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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跑步不合格 “英语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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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跟变脸似的,早上出门还飘着点零星的雨丝,到中午就直接阴成一片。天空像蒙了层灰扑扑的玻璃,连走廊里的光都透着股湿冷意,照在瓷砖地面上泛出点光泽。
一整天都是阴天。雨不大,但几乎一直没停,断断续续地从早落到晚,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校园里到处湿漉漉的,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发亮,空气是凉的,钻进鼻子里带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味。
温矜楠进到座位上,偷偷拿出镜子照了照,理了理额前被雨雾打湿的碎发,刘海糊住了。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又把镜子塞回抽屉。
章怡莼跟在她后面进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趴在桌面上,闷闷地叹了口气:“上次那个吴老师给我妈发消息说我上课讲话。”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怨气,“明明后排那几个人聊了一整节,就逮着我一个人告状。”
温矜楠没忍住笑:“谁让你上课笑我答案。老师提问你转头看我干什么?”
“你那表情太好笑了嘛!”章怡莼正要继续辩解,被后面的人硬生生打断了。
徐峙名皱着眉转过来,眼下带着点青黑,一看就是昨晚熬夜偷偷打游戏了。他用笔敲了敲温矜楠的桌沿,语气又急又冲:“吵死了,能不能安静点,我还要抄作业。”他说着把数学卷子往桌上一摊,上面大片空白,选择题零零散散用草书了几个答案。
章怡莼瞪了他一眼:“天天抄,你废了你。”徐峙名的嘴唇立马就闭上,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挤出眼泪,但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嘴硬地补了一句:“我就是参考,不是抄。”
温矜楠拉了拉章怡莼的袖子,使了个眼色。她看得出来徐峙名又要哭了。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
章怡莼无语,到底没再说什么。
温矜楠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教室后排飘了一下。楚烨坐在靠窗的位置,眼镜架在鼻梁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安安静静,像跟周围的一切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
温矜楠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快了半拍。她拿出英语书,翻开到昨天讲的那一课,看了一会儿就开始头疼。单词她一个都记不住。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人。他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一眼?还是她看错了?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语文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来,先讲了会儿上周的试卷,又扯了扯下周要交的作文,说字数不够的要重写。温矜楠听着听着,注意力就飘到了窗外的雨丝上。
雨落在玻璃上,小水滴聚成一颗颗大水珠,然后缓缓往下滑,留下一道道的痕迹。
哪一颗水珠先掉啊?
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姐姐往她嘴里塞了一口饼,逼问她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天天就啃你的臭薯片”。
温矜安。正备高考的高三生,每天埋在习题册里连轴转,却总能挤出时间来管她。
温矜楠跟姐姐关系特别好。大概是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分享的人都是她,连手机壁纸都是两个人的合照。去年她得了点小毛病,是姐姐天天陪她,给她讲八卦,给她讲笑话讲到她自己都笑场。
想到姐姐,温矜楠心里暖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一上午过得很慢。雨天的教室像浸了水的海绵,连时间都被泡发了,每一分钟都拖得老长。
午休的时候,四个人凑到教室角落的储物柜旁边,靠着墙聊天。
像小团体。准确地说,就是小团体。
其他同学都去食堂了,食堂在操场对面,这个天气走过去鞋袜非得湿透——况且学校饭难吃得人尽皆知,据说上周还有人从汤里吃出头发。他们就留在教室吃零食。
四个人偷偷摸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后门的玻璃窗,生怕被巡堂的学生发现后扣分。被逮到可是死刑。班级量化分的死刑。
章怡莼说起家里的事,盘腿坐在椅子上,说她爸妈又给她转了零花钱,打算再买一堆周边,把房间那面空墙全贴满,就搞个痛墙。徐峙名说他家里管习惯管得严,天天被念叨,连周末睡到八点都要被说半小时。说着说着又想哭。
“那你还像个混的。”章怡莼笑出声。其实徐峙名连指着人骂的勇气都没有。
温矜楠靠在墙上,说起温矜安:“我姐姐对我特别好。之前我状态不好,得了一点心理障碍,也是我姐姐一直陪着。”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着校服袖口。
“现在家里对我和我姐学习抓得特别紧。压力挺大的。尤其是我英语太差,每次考试都拖后腿。上次月考英语才六十多分,总分直接被拉下来一大截。一想到考试就慌,晚上有时候都睡不着。”
楚烨一直安静地听着,靠在柜子边上,离温矜楠大概半米远。他推了推眼镜:“要是有不会的,我可以教你。英语的话……完型我还可以。”
温矜楠心里一喜:“那你可不能嫌我笨。我基础特别差,可能要从头讲起。”为什么兴奋?是因为所谓的喜欢吗。
楚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低头看着地面。
几个人这么聊着。从家庭说到学习,从日常说到小事。话题变得比班主任的脸都快。上一秒还在聊月考排名,下一秒就跳到章怡莼新发现的奶茶店,再下一秒又开始争论零食到底哪个牌子好吃,或者避雷什么。温矜楠时不时偷偷看楚烨一眼,看着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听别人说话,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即便四个人偷偷摸摸,但还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最后都被举报到班主任办公臭骂一顿。
下午有一节是体育课。
雨天,体育课本该被占的,按惯例,只要下雨,体育老师就会“开会”,然后数学或英语老师就会“恰好”有空来代课。
你说,为什么他们老师天天那么闲,都没有排课吗?
但今天没有,不知道是老师们良心发现还是体育老师今天格外倔强。
但基本初中后,就没几个爱上体育课,除了班上那几个爱装的。
温矜楠体育一般。跑步不快,跳远不远。
加上下雨天跑道湿滑,她从听到“体育课”三个字开始,心里就一直发慌。
到了操场,雨不下了。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哨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炸耳。他背着手站在队伍前面,看了一眼湿滑的塑胶跑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测400米全力跑。按分组来,不许偷懒,不许抄近道,不许走着过终点。谁要是敷衍了事,再加一组。”
同学们立刻开始抱怨,哀嚎声此起彼伏。“老师地面太滑了!”“跑不了啊,会摔的!”“能不能改天测啊!”但老师态度坚决,手一挥,说让大家注意保持距离就行,别跟太紧,别推搡。
温矜楠站在队伍里,手指攥着校服下摆。
那种不是害怕跑步的累,而是一种没来由的预感,她说不上来,就是胸口闷闷的,心跳得不太规律。
章怡莼站在她旁边,悄悄碰了碰她的手,凑过来压低声音:“等下跑慢点,别管老师说什么,反正别冲。不然累死你,明天腿疼得走不了路。”
温矜楠点了点头,她不自觉地看了不远处的楚烨一眼。楚烨站在男生那一排的末尾,正低头系鞋带。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在湿黏的空气里撞了一下。但楚烨明显回避了一下,很快就别开了脸,看向别处。
轮到温矜楠这组起跑。她站在第四道上,脚下的塑胶地沾了雨水,滑溜溜的,鞋踩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移动。
她试着蹭了蹭地面,想找个摩擦力大一点的位置,但整条跑道都是湿的,没什么区别。
她深吸了一口气,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哨声一响,所有人都冲了出去。起跑的那一瞬间,她脚底打了一下滑,好在速度还没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了。她不敢跑太快,节奏压得很慢,眼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超过她,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带着水花声。
跑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大概两百多米的位置,她脚下突然一滑。脚踝传来一声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闷响。紧接着,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似的,重重地摔在了跑道上。
手掌、膝盖、手肘同时着地,红塑胶粒子嵌进皮肤里,火辣辣地疼。但最要命的是右脚踝,一阵钻心的疼从那里炸开,像有人拿锤子狠狠敲了一下,然后整个脚踝就开始发烫,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面的人没刹住。跑在她后面的那个女生速度太快,雨天制动距离又长,直接撞在了后背上。
疼。很疼。
疼得视线模糊,脑袋发昏,脑子里嗡嗡响。她趴在地上,手掌撑着湿冷的塑胶地面,想试着坐起来,但右脚一用力就疼得倒吸一口气,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周围乱了。
体育老师的哨声从远处传来,急促而尖锐。脚步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章怡莼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她本来跑在温矜楠前面,听到动静回头一看,表情瞬间变了,转身就折了回来。她蹲下来,带着明显的颤抖:“矜楠!你怎么样?哪里疼?你别动,别动!”
温矜楠想说话,但牙关咬得太紧,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她的手死死拉着章怡莼的袖子。
同学们围了一圈,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喊老师。温矜楠听不太清楚,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她只知道疼,疼得想死,但脚踝一动就疼得更厉害,只能僵在原地,呼吸又浅又急。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楚烨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目光落在她脚踝上。
他没多说什么,动作利落地蹲下,然后把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上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温矜楠有些不好意思,面前就是自己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人:“我重…”
“你不重,上来,哪有男的背不动女的。”
章怡莼和另一个女生一起把温矜楠扶起来,让她趴到楚烨背上。温矜楠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楚烨托着她腿弯的手很用力,指节都绷紧了,动作很小心,尽量不碰到她受伤的地方。
他的背很稳,隔着校服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
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空气的清冷气息。温矜楠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脚踝一阵一阵地疼着,但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不知道是真的没那么疼了,还是…
楚烨背着她往医务室走,章怡莼跟在旁边,一手扶着她垂下来的那条胳膊:“疼不疼?要不要先停下来歇一下?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冷?”
温矜楠摇了摇头,没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眼泪蹭在楚烨的校服上。
从操场到医务室大概五六分钟的路。楚烨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走。但到了教学楼门口上台阶的时候,他很明显地调整了一下重心,把温矜楠往上颠了颠,重新托稳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后颈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到了医务室,校医让楚烨把温矜楠放在诊疗床上。校医是个中年女人,动作很麻利。她蹲下来,手指按了按温矜楠脚踝的几个位置。每按一下温矜楠就嘶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手指拉紧了床单。
校医直起身来,表情严肃了些,推了推眼镜说:“拍个片子吧,我怀疑有轻微骨折。这个位置较为容易骨折,按压反应也很典型。”
章怡莼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骨、骨折?这么严重吗,楠楠怕疼…”
她倒没有章怡莼那么慌张,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刚才还在跑道上聊天的,怎么现在就要去医院拍片了。
后来是校医联系了班主任,班主任又打了电话给家长。温矜楠的爸妈都在上班赶不过来,最后是温矜安请了假从高三教学楼跑过来的。她来的时候校服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焦急,一进门就跑她身边,捧着温矜楠的脸看了又看,问了好几遍“疼不疼”。
专门去了一趟医院拍了X光,楚某和章某非要来,单纯想名正言顺的逃课罢了。
“你父母呢?”章怡莼忍不住问。
“啊…他们忙,不烦他们了。”温矜楠小声回答。
等了半个小时出结果。医生说脚踝外侧有一道很小的骨裂,在腓骨末端,位置不算差,也没有移位,不算严重,但得养。
要打个一周的石膏,大概白花花的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小腿中段,硬邦邦的,又沉又闷。一周后还要拆了石膏又换成了护具。
医嘱写得很清楚,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一整页:两个月不能走路,右脚不能承重,必须在家休养,一周后复查,期间内避免运动…
英语老师说过她:“偏科偏得像瘸了条腿走路”。
现在真的瘸了。
温矜楠看着那张诊断单,表情倒是很平静,就是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两个月不能上课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今天又下雨啊”一样。
但温矜安注意到她握着诊断单的手指收紧了,纸边被捏出了褶皱。
挂了院长的号,院长有事,要三个小时才来,本来可以在家养伤的,温矜楠非要回学校等。
回学校的路上,雨又下了,但很小,只剩空气里还飘着细得看不清的水雾。
到了教学楼门口,有三层台阶。章怡莼正要绕去找无障碍坡道,楚烨已经蹲下来了。他很自然地把背对着温矜楠,动作比在操场上那次更小心,腰弯得更低,双手撑在后背上等着。
温矜楠趴上去的时候,听见他小声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雨雾吞掉了:
“康复以后体育课小心点。别逞能。”
“哦。”温矜楠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她垂着眼睛,看见他右眼角有一小颗痣。
楚烨背着她上楼,一步一级,很慢很稳。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她的呼吸声。墙上的瓷砖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放学了,在上自习。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凉意。
章怡莼坐在温矜楠旁边,帮她把这节课落下的笔记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她的字迹一向很草,但今天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的,连标点符号都点得清清楚楚。整理到一半,她手里的笔突然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没有抬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楠楠,剩下两个月的笔记我帮你记,你好好在家休息。每天我把笔记拍给你,作业也帮你收着,你别操心这些。”
她顿了一下,笔尖在墨点上画了个圈。
温矜楠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的天空,雨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在哪里。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在暮色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徐峙名坐在后面,手里的笔停了,笔尖抵在作业本上,没有回头。
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叶子沙沙地响,抖落残留在叶面上的水。
温矜楠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章怡莼一眼。目光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摔伤了腿、被确诊骨裂、还要两个月不能上学的十七岁女孩。