封完好,纸页崭新,买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找到了。”
柳亦发了一个表情包。她没告诉他的是:她大概也不会看。这个寒假已经过去大半,她连序言都没翻开过。买书和看书是两件事,她擅长前者。她拿起那本《黑暗森林》,拆了塑封,翻了翻前面的彩插,然后放回桌上,拿起手机。
对话框还开着。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不是关于书的,是关于他的。她一直好奇——为什么他Master out,去了硅谷,做了程序员。他从来不主动提那段经历,只是在她说“我要读博”的时候,在旁边画辅助线。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什么也没问。
她把《黑暗森林》放在枕头旁边。至少拆了塑封。也算进步吧。
三. 斯坦福
“我好想你呀。”
柳亦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
“这好办。办个签证,买个机票,就来了。”
苏星遥盯着这行字。不是“我也想你”,不是“以后有机会”。是“这好办”——把一件她觉得遥不可及的事,说得像下楼买瓶水一样简单。她愣了几秒,然后打出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
“坏了,你真这么说我真想去斯坦福读博了。”
柳亦没有错过这个缝隙。
“来吧。”
苏星遥看着“来吧”这两个字。不是“哈哈你真会开玩笑”,不是“斯坦福很难申的”。好像她说的不是一句随口的念头,而是一个可行的计划。好像他已经在那里了,正站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坐标上,朝她招手。
“斯坦福好像是我初中时候知道的第一个美国的大学。”她打了一行。
她没有继续说。她想说的是:斯坦福是一个地名,一个logo,一个初中时在杂志上看到的照片。但因为你——因为你说了“来吧”——它忽然变成了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
她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桌面上。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去了斯坦福,站在那个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校园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实验室,不是办入学——是找到他。然后说:“我来了。”
四. 编程思维的启蒙课
没过两天,柳亦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闲聊,是一份清单。苏星遥点开,看到满满一屏幕的链接——伯克利CS61A的官网、历年视频的YouTube播放列表、教材电子版的云盘链接、一个中文社区整理的作业答案汇总、甚至还有一份他写的“课程观看建议顺序”。她盯着这些链接,头皮发麻。
“你可以看看CS61A。”他说,“伯克利的课,计算机科学入门,但它教的不是怎么写代码,而是怎么像计算机科学家一样拆解问题。网上有全套视频和作业,你先看视频,作业也做一做。”
苏星遥看着那串课程编号,CS61A。她听说过这门课,据说入门门槛很高,作业量巨大,论坛上全是学生通宵赶deadline的哀嚎。她打了一行字:“这不是伯克利的课吗……”
“对。但网上有全套资源,你先看看。”
她没有回。她关掉对话框,打开论文,假装自己很忙。不是因为她不想学——她知道柳亦推荐的东西不会错。是因为她怕自己学不会。她不是不会写代码——她能跑通实验,能调参,能改别人的代码。但她不喜欢写。每个函数都要查文档,每段逻辑都要想半天,跑不通的时候盯着终端发呆。那种感觉像在泥里走路,每一步都很沉。而柳亦推荐的CS61A,相当于让她去泥里跑步——但跑步不是为了跑得更快,是为了学会“怎么在泥里不摔”。
第二天,他又问了一句:“看了吗?”
“还没。”她心虚地回。她甚至没有勇气打开那些链接。
“看看吧。真的挺好的。”他的语气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就是那种“我确定这对你有用”的笃定。
苏星遥深吸一口气,打开浏览器,点开了CS61A第一节课的视频。将近一个小时。讲师是个白人老头,穿格子衬衫,站在白板前,语速不快,但全英文。开头讲的是“程序的构造与解释”,说这门课的目的不是教你一门语言,而是让你理解编程背后的思维方式。她听了十分钟,关掉了。
不是听不懂。是累。每一个术语都要在脑子里翻译一遍,每一个句子都要多花半秒钟处理。那种“额外”的消耗让她烦躁。她宁愿去看中文的算法教程,也不愿意坐在那里听一个小时的英文课。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她不是学不会,她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她的论文也能跑通,代码也能改。CS61A的那些底层逻辑、解释器构造,站在实用主义的角度,她找不到必须学的理由。
“看了,有点难。”她给柳亦发了一条。
“慢慢来。一开始都这样。”他回的这句话,她看了很多遍。“一开始”——他说“一开始”,就意味着他认为她会继续。他没有说“那就算了”,没有说“不行就别勉强”。他说“一开始都这样”。好像他预设了她会翻过这座山。
五. 作业的拉锯
一周后。柳亦又问了:“作业做了吗?”
苏星遥盯着这四个字,心里一阵发虚。她连视频都没看完,视频到现在还停留在第三讲,作业更是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她知道伯克利的CS61A作业量巨大,论坛上全是学生通宵赶deadline的哀嚎。而她连第一个作业的题目都还没读完。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企图蒙混过关。
“哈哈。所以没做?”他看穿了。
“……看了第一节课。英文的,看着好累。”
“那你把字幕打开。”
“不是字幕的问题。就是……不想看。”
苏星遥发出这条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在老师面前承认没写作业的小学生。她等着他说“那你快点补”或者“你这不行啊”。她甚至准备好了被说教的防御姿态——缩起脖子,等他唠叨完。但他没有。
“那先不看了。等你什么时候想看再说。”
苏星遥愣了一下。他的语气里没有失望,没有催促。就是……接受了。好像她不想看,那就不看。她忽然有点愧疚。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看再说”——他把她当成了一个“终将会想看”的人。他不催她,但他相信她终有一天会回来看。这份信任比任何责备都重。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屏幕那边,已经把CS61A的每一节lecture按照自己的知识体系重新编了号——哪几节是讲函数抽象的,哪几节是专门解释递归的。他甚至把中文论坛上整理的Lab作业和自己公司内部的编程风格指南打包在了一个云盘文件夹里。他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给她的时候。他想让她自己先撞一下南墙,撞疼了,才会回头找那把梯子。
后来他又问过几次:“今天看了吗?”不是每天问,是隔几天问一次。频率低到不会让她觉得烦,但高到让她知道他没忘。她每次都说“没”,他每次都说“没事”。她渐渐觉得“没”和“没事”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暗号——她说“我没学”,他说“没关系”。不是纵容,是“我知道你会学”。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回复“没”的时候,他会把那个打包好的文件夹再改一版,加一段注释,补充一个链接。他在等一个时机。
六. 补作业与未解的问题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苏星遥在补假期作业。
不是CS61A的作业,是实验室的作业。导师在群里发了消息:开学第一周组会,每个人汇报假期进展。她整个寒假都在玩手机、做指甲、烫头、和柳亦聊天,文献没看几篇,代码没写几行。她趴在书桌上,把论文PDF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她给柳亦发了一条抱怨:“开学前一天,打开电脑开始完成假期作业。我都读研了怎么还要补作业。”她配了个悲壮的表情包。
柳亦笑了:“哈哈哈哈哈。没事。以后还得读博。那时候也得补。”
苏星遥看着“以后还得读博”。他还在画那根辅助线。从第一次语音的“多去实验室发Paper”到“不是还要读博士吗”到“以后还得读博”,他的辅助线画了一次又一次。她忽然想问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把心一横,打字发出去:
“好奇一个问题——当时你为啥读着读着不想读了哇?要不我该喊你柳老师了诶。”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她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烁了一下,停了。又闪烁一下,又停了。然后什么都没有。柳亦没有回答。不是“忘了回”。是岔开了。过了几分钟,他发了一个表情包,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苏星遥等了很久,没有再追问。她体会到了——这是他不想碰的话题。读博、Master out,去湾区做程序员。这段路他不愿意走回头。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那么执着地说“不是还要读博士吗”——他不是在替她规划。他是在把自己没走完的路,绑在她身上。不是“你要替我完成”,是“你走这条路,我陪你”。用一种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方式。她没有读完的那段路,他现在正在给她铺导航。
七. 她还是没做
假期的最后一天。实验室里空空荡荡,大部分同学还没返校。苏星遥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的浏览器又打开了CS61A的课程页面。
她已经打开这个页面好几次了。每次都是看十来分钟就关掉——讲师讲得不算差,但她就是坐不住。某一课讲的是“递归”。讲师在白板上画了一棵树,一层一层往下分解。她一开始能跟上,但当她把“递归”从直观的“函数调用自己”变成抽象的“子树结构”,试图让思维跟着那棵树往下走的时候,思绪断了。她盯着那棵树,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穷无尽的函数调用里。每一层分支都分出去,她就少一分耐心。树没画完,她的耐心先耗尽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就在这时,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部电影的画面。好几年前,她窝在大学宿舍的上铺,看完了一部日本电影,叫《不求上进的玉子》。讲的是一个大学毕业生,宅在家里,不找工作,不考研,不社交。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泡面,看电视,躺在暖炉桌里发呆。父亲在楼下开理发店,偶尔上楼送个饭,也不怎么催她。玉子自己也不急。她只是——不想动。
苏星遥当时看完,觉得玉子怎么能这么废。她一个从普通本科考进清华的人,最见不得就是这种“浪费人生”的状态。但现在,盯着CS61A页面上那个还没跑通递归树的自己,她忽然理解了玉子的表情。不是懒到无可救药,是站在“应该做”和“不想做”之间,被一种说不清的力拖住了。玉子有一句没对任何人说的独白,写在日记里:“日本马上就要完蛋了。”不是什么严肃的政治评论,是“我完蛋了”的委婉说法。
苏星遥觉得自己也快完蛋了。不是真的完蛋,是那种“一个寒假过去了,CS61A第一个视频还没看完三分之一”的完蛋。那个白人老头还在白板前站着,函数调用的箭头还在屏幕上画着。而她——她的进度条只走了不到一半。
她知道自己应该学。柳亦说的没错,基础打牢了以后写代码会轻松很多。但有些东西不是“应该”就能推动的。她像被钉在了椅子上,面前是CS61A的课程页面,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没有点下去。她在找那种感觉——那种像做指甲一样能让她“上头”的感觉。但CS61A不是做指甲。它没有快反馈。没有做成一个款式立刻能拍照发朋友圈的即时满足。它是一堆枯燥的关于“如何构造程序”的概念和严格的逻辑训练。它要的是延时满足——半年后、一年后,当她的代码跑得更快、调试更顺的时候,她才会感谢今天。
可那个“半年后”太远了。
柳亦的消息来了:“今天学了吗?”
苏星遥盯着这四个字,打了一个字:“没。”
“没事。明天再看。”
明天。他说的是明天。不是“那你什么时候看”,不是“你抓紧”。是“明天再看”。好像他相信她明天就会看。好像她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可以重新开始。她忽然想起《不求上进的玉子》里父亲对玉子说的那句话。电影里的父亲不太会表达,没什么台词。但有一幕,他站在门口,看着窝在暖桌里的玉子,说了一句。不是责骂,不是命令,语气很平。
“够了,再这样下去你就会变成没用的人了。”
苏星遥觉得柳亦大概也想对她说这句话。但他不会说。他只会发一条“明天再看”,然后等着。等她自己从暖桌里爬起来。她没告诉他的是:她其实挺怕让他失望的。不是因为他在催她,是因为他不催了。他越不催,她越觉得应该做。但她还是没做。
她坐在那里,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没有点下去。
窗外北京的冬天还没结束。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像僵硬的骨架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想,也许春天来了就好了。也许暖气停了就好了,她就不会有那种“反正外面冷,不如待在屋里”的借口了。也许开学了就好了,周围人都开始学了,她就会被推着往前走。但她知道,不是春天的问题。不是暖气的问题。不是开学的问题。是她自己。
玉子在电影的最后,终于从暖桌里爬了出来,剪了头发,穿上正装,去了东京找工作的面试。电影最后一幕是她走在东京的街头,手里攥着一份招聘杂志,脸上带着那种“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我试了”的表情。
苏星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从这间实验室里爬出来,点开CS61A的下一节课。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开学之后。但她知道,柳亦在那里。他不推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和玉子的父亲一样——不骂,不催,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下楼去打理他的理发店,等她某一天自己走出来。
苏星遥把CS61A的页面关掉了。没有点下一节课。但她没有关浏览器。她让那个选项卡开着,小小的一个,挤在论文PDF和文献综述中间。明天再开。她对自己说。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