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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慰不合格 “在意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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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矜楠右腿的石膏还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人便不太爱动,整日趴在家里。慢慢挪了个舒服的姿势,盯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全是楚烨。
楚烨总是坐在座位上,悄悄的,眼镜偶尔往下滑,他就用中指推一下。那个动作很很快,但温矜楠每次都看得清楚,看清楚之后,忍不住笑。
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温矜楠向来喜欢这些头饰,发卡、丝带,能戴的都往头上招呼。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好看的东西总能引人多看两眼吧。如果楚烨能多看她两眼,那就更好了。
然后她想起英语试卷上的分数。
嘴角塌下来。
英语要是能好点就好了。倒不是她多想学英语,是楚烨英语好。如果她也能考个像样的分数,或许就有了说话的由头,或许就能多聊几句,或许…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温矜楠立刻收起脸上的表情,像拉上了一道帘子。她撑着床头慢慢坐起来,把姿势调整成一个“虽然受伤但很乖”的样子,等着父母进来。
门开了。爸妈换鞋的时候看到了玄关边靠着的拐杖,又抬头看见一瘸一拐从房间走出来的女儿。
两个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你怎么又惹事了?”妈妈把包搁在鞋柜上,语气像在说一件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好好的体育课,怎么就把脚弄伤了?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温矜楠眼眶猛地一热。
她快步,其实快不了,只是加快了频率。走到妈妈身边,拉住她的胳膊。“妈,我昨天崴脚了,特别疼,医生让我回家养两个月。”
她以为“特别疼”三个字能换来点什么。一句“还疼不疼”,或者一个摸头。
一句安慰就好。
“疼?”爸爸把外套挂好,回过头来,“你天天疯疯癫癫的,比男生还能闹,不受伤才怪。早就跟你说过,走路稳当点,别总…——你听过吗?”
温矜楠似乎并不意外。
意料之内,情理之外。
“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故意的就没错了?”妈妈接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鼓捣那些小玩意,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上次月考成绩出来,你英语又不及格,到底想不想好好学了?”
温矜楠的手指握紧了衣角。
接下来就是一套她听过无数遍的流程。崴脚只是引子,引子之后是“不务正业”,正业之后是成绩,成绩之后是她废了。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响,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理直气壮。没人问她疼不疼,没人问她怎么崴的,甚至没人看她一眼,他们看的只是她的分数,她的错处,她的“不省心”。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温矜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手背上,烫得人心慌。她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这个本事她练了很多年,哭可以,但不能出声,出声就是“还有脸哭”。
“哭什么哭!考不好还有脸哭?”
果然。
爸爸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养你这么大,一点都不让人省心。脚伤了正好,在家好好反省,把英语补上来。下次再考这么差,看我怎么收拾你。”
妈妈叹了口气,语气里是一种疲惫的失望:“你要是有别人一半懂事,我们也不用操这么多心。好好养伤,别再给我们添乱。”
温矜楠站在原地。
她认为自己就已经很懂事了,永远不敢顶嘴,什么想要都自己攒钱,要么就干想着,总是莫名体谅大人,心疼不该自己心疼的人。
眼泪模糊了一切,她看不清爸妈的脸,只听见一句句冰冷的话砸在心上。她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连路都走不好。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抽噎。
但过了一会又被枕头闷的缺氧。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压到最低的哭声,和呼吸时喉咙里发出的细小呜咽。
脚疼。其实脚真的很疼,校医说可能要养蛮久。但她现在分不清哪边更疼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温矜安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她刚上完晚自习。一进门就看见缩在床上的妹妹,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
“楠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温矜楠听到姐姐的声音,整个人一松,哭得更凶了。但还是不敢放大声,只是断断续续地,像漏水的水龙头。
“姐……他们又说我……”
温矜安听完,没说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他们就是太着急了。”她的声音很平,但温矜楠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东西,“你脚伤了本来就难受,他们不关心就算了,还骂你。”
她伸手擦了擦温矜楠脸上的眼泪。
“脚还疼不疼?休息休息。”
温矜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抓着温矜安的胳膊不肯松手,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温矜安看着妹妹这副样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客厅的方向:“妈,楠楠只是崴了脚,你们不关心就算了,还这么骂她,合适吗?”
楠楠这名字是温矜安起的。
客厅安静了一秒。
“你少管她的事!”爸爸的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她自己不让人省心,还不让说?”
“她又不是故意崴脚的。”温矜安的声音也上来了,“你们就不能问问她疼不疼?天天就知道说成绩,她也努力啊!”
“我们让她上学,让她好好学习,错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很重的怒气,“她考成那样,还有理了?”
温矜安还想说什么,客厅里又传来几句,声音越来越大。她转手把门锁了,最终没再出声。她走回房间,把门带上。
温矜楠坐在床上,又哭了,她看着姐姐,小声说:“你别跟他们吵了……”
温矜安没接这句话。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力气很轻,像在捏一个容易碎的东西。
“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嘴笨。”她坐下来,“你脚伤了好好养着,想吃什么姐给你买。还有你上次喜欢的那个娃娃...”
那是上次不经意看到的,她以为自己只是随口说的,但有人一直记得。
温矜安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这是你爱吃的,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至于娃娃啊…你再等等哈,你生日我送你好不好…”
温矜楠接过糖。是桃子味的,糖纸是白色的。她慢慢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甜味化开,一点一点地,把刚才那些东西往里推了推。
她看着温矜安,小声说:“姐…”
温矜安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别哭了,明天眼睛肿了,你又不敢在学校抬头了。见你哭,我也想哭了。”
温矜安坐在床边,开始讲学校里的事。谁在体育课上摔了一跤,谁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被叫错了名字,谁上课回答问题时说了句特别蠢的话。温矜楠听着听着,嘴角慢慢上扬起来,先是小小的弧度,然后越来越大,最后终于笑了。
温矜安看着她笑,也笑。
温矜安讲了很久,讲到窗外天色暗的闪星星,讲到温矜楠彻底不哭了。
眼泪哭干了,哭不出来了。
温矜楠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颗糖的包装纸,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她忽然想起什么,慢慢挪下床,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个小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东西。她翻了翻,从最里面找出一样东西,拿在手心里,又挪回来。
“姐。”她叫了一声。
温矜安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
温矜楠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条丝带做的蝴蝶结,红色的,有些粉,边角收得好看。
“给你的。”她小声说。
“我新买的,”温矜楠补充道,声音还是小小的,“适合你。你带好看。”
她没说为什么突然要送。
黄色的是温矜楠自己戴的,明晃晃的,像她这个人,藏不住。红色的是给她的。不是温矜楠常戴的那种夸张款式,更小一点,更素一点,很漂亮,丝带细一点。
温矜安看着那条蝴蝶结,又看看妹妹。妹妹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紧张,好像在等一个判决。
“我不太会在头上别东西。”温矜安说。
温矜楠的手指缩了一下。
然后温矜安伸手接过了那条蝴蝶结。她转过身,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笨手笨脚地往头发上夹。第一下夹歪了,第二下松了,第三下…
“好了。”
蝴蝶结夹在脑后的位置,红色的,不大,但很显眼。和她平时的样子不太搭,温矜安从来不在头上戴这些东西,她嫌招摇。但现在她戴着,对着摄像头看了看,说:“还行。”
温矜楠盯着她看了一秒,两秒,然后笑起来。
“好看。”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真理。
温矜安笑了一下,没拆穿她。她伸手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力气很轻。
“行了吧,满意了?”
温矜楠使劲点头,点得太用力,自己头上的黄色蝴蝶结跟着晃了晃。
两个蝴蝶结,一黄一红,在黄昏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一个挂在主人头上,一个挂在本不爱戴这些东西的人头上。
温矜安没有再摘下来。
摘不下来,不想摘下来,舍不得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